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八十四章 人生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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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闊打算收工,可潘蘭芳欲言又止,竟還想說什麽,她瑟瑟發抖,叫住將走的人:“我……我知道的都說了,你們會為難孟家嗎?”

蒙闊不語,靜靜看著她。

她又問一遍:“懷安犯事,會影響孟家嗎?”

蒙闊倒是很想牽扯進孟家,但孟懷安一人之力顯然是不夠的,可他不說出口,反問:“你覺得呢?”

“錯是他一個人的,怎麽處置是你們的事兒。”潘蘭芳用足了所有的勇氣,“跟孟家沒關係,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孟思汝忍不住喊了她一聲:“娘,您怎麽這樣說啊?”

“這沒你說話的份兒,閉嘴!”潘蘭芳在她麵前異常強勢。

思汝被訓慣了,退後一步低下了頭。

可何氏也不能理解,替思汝把接下來的話說出:“有你這樣當娘的嗎,就算懷安救不回來,你哪怕……說一句貼心的話啊,那孩子要是聽到你這些言論,在大牢裏得多傷心?”

“你們到底懂不懂,我是在救孟家,救你們啊。”潘蘭芳一惱,甩開她的手,“咱們現在沒靠山了,他是老佛爺捧出來的,老佛爺已經不管事了,他現在就是個隱患,孟家得重新找靠山,就算找不到靠山,也不能讓人家當成礙眼的啊!”

此話讓一旁的蒙闊驚訝,他打量著潘蘭芳,怎麽看,都覺得她不像是能琢磨出這些道理的人。

當然,這些道理也不是她琢磨出來的,是孟家老太太生前對孟宏憲的忠告。

蒙闊來了興趣,重新坐下,摸準她的心思,嘴角一勾:“沒錯,孟懷安出自孟家,他犯事兒,你孟家難辭其咎,想撇清關係也不難,隻要……”

他開始籌劃著,要不趁此機會,端掉孟家,可孟家沒犯法,公然“燒殺搶掠”是行不通的,

那麽,將孟家瓷繪從潯城除名是不是可以呢,屆時孟家無名無利,他們自會分崩離析,隻能變成一個傳說。

他幽幽地道:“隻要你們主動關了窯廠……”

這話潘蘭芳沒聽見,她一咬牙,忽然說了一句話。

此話讓蒙闊愣住,一時間不知如何處置,而何氏與孟思汝同樣驚掉了下巴,張大嘴說不出來話。

潘蘭芳這句話說得很快,但決心十足。

“懷安是領養的,他跟孟家沒一點兒關係!”

她說完這話,狠狠吐出一口氣,語速這才慢了下來:“他是他,孟家是孟家,你們得分清楚,他犯事不能連累我們,我們孟家是忠心皇上的,真的!”

蒙闊對這番話消化了一會兒,好半天之後,驚訝之色才慢慢收回,聽她言論朝廷之事,又覺好笑:“區區婦孺,焉能代表孟家滿門?”

但他得此重大消息,自己難以決斷,靜默片刻後,轉身揚手:“回去!”

身後的人不知哪兒來了勇氣,竟還追出來大聲喊著:“他真跟我們沒關係啊,他父母都是奴才,那就是個家奴的孩子。”

“他身世如何,本官自會派人查明!”蒙闊說著,已走到院落。

還被看押在院裏的思卿聽見潘蘭芳那一聲呐喊,渾然一震,來不及思量其他,立刻戒備地朝蒙闊看過來。

蒙闊正巧走到她麵前,也朝她看,四目相對,一人深邃冷冽,一人驚懼惶恐。

“怕不怕他連累你們?”

“你們要怎麽處置他?”

兩人同時問出口,又同時戛然而止。

思卿先回答:“一家人,不離不棄本分。”

“還當他是一家人?”

“是!”她重重點頭。

蒙闊不語,隻看著她,專盯她的眼神看,看了好一會兒,他忽而變了臉色,甩甩袖子,雙手負後自她麵前走過去,直到門口,方丟過來一句話:“孟懷安死定了!”

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官兵撤退,剩下的是麵麵相覷的幾個人。

潘蘭芳成為眾矢之的,她在蒙闊麵前將當年那一番舊賬統統說出,此刻,不待麵前幾人有所反應,她率先推責:“他母親害死了我的孩子啊,現在他又要來害我們孟家,我不該說出他的身份嗎,我有錯嗎?”

何氏與思汝對望了一眼,一時無話,這番往事,孰對孰錯的確說不明白,何氏剛才還想罵上幾句,現在也罵不出來了,不但罵不出來,還覺得潘蘭芳也是個可憐人。

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懷中,那是怎樣一種痛苦?

而且,為了孟家這麽多年的榮譽,她還得忍氣吞聲把仇人的孩子撫養長大,她心中難平實在不難理解。

“你沒錯,但你以為這樣便救了孟家?”幾人沉默間,卻見思卿走了進來。

何氏忙道:“四丫頭,我知道你跟懷安關係好,但……他眼看是保不住了啊,他竟然是這樣的身世,那我們跟他撇清楚也是對的。”

“關係撇清了,罪責可未必撇的清。”思卿的眼裏充斥著悲哀,走到潘蘭芳的麵前,“您是把二哥推出去了,二哥性命不保,可是孟家當年偷梁換柱欺瞞太後之事便昭然若揭,太後雖不再幹涉朝政,但她捏死一個孟家,還是綽綽有餘的。”

幾句話將潘蘭芳逼退到了牆邊,她斷斷續續地回:“現在不是皇上說的算嗎,我們把懷安交出去,心意就很明顯了啊,我們是追隨皇上的,皇上難道不保我們嗎?”

