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2幕 伊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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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提前預約便有如此默契。

當破君再度走回大廳後,但見全員皆已到齊了。小林更是好似沒移動過半步一般,衣服換得確實光鮮了,可那發間的塵土卻沒散去多少。不過最意外的還屬米娜,不知為何這位大小姐倍兒平的板著臉,一看就是非陽光狀態。最好不要惹她……破君暗暗地提醒自己要謹慎接下來的言行。在樂園一遊難得完好無損的,他可不想回來了反而遭受無妄之災。

待落座,破君卻先留意到了空氣中的不自然。安靜得讓他有點不知所以,連早就盤算好要說的話到此時都變得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中間存在的什麽,可大眼瞪小眼了一陣,似乎沒有一個人願意先挑明,先開這個口。這讓破君不禁想起了初來邊境時他的救世英雄論——誰願意去當炮灰?

“唉……”小林突然重重地歎了一聲,才略帶嚴肅地問道,“你說回邊境就告訴我們,現在可以說了吧,究竟是怎麽回事?”

再一次讓破君沒想到的是,米娜立刻顯出了一頭霧水。她還不知道嗎?那剛氣的……是什麽勁兒啊?下意識瞥了眼坐在她旁邊的白龍,破君好像也許大概明白了。踢到鐵板了吧……咳,差點說出來。

趕忙壓下那句沒心沒肺的話,自認一點都不耐操的破君轉口,極盡禮貌地將她走後出現的那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以大致始末地陳述了一遍。然而緊接著,破君更加驚訝了。這位嬌俏刁蠻的大小姐竟然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可能是事實的事實,根本沒有他想象中的盡顯脆弱或啜泣……而在敘述的時候,他自己竟然也異常的冷靜,簡直不可思議。是,她的那份勇敢嗎?

“能告訴在下,三位在來的那一天的年月日以及地點嗎?”藏人反問道,全然沒有了那時的遮掩。

略帶疑惑地對看了一眼,三人私下裏很是奇怪。難道日期還會不一致嗎?不過畢竟樂園邊境隻有“周”的概念,日期如果不是自己刻意去計算,基本上可以說是無從考核。想罷,破君便先老實地把具體年月日告訴藏人了,順帶著也向小林求證了下那時的地點。說到這個,他可是被摔得七葷八素,隻記得最後一眼似乎是條三岔口的大馬路。

“你們……是未來人嗎?”米娜突然錯愕不已地說,這樣倒在她這兒解釋得通了,樂園和邊境都是未來人的產物?

“什麽未來人啊?”破君一時有聽沒有懂。

“你們啊……”米娜茫然地伸出手指著他。“兩年後的世界……有這麽大變化嗎?”

“……你意思是?”

兩年後,兩年前?破君懵了。米娜的意思不會是說……她是在兩年前的某一天接到邊境的邀請函的吧?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有、有點離譜……她可比他們還來得晚哎?破君啞然地看著她。米娜的臉色與其說白倒不如說是青,似乎是被自己剛才說出來的話嚇傻了,怎麽都不像是扯謊的樣子。況且扯這種謊對她也不會有什麽好處。至於到底是……時空錯位?還是說原來世界的時間在這裏根本就沒任何意義?

“那、那個……這個到底?”破君結結巴巴地看向藏人。

和料想中差不多的反應。麵對疑問的目光,藏人選擇沉默。隨後轉身回到房間,可很快就又出來了,手中拿著兩份報紙和一本雜誌。

“晚報,A7版。”藏人淡淡地說,將報紙遞給破君和小林,又把雜誌給了米娜。“呃……封麵就有。”

