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之臨淵

16章 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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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見過人血,卻沒見過從鮮活的人體中噴湧而出的血液。其實方國強失血並不多,或許是這些年的酒桌飯局救了他的命,那鐵片劃開了他的肚皮卻沒傷到幾分肌肉,隻是那厚重的脂肪卻難以包裹的跑了出來。

他在二人的拉扯下靠在牆上,臉上滿是懼怕的淚水,不是疼,而是怕死。宋霽月扯開他的衣服,掛在肚皮上二十來厘米長的口子裏不斷的流出黃色的油脂,像極了宋霽月在那間屋子裏觸摸到的那些油膩的屍油。

他哭著,卜楞著自己耷拉下去的肚皮,本就撐著大大的肚皮如今卻卸了氣般綿軟。

宋霽月看了他一眼,迅速的跑到盡頭的衛生間洗了洗手,盡可能幹淨的擦幹自己的手。

她掏出曾經捆綁著瘋女人的魚鉤,透過魚鉤尖銳的彎頭堅定的看著方國強,“我需要縫起來!”

方國強茫然無措,哭著點點頭。

“忍著點疼。”宋霽月看著像張開大口的兩片皮肉,內心一陣發涼。

她的母親是醫學教授,在內科頗有聲譽。然而因此霽月更抵觸醫學,連皮毛都不屑懂得。她更不懂縫合、不懂這種情況下如何處理傷口。然而常識是,這樣暴露在空氣中的大塊的傷口極易感染,她雖然對這個人沒有好感,但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

她用魚鉤穿過他的皮肉,打了個結,方國強疼的聲音悶在喉嚨裏,整隻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可是還有個問題,滑,太滑了,兩片沾滿溫熱油脂的皮肉連拉扯都難以拉扯在一起。宋霽月用鉤子掛住下麵的皮層,隻能用力拽著才能夠到上麵,卻不免讓方國強另一聲淒厲的哀嚎。

宋霽月滿手滑膩,她緊張得大口大口地呼吸,看著他光滑的皮肉上被針眼帶動的扯開的小洞,已經下不去手了。眼淚慢慢留下,一滴,她也害怕。不是害怕縫合,是害怕自己手裏,抓不住這條命。

霽月抽抽鼻子,她不能讓方國強看出自己的軟弱,那對於受傷的人來說,才是真正的致命打擊。“躺下。你快躺下!”方國強忙不迭的躺下,林倩幫著宋霽月盡量的拉住那兩片跑開的皮脂,一次次從手中滑脫,一次次拖住,方國強的肚皮已經僵了,或許是凍的,甚至感覺不到什麽疼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條豁開的口子上係上了斜打的魚線,針眼走過的地方,線已經勒進皮肉,但好歹是縫住了。方國強早已經停住了啜泣,他撐起頭,麵色已是一片慘白。他的手觸摸著地上自己的脂肪,幾乎都要滑倒。對於幾個小時前仍想置人於死地的他來說,如今的局麵簡直是莫大的諷刺。他自己支撐著坐起來,“有煙嗎?”他問。

那種表情,像是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人,不是看透生死,隻是悲涼。

宋霽月看了他一眼,也坐到地上,“皮外傷,沒事的。”

方國強笑了下,卻和哭也沒什麽兩樣。他想說你現在應該殺了我的,這是最好的時機,但他還是沒說,他還是想活的久一些。可能,也沒多久了。

宋霽月想了想,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支已經壓彎了的煙,遞給方國強。

方國強看了眼牌子,忽然笑了,看著比剛才還要開心許多,“紅金龍,這牌子,好些年沒抽過了。”他用手撚了撚褲子,把手上的油蹭幹淨,貪婪的看了一眼,“算了,嗬嗬,不抽了。”霽月又遞給他,他還是搖了搖頭。

