舊城暮色遲

第八十章 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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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闊站起身子,輕聲道:“此事可有證據?”

“當初他在街上打了那個年輕人,被那人父親拿著扁擔來教訓,他意欲出錢平定,可人家不收,這筆錢被一朋友小梁拿走了,你們去找小梁一問便知……你問這家人的身份啊,這家人原來是街頭賣雜貨的,兒子死後就沒做了,你們可以去他家找找人,我記得好像姓許,大家都叫他老許,當時他們家其實沒有這麽容易善罷甘休,是我暗地裏用我爹的身份擺平了,若說犯錯,他隻此一件,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程逸珩說完,先問:“我已經交代了孟懷安當街打死人的罪證,你會放了你抓的人嗎?”

蒙闊點點頭:“會放,我保證!”

程逸珩抿嘴,又問:“殺人的判處結果是什麽?”

蒙闊笑著向他靠近,貼著他的臉道:“當然是償命了。”

望見麵前人猛然一驚的神色,他繼續笑:“你這個人,做壞人都做的不徹底,既然交代了,還管他什麽結果呢?”

程逸珩頹然坐在地上:“我是被逼無奈,不像你,生來就是壞人!”

蒙闊笑容一收,憤恨地走了出去。

瓷藝社裏,思卿與懷安在內廳,因為有心事,一整天都無精打采。

沈薇和翁絨絨坐在外廳,翁絨絨最近與柳公子感情十分和睦,她三句不離自家相公,甚至連閨中密事都想要分享,沈薇對男女之事毫無興趣,聽的隻打瞌睡,望見要出門的許小園,仿若看到了救星,連忙問:“你有什麽事兒要做,我跟你一起啊?”

許小園聳聳肩:“老板都不做事,我們能幹什麽,閑著唄,我出去轉轉。”

說完,一個人慢慢走出了瓷藝社。

在刺眼的陽光下,從角落裏鑽出來更刺眼的目光,直直向他襲來,照得他渾身不舒服。

目光的主人朝他走來,意味深長的神色讓他頓住了腳,身子如同綁了巨石,挪不動半分。

那人帶著不和善的笑意,向他一伸手:“許先生,借一步說話!”

烈日灼灼的正午。

一行兵丁將瓷藝社圍了個水泄不通,烏壓壓的,讓本來明亮的大廳突然變得格外昏暗。

蒙闊拿著拘捕令,走的步步生風,意氣風發,那拘捕令上正是孟懷安的大名,往幾人麵前一揚,他微勾嘴角,寡淡地說:“抓人!”

幾個兵丁立即上前,左右駕著懷安的胳膊,將他從椅子上拉起,推到蒙闊的麵前。

大家都是懵的,懷安也是懵的,他的胳膊被抓的生疼,掙脫了一番,自是無用,他不解地看著來人:“為什麽抓我?”

“你犯了事。”

“何事?”

“殺人!”

“什麽?”懷安的聲音提高,“我殺人?你胡說!”

“拘捕令都下了,本官難道會誣陷你?”蒙闊胸有成竹地捏著他的下巴,眉宇間全都是狠意,“南大街盡頭,許記雜貨店,二少爺可有耳聞?”

懷安瞳孔陡然放大,驚愕地望著眼前人:“老許家的兒子?”

“想起來了?”

“不是。”他連忙反駁,“此事早已經水落石出了,老許家的小兒子是自身病症致死,跟我打的那一拳並沒有關係,這都好幾年了,你們現在翻出來是何意?”

“跟你沒關係?”蒙闊對著他瞪大的眼睛,笑得狠辣,“人是你一拳頭砸倒的,沒兩天就死了,事實擺在眼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的死跟你沒關係,你後來意欲出錢擺平此事,對方不收,堅決要將你繩之以法,這筆錢你交給了你朋友,此人已出麵作證。”

他手上的力道加劇,繼續道:“還有,當年許家並不是主動放棄對你的狀告,而是有人替你平息了,不信的話,聽一聽許家人怎麽說!”

他鬆開他的下巴,拍拍手,在昏暗的大廳外,慢慢走進來一人。

“許小園!”來人還沒抬頭,幾人已認出了他,“怎麽是你?”

而問出口後,幾人同時反應了過來,他是姓許的啊。

許小園走到大廳中央,站定後看自己離蒙闊有點近,又向左邊挪了兩步,聲音悶悶的:“老許是我爹,死去的是我弟弟。”

他還要往下說,可是話語被驚呼聲打斷,是翁絨絨與沈薇發出的,雖然在剛才,他們已經想到許小園跟那家人有關係,但沒想到是這樣的親近。

沈薇拉拉思卿的袖子:“他來瓷藝社一定是別有目的的,我們太相信他了。”

思卿惶然地點了一下頭,其實沒怎麽聽進去沈薇的話,她的一顆心現在全都在被抓住的懷安身上。

許小園看他們的反應,方才的遲疑全都變成了堅定,聲音也亮了起來:“弟弟的確是常年臥病,但那段時間都已經好轉了,還能幹幹活,那一天,他第一次出門幫爹送貨,不小心撞到了二少爺和他的朋友,雙方起了爭執,二少爺一拳把弟弟打倒,弟弟回去後,身體愈發不適,翌日送去醫院,很快就不行了。”

這一段往事他說的輕描淡寫,當時他還不在潯城,聽到的是隻言片語,至於弟弟究竟是因為被打才導致死亡,還是自身原因,其實沒法考證,固然那醫院本著客觀態度,給出的結果是突然病重,可兩件事相隔太近,若有心人將其聯係在一起,也是說得通的。

何況,懷安後來還給了錢,在外人看來,不是心虛是什麽呢?