“什麽意思?報紙……”和我們有什麽關係?還未說完,破君的後半段話就生生地拋到了腦後。A7版碩大的黑體字告訴了他,什麽才是真實。

衝動闖紅燈釀慘劇,兩青年命隕柏油路市民X先生給本報打來熱線:昨日下午,在Y路與Z路的交叉口,有兩名青年在激烈的爭執中無視交通規則,冒然頂著紅燈橫穿馬路,從而引起了一場惡**通事故。據現場目擊者稱,附近工地的砂石車將突然出現的兩人撞倒後,又將其中一名拖帶了百米餘才停下。本報由事發當時的執勤交警處得知,被拖帶的青年林某已當場死亡,另名臣某則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搶救無效身亡。目前相關部門已對此事做了一定的處理。望告誡……

(本報記者小A核實報道)這……越來越稀裏糊塗了。破君半晌說不出話來。這報上……說的人應該就是他吧?好,臣這個姓是少見,但他也不是唯一一個姓臣的,可同城同街身旁還站個同姓林的恐怕……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破君兀自點點頭,繼續無語地盯著那些黑體字,像是要將它們牢牢印在腦中。沒錯,應該就是這樣了,他早就這麽覺得了。但是……可怎麽也沒想過會慘到這地步。茫然地張望了幾下,破君略微想了想,麵露惋惜地看著小林。

“還好被卷到輪子底下的是你。”

小林先是愣,隨後很合理的一巴掌呼嘯而去。破君揚臉閃過,繼續說道,“你說那腸子肚子……”還沒說完,腦門上挨了一手背——萬歲爺二連擊。不再去管腦筋出問題的破君,小林轉頭看了看另外二人。早已知曉真相的白龍並未表現出多大興趣,而米娜則是一臉平靜,或者說是麵無表情。

“嗯……我可以看看嗎?”小林硬著頭皮問道。

溫婉的笑容停在麵上,米娜默默地點點頭。再度莞爾一笑,這回卻有了些淒涼。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架勢,米娜把雜誌扔在桌上。封麵上的紅發女郎妖嬈媚笑著,隻穿著最節省資源但性感無敵的比基尼,手中鞠滿了白潔無暇的珍珠——那張臉,居然就是米娜。好清涼……破君木然地看著照片上的她,完全沒法把隻在他們麵前表現得一派天真爛漫的米娜小姐和上麵這位……

咳,狂妄自大當然還是有個限度的,雖然號稱天才,但實際上也隻能說個幾句模仿個幾句罷了,要說看基本上是大字不識一個。很不介意坦誠鳥文無能的破君果斷地將目光投向正在閱讀主打新聞的小林。間隙,小林意味不明地訕笑了兩聲。隨後在他的翻譯和米娜零零散散的補充下,破君再一次看到了那樣的結果。

曾經頗有名氣的廣告女星明娜的墮落過程全披露,是遭遇了……某惡意事件,認為得不到公正審判而自殺。因受到公眾影響的壓力,此後政府盡全力偵查終於破獲了此案……

——原來,他們早就死了。

——原來,我們早就死了。

原來,是這樣。

閉眼,沉思,豁然開目。破君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給他們發放死亡通知書的藏人,試圖說點什麽,卻直覺口幹舌燥。

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麽才比較合時宜?腦中亂得一塌糊塗,根本就沒辦法從他已知的字庫中理出認識的漢字。仿佛在瞬間失聲了。不過……就算是這樣,不管怎樣,必須得擠出點字來。即使即將組出來字句再沒意義,也必須說點什麽。否則,天才就要隕落了。

“你……”

聲音超乎尋常的嘶啞,破君吞了口唾沫,潤潤像是要幹裂開來的喉嚨。在下一秒,他又不自覺地湧起淺淺的笑容。遲疑數秒,破君很是平靜地問道,“那你呢?”