方國強看著那支煙,卻想起了以前的時光。以前的時光裏,自己還抽著這個牌子的煙,在帝都的地下室整理稿子。那時的自己,很熱,也很瘦。

他又低下頭笑了笑,那時候的自己。現在他知道自己捱不過去了,就像林倩一樣,捱不過去。不是捱不過去傷病,而是捱不出這裏。他很想說話,他本來就是個要說話的職業,做個說話的人,說實話的人。

“我以前,在北京,漂過幾年。跟著領導上山下鄉的,趕稿子、扛包,喂豬爬山溝,什麽都幹過。”

宋霽月幾個人沒搭茬,林倩也歪在一旁,一歇下來,就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方國強知道大家也沒有精力聽自己的往事,但他很想說,因為怕不說,就再沒有機會了。

“我領導是個好人,台裏有門道,也敢說實話,啥大事小情都敢報,多大的婁子都敢捅,節目從小黃金一直調到深夜檔,憑著那麽點收視率才沒砍掉。我跟著他混,沒錢,甚至也沒前途,台裏麵的人都心知肚明,佩服,那也的躲著點走。”

方國強苦笑著,繼續著自己曾經的時光,“有一次一小縣城,占地打死人,那人雖然不過是縣裏一小官,但上頭有親戚,一攬子記者全打發回去,被害人家屬跑到北京都沒人理,巧了他堵在台門口碰見我領導,他二話沒說扛著儀器就領我們就去了縣城,那家人和別的記者正在家門口推搡,帶的機器全讓人給砸了,還喊什麽上頭有人,再多打死兩個也不怕之類的。我們領導帶我們悄悄用錄音筆錄下來,晚上回去都沒給審批直接撥了直播。”

方國強笑的一個意氣風發,“後來台裏人也保不住他,因為是午夜節目影響不算太大,就直接掐了節目,找了個由頭讓人退休。這輩子也甭想再幹這行了。”方國強抬頭看著天花板,死死的盯著,仿佛要看破那層層樓瓦掩住的青天。

“我回了老家,找個電視台踏踏實實的幹,不像京城溝溝坎坎那麽多,但說實話,嗬嗬,”方國強無奈的笑了笑,“我一個大學生,被台裏像癩皮狗一樣踢來踢去,我改的稿子改了百八十遍也沒人敢放,一遍遍領導找我談心。最後把我扔到報社……報社,行!你給我個說話的地方就成!”方國強氣憤的大聲說,“可有什麽用呢?沒有用!什麽貪官汙吏、連欺男霸女都沒新意!我這些年堅持自己的夢想,自己想幹點事,沒給家裏添一分錢,我也想掙點錢,養養家。”

他悲憤的看著林倩,卻不敢看霽月。

“寫什麽賺錢。現在的人,不在乎真相,也無所謂真相,他們要看的,是他們想看到的故事。富人犯錯,恃強淩弱,窮人犯錯,天生的**邪!人們不需要這社會多真善美,一個報道能讓人們有痛罵的點,那就能火!就能掙錢!”方國強沉默了一會才看向霽月,“想通了之後,這些年我混的還算不錯,卻也沒敢去看老領導。到下麵,我再給你哥哥道歉吧。對不起。”

宋霽月沒說話,大家都很沉默。從精神,到身體,早已透支得筋疲力竭。

安靜的時間,走廊裏也顯得越發明亮,天,黑了。

霽月喃喃道,“還有明天呢。”

她又抬頭看著方國強,眼神冷漠而堅定,“明天。”

黑暗中有一道目光,來自那端的大廳。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優雅的站在大廳之中,她的麵前是那具惡狗的白骨,她似乎毫不在意,她露出勻稱的小腿,自得的站在大廳之中。那些餓狗似乎對她也夠不成什麽威脅。她冷漠的看著大門那側精疲力竭的眾人,卻感到無比的失望。他們活的太久了……太久了……她帶著近乎嘲諷的目光看著方國強,真是大失所望。

她又看著霽月,用那種惡毒、恨不得之置於死地的目光。但也隻有一瞬。當霽月抬頭看去時,隻有她轉身離去的身影,和一片,陰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