那筆錢雖然沒派上用場,但它是存在過的,而當初對於急於用錢的許家來說,不要錢不是有骨氣,是他們不敢要。

“那時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爹亂了陣腳,去找二少爺拚命,可是二少爺朋友眾多,被阻擋了,那日爹被關進巡捕房,等他從巡捕房出來後,弟弟已經沒了,爹想要給弟弟報仇,但是……二少爺的朋友找上門來,讓我們不許再聲張此事,否則全家都得遭殃,我們人微言輕,隻能忍氣吞聲,因為弟弟的死,這麽多年來,許家已然不像一個家,爹終日酗酒,醉了之後就對娘拳打腳踢,這一切,都是拜二少爺所賜。”

許小園的語氣仍然很淡,他從小不在這個家庭中生活,做不到完全的感同身受,父母將他送出去給人當學徒,他打小就是自己養活自己,到處漂泊的時候,父母以家中沒有位置住為緣由不許他回家,可是弟弟死後,父親的生意不做了,家中沒有收入,他卻又被叫回來養家,這一點他怎麽想都覺得不公平。

因為不公平,他不免怨恨,而不公平的根源,從頭說起,就跟懷安這一拳頭有關。

心裏的怨恨若是一直藏著,其實無傷大雅,誰對生活沒有一點埋怨呢?可要被人拿出來晾在太陽底下,就會無限放大,放大到最後,他開始覺得懷安十分可恨了。

蒙闊將他心裏的恨放大,他壓根就不需要猶豫太多,便換了立場。

他一貫是絕情的,打定主意來瓷藝社後,就不會再管老東家四顧軒的存亡,而打定主意要反將懷安一軍,就不會顧忌瓷藝社這一幫友人了。

麵對他猝不及防的證詞,懷安找不到辯解入口,陳年舊事,本就是一筆糊塗賬,何況,他那時輕狂,要是真去尋過錯,沒準還能找出一堆來,反倒是愈演愈烈。

他輕聲歎氣,回頭一眼望見思卿,思卿在幾個兵丁的後麵,眼眶通紅。

他想起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完成:“你們要抓就抓吧,但我要跟我四妹說句話。”

蒙闊眯著眼睛朝思卿看了幾下,揮揮手,讓擋在前麵的兵丁讓了步。

身後幾人也往前湧了一下,然而蒙闊一瞪眼,他們就不敢動了。

思卿忙不迭的,踉蹌著上前幾步,來到懷安身邊,懷安對著她的耳邊,輕聲說:“我已經研究過,琺琅彩可以用在瓷器上,但我做不完了,隻能拜托你抽空把三弟的畫拓上去。”

“好。”她哽咽著點點頭。

“那……我走了。”懷安抬手想摸摸她的頭,剛動了一下,又打住了,一是因為胳膊還被束縛著,二是,他又想起,她是大人了,這樣的動作是不合適的。

思卿垂下眼眸不看他,低著頭與他又應了一聲:“好。”

“嗯,站到後麵去吧,小心在這兒被碰到。”說完後,懷安就轉了方向。

蒙闊在旁邊看得稀奇,本以為要上演一出生離死別的戲碼,沒想到他們隻說了兩句話。

他暗想,孟懷安是不知道這一去要上黃泉路的吧,當進巡捕房是去玩呢?

再望望瓷藝社這幾人,個個緊繃著身子,在包圍中動也不敢動,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麵的。

他的眼裏慢慢閃現出不屑,冷笑一聲:“帶走!”

思卿忽而又想到一個問題,來不及說話,她伸手去拉懷安的衣服。

懷安身邊的兵丁嫌她擋了路,滿心不耐煩,抬將她一推,她猛然後退,身子砸到後麵的擺架,瓶瓶罐罐掉落了一地,滾到兵丁的腳邊,讓他趔趄了一下。

他叫罵著,還沒轉過臉,忽然間大廳闖過來一人,照著他的頭就是一拳,速度快的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這人正是向浮,他按著那兵丁的頭死活不鬆,口中怒斥著:“敢動我妹子,我打死你!”

這人瞬間鼻青臉腫,另幾個兵丁圍過來,拉開向浮,不由分說開始拳打腳踢。

看著這樣的場麵,沈薇與翁絨絨一直繃著的身子像是突然被某種開關解禁,齊刷刷衝過來加入了混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