“也是事故,飛機撞到山上了。”藏人幹脆地說道,語氣很輕鬆,但透著無奈。

“撞山?您真牛。”破君繼續笑道,可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原來回不去就是指這個啊?”小林下意識地總結道,“還搞得這麽驚天動地的,一個個全上了報紙。”

“是啊,真沒想到本天才這輩子還有機會再上報紙。”破君理解地點點頭。隻是隨即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傷感。如果說這個死是係統安排的,那麽為什麽要讓他們這麽死掉?尤其是——自殺。這恐怕是破君最不能接受的死法之一了。

“明娜啊,Minna?原來不是米娜。”小林看著雜誌發呆,不住地發出嘖嘖聲。

“現在就是米娜,隻是去掉了一個N而已。”米娜半是解釋地說。

“居然還是大明星。難怪這身材這麽……”

“**啊!”米娜突然大叫了起來,把一圈人都嚇了一跳。

“自古紅顏多薄命。”破君搖頭感歎,全然沒受影響。

“還可以吧,這結果我挺滿意的。”米娜自然地說,“反正是真的有想過自殺。而且既然已經回不去了……所以也沒什麽區別嘛。”說完,她的目光中卻多了少許哀求,追問,“對嗎?”

“是啊。”破君有點不置可否地應和道,他想極力在大家麵前表現出,他也是才知道這個事的。

話說回來……環顧周圍的夥伴,破君深感在座的每個人都不簡單。藏人是個撞山——為一條命賠了整飛機的人?米娜則……太強悍了。太勇敢了。自己倒好,和萬歲爺以“衝動是魔鬼”為理由掛掉了。到最後關頭還不忘給交通安全當個反麵教材……好像重點不是在這裏吧?破君暗自搖頭,禁不住又是一陣咯咯咯地傻笑,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腦袋有毛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看著極盡努力地談笑維持自如的三人,藏人多少有些意外。好歹他在邊境也算是老資格了,發布死亡通知書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所見到的是,很多人在知道這個消息那一刻,跟破君他們亦無一例外,都是震驚了很久。更有甚者,緊隨著便瘋狂了……而能笑著麵對生死的人是很稀少的不說,至少目前足以證明,他們三個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或說是激烈的思想鬥爭才決定留下來的。

“這讓我想起個事。”小林若有所思地看著破君,看得後者一臉莫名其妙。小林故作幽怨地念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哈哈……”

“‘但求同年同月同**’是吧?”破君自嘲道,“好惡俗。真是禍不單行呐,我就是為了成雙才被您殃及的那池小鯉魚兒啊,萬歲爺。”

“是是,你就是一大大的忠臣烈士。”

二人相視而笑。那是在破君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根據林大俠的建議,兩個還對結拜一知半解的孩子什麽都沒細想便搓土為香,以天地為媒,上拜天下拜地,義結金蘭了。沒想到現在還真的同年同月同**了……命運這東西好奇妙。

見米娜臉上混雜著迷茫與期待,破君急忙解釋什麽是結拜。但不論怎麽解釋……為什麽米娜看起來很欣喜的樣子?連看他的眼神好像都不太一樣了?

“飛機撞山是怎麽回事?”有點毛毛的,破君轉而以饒有興趣地問藏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藏人摸著下巴回想,乍一看氣勢很像百歲的老人。

“一飛機的人全死了?”小林的語氣中帶著懷疑。“全都被拉到邊境了?”

“就在下一個。”藏人老實說道,“檔案上說是在試飛新機種時出現的失控,可在下連登機的印象都沒有,確實很怪。”

“一個人?新……什麽機種?”破君茫然了下。

“是啊。嗯,可能是當時才引進的一種機種吧?”藏人似乎在刻意回避什麽。

“什麽飛機?”小林挑起一根眉毛,他一點都不覺得十六七歲的孩子可以拿到執照。

藏人瞥開了眼睛。“輕型。小飛機而已啦……”

“輕……戰機嗎?”

