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4幕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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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你們好。”

說話間,一個越看越詭異的獨眼少年從被邊境人泛稱為邊境公寓的神殿中走出來,麵露微笑地朝五人打著招呼。自然得就好像是在大街上遇到熟人一般。五人一時木然無語——邊境按理說應該隻有他們才對。

所以這人是……

新人嗎?可這樣的態度很奇怪啊……破君細細打量那個笑容無邪的少年。年齡最多不過十二三,身高和小白龍相仿,如果不看穿著打扮,論長相恐怕隻能算是個很普通的斯文小生而已。說隨處可見也不為過。可問題就出在這樣假想知應該隨處可見的五官與外表上。因為這少年是……

一頭白發。

不是灰白,亦不是淺金或淡黃,而是真真正正的白。無論如何看起來都是分外駭人。這樣純白的發絲卻全然不像造作出的,稀鬆平常似的拖在腦後,還被編成了一條細長的三股辮。再加之,將滿麵遊刃有餘的笑容配上那張稚嫩的臉,除了詭譎也仍舊不外乎是一種從頭到腳的異樣。

這簡直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說正常人。

一時無暇反應,破君默默地看著那少年朝這邊走來。他那古怪的模樣也越發明晰了。

先是在左眼的位置上,有一條殘障係專用的單眼眼帶罩在上麵。從那並非病弱的步伐根本看不出他是真的需要還是隻為好玩而已。但也當然有可能,是那病變有一陣子了,甚至是與生俱來,因而他的舉手投足間並沒顯出任何失衡的不協調跡象。接著是一襲剪裁合體的純黑色日常正裝。可說是日常,也最多隻能放在上世紀。且足下又並非如此。在這片白色的大地上踏出一步一聲的,竟然是雙貌似小牛皮的深棕色中筒靴。

這些種種組合,都使得他看起來是絕對的獨行特立、偏執、完美主義,乃至神經質。且應該有自成一套變態的美學?破君不否認自己對怪人有往壞的想的惡習。不過看這少年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形象,也不能怪他了。

而見無人應聲,少年微微仰麵歎息,有些不耐煩,同時也流露出少許輕蔑的神色。單這一幕,又讓他頗有些明明已經落魄卻還要維護清高奢靡的上流貴族式的嘴臉。反正已經確定在邊境年代是無從分辨,倒也可以勉強說得過去……不,終歸還是太離譜了吧?然而緊接著,這少年卻說了一句頗正常的話。

“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樂園邊境,就你一個人嗎?”藏人第一個作出回應,臉上掛滿了招牌式的微笑。

就他問了,少年才像剛想起什麽似的,指了指身後的公寓,說,“還有兩個人,但他們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哎?”

“那……請先進去坐吧。我們會將我們所知的一切告訴你們的。”藏人說完,領著身後的民眾走進大廳。

纖塵不染的大廳,角落裏果然還有兩個人。隻是看起來像是自醒來後便一直未換動作——又是兩個怕事的膽小鬼麽?破君無奈想到。這種人在此前不是沒出現過,但他還是頭一次看見年齡都這麽大了的老爺們還這樣。加起來都有一百歲了,還互相懷疑又互相依賴,那架勢可真是有夠難看的。

“米娜,你和林的分數應該比較少吧?你們看……”藏人看向二人。其實按理說,通信簿能隨便轉移積分,那誰講解都是一樣的。但係統卻好像對不同的人講解細致與否的判定也不同。總得來說,白龍是占了大便宜,藏人則是虧死了——連茶水費都不夠。

“我自己還搞不清楚呢,再聽一遍好了。”分數最少的米娜主動棄權。

“那這分我要了。”小林卻之不恭,大大咧咧地說道,“不過,我可沒自信你再聽一遍我講的就能懂啊?”

“嘿嘿,沒關係啦。”米娜笑笑,毫不介意。

“好啦,兩位大叔?”小林走向蜷縮在角落的二人。高大的身影投落在二人身上,他們似乎抖得更厲害了。見狀,小林隻好停下了腳步。歎口氣,又抬手拍拍臉頰,心中很是懷疑他那張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臉是不是變成青麵獠牙了。

“嗯……大叔,別這麽怕。”破君插話道,“我們不是壞人,你們也不會有危險,所以……你們可不可以像個正常的大人一樣,坐在桌前好好說話?”