“您覺得皇上有必要為了孟家去忤逆太後,孟家是有兵有權,還是貢獻大到不可替代,保護孟家對他有什麽好處?”

“這個……”潘蘭芳支支吾吾,原以為自己大義救了孟家,不想聽思卿此言,發現是將孟家陷入了更深的泥潭之中……還是以把如此重大的秘密抖出來為代價的。

她想不通,自己明明就是好心,就算弄成了這樣的局麵,也不應該都來怪她啊。

她推開逼近的思卿,喊道:“這主意是娘生前說的,此乃孟家要事,輪不到你來指責。”

“可是四丫頭說的有道理啊。”何氏恍如牆頭的草。

“也輪不到你說話。”潘蘭芳在他們麵前拿出了家主的氣勢,看何氏悻悻閉了嘴,她又朝思卿道,“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孟家不會那麽容易倒的。”

“倒不倒隻在上麵那些人的一念之間,孟家宛若螻蟻,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思卿甩下此話,走出正廳,不再與她爭辯。

剛好巡捕房的兵丁著人來給她傳了信兒,說他們那邊得了消息,程逸珩馬上就回來了,她若想見,現在就可以過去。

她馬不停蹄地又趕到巡捕房,去得不早不晚,正好在門口看見了程逸珩。

她還沒靠近,在不遠處看他,見他身邊有幾個官兵,但沒有動手拉扯,隻是跟在後麵,而他披著黑色大衣,戴著黑色寬沿帽,一臉肅穆,神色讓人不覺一冷。

雖陷入大牢數日,但沒多少狼狽之色,反而比那晚他翻孟家後院的時候裝束的更周正,看著裝扮,似乎他進大牢是享了福的,但看臉上,疲憊與憔悴盡顯於麵,又好像遭了不少磨難,這磨難不在身體,而是在心靈上。

她從他身上想到懷安,不知懷安現在怎麽樣了。

思量著,又見程逸珩於門前站立,掏出一塊牌子,在守門二人麵前晃了幾晃。

那二人看清楚牌子後,臉色一變,立馬齊齊下跪。

跪完起身,畢恭畢敬地從他手中接過剛脫下來的帽子,哈著腰將他往裏迎。

思卿看糊塗了,看他要進去,她快走幾步上前,正要叫人,還未開口,忽有人先她一步,叫住了他。

但這人叫的是:程大人。

思卿的腳步頓停,瞥見旁邊有一賣綢緞的小店,門前掛了一排布幔,她稍作思量,側身一躲,用布幔將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輕輕撩起一個空隙,前麵的人她看得清清楚楚,話也聽得明明白白。

但見呼喊著“程大人”的來人邁著小碎步,走到程逸珩身邊,掏出一紅色單子,尖著嗓子道:“你把這個給忘記了,主子讓我特地過來送給你。”

程逸珩接過東西,一眼不看,直接塞在了口袋裏,對來人點了一下頭,轉身又要朝裏進。

來人不冷不熱地在身後提醒:“程大人,既然審批已通過了,還望您立即執行,這可是……”他故意拉長音調,“您表忠心的好機會哦。”

他仍舊麵無表情地點頭。

來人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膀,笑著離去了。

待他走後,程逸珩再度要朝裏走,走了兩步,不經意一瞥,盯著左邊一兵丁,上下打量一會兒,目光最後落在他的腰上,冷聲開口:“藏的什麽東西?”

那兵丁往自己腰上摸摸,將錢袋一把扯了下來,躬身舉過頭頂:“大……大人,小的該死,這是孟家四小姐給的,她原是想來看您的。”

“看……我?”

“是,我們不知道您回來就換了身份,還以為您依然要押進大牢的,孟四小姐擔心您在獄中受罪,想來看您,我們先前答應了她……”

“擔心我,她竟然……不怪我?”

“她說您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跟其他人不一樣的。”旁邊兵丁插了一句嘴,他們以前被懷安帶習慣了,禮儀上不大講究,加上以前也認識程逸珩,就算他現在變的不苟言笑,在他們眼裏,也比蒙闊也好相處的多,看他有疑問,就直接解釋了。

程逸珩的確對他們逾矩不怎麽在意,他默念了一遍“迫不得已”四個字,抽了抽鼻子,攥緊口袋中那紅色單子。

好半天後,他鬆開口袋,抹了一把臉,恢複麵無表情的神態,昂起頭大步走了進去。

思卿這才慢慢從布幔後走了出來,來到巡捕房門前。

太陽太大,照得她睜不開眼。

看守的兵丁看到她,先打招呼:“四小姐,您來啦。”

而後麵露難色:“程……您要找的人,他現在……”

“我看到了。”思卿淡淡回應,“他現在任什麽職?”

“是蒙大人的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