驚喜,錯了,驚訝重重。破君倍覺驚駭怔在那發傻。這藏人到底是什麽人?少年戰鬥機駕駛員?哪個國家開的先例?再深究一步,他又是來自哪個年代的什麽人哦……檔案上,亦就是說那麽大的事故那麽無奈的負麵新聞沒有上公開報道了?是政府施壓還是他效忠的根本就不是政府哦……破君禁不住一連串地懷疑起來。不過,唉……還是算了。就算是白癡這會兒也都能看得出來,人家不想說。所以還是不要追問的好,省得討人嫌,這方麵他已經夠有天賦了。

“唔,總之這就是說,我們確實是回不去了?”破君說著瞟了眼披頭散發的白龍,其實他還想問問她的事,就是沒膽子。

“我已經忘了。”白龍自覺地說道,依舊輕描淡寫。

“……抱歉。”破君下意識地道歉。

“沒事。”

“咳,這應該就是斷個後路吧?”小林說道,取回了破君一不小心丟下的思路。

“應該是這樣。”藏人點頭道。

“也不知道那些不想留在這的人都怎麽樣了……”破君輕喃。

“嗯……”藏人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有別的話要說,但終歸又沉默下去。

“還有什麽事就全說了吧,別老讓我們猜啊問啊的。”小林不耐煩了。

“不是不說,而是還未確定。”藏人解釋道,“等在下確認後再告訴你們,好嗎?”

好一個仁至義盡的禮貌小生。對於這樣的說辭,小林隻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姑且接受了這理由。可心裏卻覺得,如果說出來大家一起去驗證,會更好。

似乎是看透了他這樣的心思,沉默良久,藏人揚聲將米娜的書借了過來,把第一頁正對著眾人。

“書上一般都是每個人自身的慣用語。”藏人指著第一行字說道,“這裏,ParadisiaqueConfins兩個單詞,大意為樂園邊境。米娜,Paradis,你認為是什麽?你會英語吧?刻意說出來,大家是可以聽到的。”

“……Paradis不就是Paradise麽?”被指名問道的米娜迷惑地回答,但字字清晰。

“另一種說法呢?”

“Eden?”

“對,Eden。”藏人重複了一遍。“伊甸園,這你們都知道吧?”

“夏娃和亞當的那個?”破君不解地問,暗笑都哪出和哪出啊,怎麽扯這來了?

“沒錯,就是那個。”藏人也是笑著說道,“在下猜測,可能Eden才是這個世界的本意……隻是鑒於不同國家的宗教信仰,或者說神佛、真主等等。這些教派其實多少都有類似Eden的地方,隻是不如亞當夏娃那個那麽具有獨立性和統稱。所以在漢字裏才選用了另一個意思,樂園。”頓了一會兒,藏人補充道,“不論是Eden還是Paradise都有樂園的意思,也意指伊甸園、天堂,這些可以說是差不多的。”

“唔,那你意思是,伊甸園才是正確的?隻是對於雜七雜八的漫天神佛,樂園比較容易理解……是這樣吧?”破君費勁地總結著,絞盡腦汁地去理解那些鳥語——他恐怕是唯一不懂多語種的天才了。沒辦法,破君始終堅信,國人說國語才合理。也就是因此即便是再喜歡那些非本土的遊戲也都沒能主動去精通那些語言,才導致常在這方麵碰釘子。不過要是單說口語的話,好歹也算是在變態班待過的,勉強起來他還是能回憶起來一點吧。順帶一提,他也是繁體字黨派的,不曉得為什麽在邊境所見的卻全是簡體。難道這裏已經淡漠繁體了嗎?明明看選單裏有的甚至連他聽都沒聽過的小語種都接納的說……

“嗯,但重點不是稱呼問題,而是存在問題。當然,這些都隻是在下的猜測而已。”藏人和盤托出的同時還不忘標明立場。“樂園,本意可以理解成人人都可以進入的休閑場所。而伊甸園相反,真正的伊甸園隻允許亞當和夏娃這兩個特定的人居住。樂園,可能會是公共所有的。但伊甸園的主人卻絕對存在,即是上帝吧。其實在下對宗教也有點……”

“所以我們就是這個偽伊甸園裏選出的特定的人?”小林也是一臉不解狀,但相對已經被鳥語糊弄傻了的破君來說強很多了。

“這裏也有主人。”原本未有插話的白龍此時輕聲說道,“類似於耶和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