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暮色遲

第八十七章 最後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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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卿隻覺喉嚨梗澀,見程逸珩是真不想和自己多說,隻好道:“我隻再問你兩件事。”

“說吧。”

“二哥什麽時候被處決?”

“最近不是有英國外使過來嗎,等他們走後就辦,左不過是這幾天的事兒。”程逸珩講完,發現自己又和她說太多了,擺手道,“第二個是什麽?”

“若還隻剩下幾天,我想進去陪他,這個你應該能辦到吧?”

“什麽?”程逸珩放下了二郎腿,站起來一拍桌子,“進去呆哪兒啊,那是牢房,你當是你孟家,一個院子套一個院子呢,你們再怎麽是兄妹,那也是男女有別的,叫別人知道你們倆在一起呆了好幾天,你出去還怎麽做人啊?”

他吼完,意識到自己話又多了,清了清嗓子,低沉地道:“此事不許,趕緊走吧!”

思卿定身不動,想再爭取一下,還沒說話,忽有人敲門,是手下來稟報事情。

那兵丁進來後,先看了思卿一眼。

程逸珩便不耐煩地道:“一個小丫頭不用戒備,有事說事。”

來人隻好向他走過去,呈上一紙折子:“剛得了朝廷下令,孟懷安要罪加一等。”

“罪加幾等不是死,他們搞這些虛晃晃的東西幹嘛?”程逸珩譏諷地笑了一下,打開折子,瞥了幾眼。

忽然間,笑容一滯,他將那折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一會揉成一團,一會兒又攤開來,反反複複,好像這樣一來,那上麵的字就會變個樣。

可他揉了好幾遍,白紙還是白紙,黑字還是黑字。

來人還有話要說,雖得吩咐不用避諱外人,但還是在望了思卿一眼後,對程逸珩附耳,小聲道:“主子可是特地指出了,孟懷安必死無疑,而孟家上下承蒙有人說情,死罪能免活罪難逃,大人您表現的時候到了。”

“如何說?”程逸珩問。

“孟家以瓷繪為根基,宮中打壓之時原以為他們會就此銷聲匿跡,不想他們很快就再次崛起了,民間的工藝流傳茲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非是我們給自己長臉,可這些東西送出去,那就是一國之印象,匠人世家縱然需要工藝精湛,但家風清明才能走得長遠,孟家竟為一時榮譽隱瞞此等大事,其心叵測,主子能留其命,卻不能留其藝,何況,在二十多年前,孟宏憲就跟這前來的英國大使伯查德有過節了,為了不得罪伯查德,他們也斷不能輕饒。”

二十六年前孟宏憲被抓進宮,因不肯在瓷器上畫西洋畫,惹怒老佛爺,也得罪了當時已來過的英國外交司令長伯查德,這不是什麽秘密。

此事因伯查德而起,那時老佛爺以孟家初生子作威脅,孟宏憲違心做了畫,而當時在孟老太太策劃下的一場換子風波,在二十多年後真相大白,竟又以伯查德的第二次到來,將塵歸塵,土歸土。

來人繼續對程逸珩附耳道:“孟家再次崛起,是借了他們家那回瞰閣瓷藝社的東風,瓷藝社儼然已成為他們能屹立不倒的支柱,主子有令,孟家可保,瓷藝社不可留,尤其是……其中工藝,一樣不能留!”

程逸珩一麵聽著,一麵抬眼,透過這人的發端,朝思卿看過來,目光捉摸不定。

直到耳邊人把話說完了,他立刻收回了眼神,麵色又變得肅穆起來。

這人轉述完畢便撤出了,待人走後,程逸珩將手中折子又一捏,攥在掌心裏,對思卿道:“你要進去陪孟懷安是吧,我允了。”

“真的?”思卿不能理解他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

“當然是真的,現在就可以進去,我說話算話。”他快走幾步將大門打開,“要去就快點,我還有別的事要做呢。”

思卿便起身跟著他往外走去,穿過辦公廳外的回廊,經過一道內門拐了個彎,見兩扇緊鎖的大鐵門,程逸珩一揮手,看守的兵丁便掏鑰匙開了鎖,鐵門沉重,鎖開後兩個兵丁一起推,才推開了一扇,待二人走進,便又吱吱呀呀地闔上了。

鐵門內沒有陽光,下幾層樓梯後,就見左邊一排右邊一排,都是鐵框架門的牢房,裏麵三三兩兩或坐或站的人,一眼便看得清楚。

程逸珩在左邊盡頭一房間停了下,與身後人笑道:“今兒早上,我還呆在這裏呢。”