興許是意識到自己的形象,兩個人猶豫了很久,相互看了又看。估摸有五十歲朝上的那個老的先站了起來,三十來歲的又等了一會兒才跟上。兩人在長相純良的破君的示意下,惴惴不安地坐在了椅子上。雙腿並攏,手放在膝蓋上,拘謹得如同剛入學的小學生,搞得連破君都開始緊張了。

而接下來,小林還是換湯不換藥,依舊是複讀機模式。隻是相對以往,麵對三位新人的疑問,他也算是將耐心提升到了最大的限度。至少老居民們都知道,小林這回要比之前那種一句“去看幫助”就潦草帶過的解釋強太多了。

“那這裏就是漫畫的世界啦?”獨眼少年笑著問道,沒表現出半分懷疑,反而應該說是狡黠。

“是啊。”小林點頭道。規定講解的都差不多了,隻少了一樣額外的——就是他們才獲悉的關於:選擇留下,實體就會死亡的事。該不該說,這是個問題。

更何況,這點本身也並非確鑿,僅限於藏人的猜測,這點他強調過多次了。並且身為邊境人,小林和破君也還是不知道判定死亡的前後順序。究竟是死了人才會來到這兒,還是人決定留下來才會死掉?也許是後者吧,那些選擇回到原來世界的人,一定都在繼續生活著吧。畢竟……若是前者,這個樂園似乎有點詭異哩。破君幹巴巴地想,覺得還是有必要對這裏繃著根弦。

“放我走!我不要呆在這裏!”而立之年的男人突然叫道,“拜托你們放我走!我什麽壞事都沒有做!”

此言一出,一圈人先是驚愕,隨後小林的青筋很合理地瞬間暴起。

“喂!你搞清楚,這不是綁架!又不是我們把你拉來,我們也是……”

“別跟他廢話。”破君無奈地打斷小林,自覺對那種人一時半會是說不清的。“回去的方法我們已經告訴你了。要回去的話隻能靠你自己,我們是選擇留在這裏的人,已經看不到地上那些標記了。”說完,破君將通向外麵的大門一把拉開,又作了個請的手勢。這個人,真的能保證自己此生什麽壞事都沒有做過嗎?

略帶鄙夷的,小林看著那個人,看他猶豫了很久,才幾乎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逐,他轉向另外二人。

“那你們倆呢?還不走?”

“您剛說,如果我們留下,以後就不能回去了,是這樣嗎?”知天命的男人沉穩地問道。這年齡大的人就是不一樣,雖然一開始的表現夠丟人的了,但冷靜下來的速度也真的很快。

“是啊,理由很簡單。”小林一不做二不休,實話實說道,“如果選擇留在這裏玩,那現實中的軀體就會死去。”

“先說好,”破君接道,“死不死都跟我們無關,你要是非得把自己定為被害者,那我們也算是被害者。”

“這裏是意識……精神世界嗎?還是夢裏?”中年人說著,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仿佛是在確認這裏是不是天國,有沒有雲朵和天使在亂飄。

見狀,破君頗有些感觸地一笑。他想起最初他和小林來到這裏時就想過這個世界可能是像尼奧的黑客帝國一樣玄乎。現在看來,確實是夠玄乎。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們的身體比精神掛得更早些。不過嘛,既然都是掛,那這也隻是前後問題而已,差別不大。

“對於這點,我們也不大清楚,但在原來世界中的我們已經因為各種原因死掉了,這是事實。”沉默已久的藏人說道,“留在這裏的人都是這樣,無一例外。”

“啊……這位是?”中年人略帶不解地問。

“老前輩。”小林幹脆地挑明道,“剛跟你說的樂園可不是什麽遊樂場,兒戲不得。我們不想將精力Lang費在不是同伴的人身上。當然,你要當獨行俠我們也不介意,死活在你自己,看天命。”

“團體行動活下去的比例比較高,玩得也比較開心。”破君由衷地說,算是良心上的建議。

愣了片刻,中年人緩慢地點了點頭,又看看破君,接著回望那個隻知笑而不語的獨眼少年,目光最後落在小林身上卻沒有說話。

“那個……怎麽了?”小林再次拍了拍臉頰。“我臉上長花了?”

“花倒沒長,估計是太嚴肅了把人家給嚇著了。”破君調笑道。

“沒,不,沒什麽。”中年人慎重地說,“藏人先生,啊……前輩,我願意在聽從您的指示。”

……好怪異的說法。破君不置可否地笑笑,暗想這人會不會是樂園邊境有史以來年齡最大的成員?

“那……藏人哥哥,我也要留下。”獨眼少年跟著說道,不經意間,他眼中流轉出的是無限喜悅。仿佛他已經期待這個機會很久很久了。而也就在這時破君才注意到,這個少年僅剩的瞳孔似乎也是淺淺的白色。細看下,還真有點恐怖……

“好的,歡迎你們。”藏人擺著職業笑容,官方式地回了一句,可好像包含了許多無奈。

“……這是林君、破君、白龍,那位是米娜。在下藏人,可以不用加先生或哥哥。”待小林又將房間係統給這二人講解完畢後,藏人幹巴巴地介紹道。而每說一個人名,被叫到的人就會站起來點一下頭。這使得不愛受束縛的二君直覺這像極了什麽什麽研討會。嗯,好像自那個中年人的加入開始,什麽都變得正式起來……無法避免的潛在代溝嗎?