思卿向那牢房看過去,地板是鋪設了泥磚的,牆麵也刷了漆,雖沒有想象中雜草鋪地,蟲鼠橫生的場景,但這一間地處位置不佳,沒有頂窗,整個房間昏暗無比。

在這幽暗的空間失去自由的人,都需要強大的意念,才能支撐內心泛濫的荒蕪。

程逸珩淡淡看了兩眼,又邁起腳步,直直向正前方走去,正前方是一道實心木門,不透亮,看不見內裏場景。

走到木門邊,他卻不是讓人拿鑰匙開門,而是用腳在門上劈裏啪啦地踢了兩三下。

門慢悠悠從裏麵打開了,一小胡子兵丁打著嗬欠出現在麵前。

牢房裏消息封閉,小胡子初見他,有些驚愕,待他一舉牌子,對方就慫了,立刻點頭哈腰讓了他進去。

進得木門,裏麵是一個小廳,內嵌一房,小廳擺了一個茶幾和椅子,正是這小胡子的位置,他專負責在內看守犯人。

旁邊內嵌房門是鐵門,門上留一小窗,窗上鐵皮子能拉開,便於送飯菜,更便於從外向內觀察,但隻能容得下一人觀望。

那房內關押的正是懷安,程逸珩拉開鐵皮子朝裏看,思卿就沒法靠近,隻能等在旁邊,聽到裏麵的人說話,聲音倒是輕快:“你怎麽又來了,舍不得我嗎?”

那聲音一出,思卿就鼻子發酸。

而程逸珩沒打算這麽快給她讓步,他道:“少給自己貼金,舍不得你個大頭鬼……咳咳,本官來,是給你送個禮的。”

“啊,這麽快我就要吃斷頭飯了嗎?”

“你想這麽快,我還沒空招待你呢。”程逸珩道,“有些事情,你應該有分寸,不用我提醒吧?”

“什麽事情?沒聽懂。”

程逸珩把鐵皮子放下,讓小胡子去開門。

伴隨著咣當一聲響,鐵門慢慢敞開來,程逸珩雙手負後抵在門邊,還沒多說,在他身後,思卿已迅速走了出來。

懷安原本枕著胳膊靠牆坐著,望見她,連忙站了起來,滿臉都是震驚:“四妹,你怎麽來了?”

“她要來陪你。”程逸珩替她答。

懷安的目光閃爍,不可思議地朝她看了幾番,想問很多問題,卻全都打結,一句話也問不出,嘴張了幾張,最後朝向了程逸珩:“這你都答應她?”

“她跟你感情好唄,既然要來看你,我幹嘛不答應?”程逸珩說著,提及感情二字,驀然想起剛剛得到的消息,忽而領悟到什麽,目光直直朝思卿射過來。

思卿大概感受到他在看自己,從容地側目,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程逸珩怔怔看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於心中急急暗道:“不對,不對,全都不對,你不能進去!”

但眼看著思卿已大步走了進去,他伸出手想拉她,但對方走得快,他落了空,還想說什麽,可那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沒再注意他。

他成了擺設,捏著手裏被團成廢紙的折子,思來想去,最終打消主意,鐵門一關,他獨自走了出來。

小胡子弓著身子送他出去,走的一步三回頭,終於在他將要出大門的時候,忍不住開口:“大人,孟四小姐真不走啦?”

“是啊,孟懷安也沒幾天活頭了,嗬,孟家這一出鬧劇,實在叫人心寒啊,思卿的不離不棄,應該是他最後時光唯一的安慰了。”又道,“他身世一事你知道了嗎?”

“小的剛剛聽前麵兩人說了,大家都在議論,這事兒……現在沒人不知道吧?”

“他自己不知道。”程逸珩搖頭,“你好好看守,但不要告訴他。”

“這……小的不說,四小姐也會說啊?”

“未必。”說完,他回頭看了一眼,甩袖離去。

出了巡捕房,一條路走得猶猶豫豫,好半天後,才挪到衙門,進了大堂,抬起頭,看見“明鏡高懸”四個字。以前他爹在的時候,不喜掛這些,那時候他看慣了光禿禿的背景,如今突然多了一個東西,倒是一眼就瞥見了。

才走進去轉了一圈,竟在後廳桌子上又發現了塊一模一樣的牌匾,他摸了兩下,拉過個兵丁來問:“怎麽還有一個?”

這兵丁答:“大堂那個是當時一位奸商曹忠為了討好孟大人送的,這個是百姓們感謝孟大人鏟除了奸商送的,孟大人看兩塊是一樣的,就懶得換下來,後來的蒙大人就任時間不長,這些東西他都沒動,我們也不敢動,就一直這樣放著。”

兵丁說完,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我不明白孟大人怎麽想的,奸商送的和百姓送的能是一樣的嗎?”

“表麵都一樣,的確沒區別。”程逸珩冷聲道,“不管誰送的,都是這四個字而已,這四個字代表的含義又沒變。”

他轉了身,心中湧出萬千思緒。

奸滑之人送出去的東西不一定就是低下之物,歹人所做的事情也不一定都是錯的。

隻不過是,各自站的位置不同罷了。

他在這一瞬間釋了懷,回頭果斷道:“調兵,跟我去回瞰閣!”

巡捕房的大牢裏,小胡子掂著一個酒壺,就著花生,在茶幾前的椅子上半躺著,吃得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