“我是林嘉良。”中年人微微鞠了一躬。

“喲?這五百年前還和我們萬歲爺是一家子。”破君笑嗬嗬地說。

但是緊接著林嘉良又說道,“生前隻是個不起眼的上班族,還要勞煩各位多多指教了。”

這……這說話方式?破君臉色一黑,估計,非要算一家子怕是得追溯到那個糊弄了始皇帝的徐福之前了。

“這樣啊,彼此吧。我也姓林。”小林倒沒什麽反應,不慍不火地說道,“你倒接受得快,生前……”

“是的。您好。”林嘉良再次深鞠一躬。

尷尬之餘,破君和小林對看一眼,均是無話。麵前這拘謹的老家夥已經將二君對那邊人的傳統印象貫徹到了極至。

“別這麽客氣了。那你呢?”破君轉問那獨眼少年。

“我?”白發獨眼的怪異少年輕佻地歎出一氣,接著不情願地撅起了嘴巴。“非要說名字嗎?”

“那我們怎麽叫你?哎?喂?還是嘿?”破君笑著回道,他覺得這孩子雖然打扮古怪,但性情似乎很單純率直。

“伯爵,我是伯爵。”少年自傲地拍了下胸脯,又指指腳上的靴子。“貓伯爵,就是穿靴子的貓啦!哈哈,叫起來是不是很麻煩?所以叫我伯爵就好了。”

……伯爵?

找不到合適的回應,一圈人皆無語。且不管以他那年歲這爵位是不是正統繼承過來的,單就是什麽穿靴子的貓也……

“你這名……”小林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故作不滿地說道,“還伯爵?小孩子怎麽可以這麽囂張?”

好像重點不是在這裏吧?期待某人開口打破僵局的破君差點一頭栽倒。暗自思忖,難道這孩子是在Cosplay時被係統強拉過來的麽?被荼毒得不輕啊……還沒等他說出口,小林又點點二人。

“你,老林。你嘛,就叫你小鬼頭怎樣?”

麵對這樣的蠻橫,老林倒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可小鬼頭不滿了。

“什麽小鬼?一點都不好聽!”自稱伯爵的少年叫道,“要這樣,不如我就叫你老頭子好了?”

“小子,省省吧,你這樣的小孩我早就習慣了……說你是個小鬼就是小鬼,哪來那麽多廢話?”小林對他的憤怒不屑一顧。“還貓伯爵哩……你屬貓的啊?”

“屬相?”少年很懂地說,但沒作答或反駁。

“不過,CountofCat很有意思嘛……”米娜茫然地插了一句。

“是Earl。”伯爵緊跟著就做了訂正,奇異地帶了些威嚴。

“哦,很抱歉。”米娜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麽。

“總之,叫我伯爵就好了。”他自來熟地宣布,好似完全無視了小林的話,但其實有很明顯地斜眼瞟著他,像是在挑釁。

“好吧,小伯爵。”小林退了一步說。

“小什麽小啊?!”可伯爵還是不依不饒。

這小鬼的性格還真不是一點半點的乖張……忽然注意到口型,破君有點犯迷糊。好像……

“那個,小鬼,你不會是……在分別用不同的語種和我們對話吧?”破君小心地問道,“在這裏沒必要這樣啦……”

“沒關係,我習慣了。”伯爵很自負哼了聲,照舊。

自他口中……細細觀察下,破君大致判斷至少已經有三種語言被流暢地使用了。牛……真牛。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夠本事進駐外交官與加官進爵了。頭發估計也是這麽給變白的吧?破君默默地點點頭,有點惡意地想著,可也實在是沒得話說。他隻懂一門語言——國語。不代表人家也隻懂一門。可謂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地球啥都缺,就不缺人。好在邊境這種似有若無的語言規範還算完善,不然他的麻煩可就大了。

“管他呢,他想怎麽做隨他唄。”小林隨然地笑了下,又刻意擺出一副大人架子。“小鬼,知道自個年齡小,就聽哥哥姐姐的沒錯,懂嗎?”

“是,叔叔!”伯爵重重地咬了下尾音。盡管不服氣,可還是沒有再反對。看在眼裏的破君完全可以理解他,反正論強硬論霸道,也就是不講理,估計沒幾個人比得上萬歲爺的。

“關於道具什麽的,你們就按自己的喜好換吧。”藏人難得鬆口地說道,“暫時也沒什麽必須換的道具……”

“等等!藏人,你當初可不是這麽對我們說的啊?!”小林起身抗議。

“當時是因為在下一個人道具少,心有餘力不足嘛……”藏人無奈地笑著解釋道。

所以他們的道具就全應要求換了,米娜的換了一半,等輪到老林和小鬼……就直接不管了?真是的,連破君也想抗議了。

“那這樣吧,道具你們二人隨意換一些人丹或續靈丸。”藏人折中地說道,“裝備上,想跟上我們的話,最好兌換一個MJ懸浮板,剩下的隨你們,如何?”

二人當然沒意見,低頭開始研究兌換係統——和每個才來的新人區別都不大,這還比較正常呢。破君直覺自己終於從那美克星回歸地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