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 明天
又做那個夢了。
還是那麽長那麽長的一個夢……不,連是醒是夢都分辨不出來。但姑且還是當成白日夢吧。那夢裏,還是一片廣闊無邊的白色。大得驚人,似乎又小得隻有視線中那一處。印象裏,整個世界都被收納在裏麵了。可也就是尋遍這整個世界,也還是隻能看到那一點別的顏色——在大地的正中央,站著一個沒有表情的孩子。
……是兩個,還是一個?想不起來了。好像每次都是這樣,剛一回過神就忘得差不多了。有時感覺那孩子是自己一個人,有時又覺得他身邊,身後,甚至是與他的影像重疊起來……應該還有別人吧。不然,在那樣什麽都沒有的世界裏,一個人就太可憐了。
嗯……一個人,太可憐了。不是他,卻險些有意無意地把也隻剩下一個人的自己和那孩子混淆了。看來,都是半斤八兩嘛,論傻勁兒,大家彼此彼此。不過,那孩子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漫無目的地找個位子坐下,林君又發起了呆。期間他習慣性地掏出煙盒,可隻看了一眼,就想都不帶想地一把就給它捏成了一團。然後紙團劃著好看的弧線,準確無誤地鑽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裏。
不是一個人了。
所以不需要他了。
有什麽東西一直梗在嗓子,把人煩得要命。想不在意都不行。本來以為……就算沒有理由,也可以全盤接受下來的。像謹慎地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林君靜悄悄地站起身來。這裏這種白色,以前就有這麽刺眼嗎?林君突然有種荒誕至極的想法:若是自己再繼續站在這白色之中,就會化為灰燼。
眼看著林君那樣異樣的安靜,直至他無聲無息地把自己關在門後,藏人也始終什麽都沒說。不是不想說,而是真的束手無策了。該說的話他早就說完了,沒必要說的他也說了。甚至還索性慫恿林君也留在那個主題裏,可是這提議反倒被拒絕了。最終,除了不敵奔波的林嘉良選擇留下了以外,大家還是一起回來了。簡直要成固定班底了。然而,藏人卻有七零八落的感覺。仿佛是一疊寫滿不同信息的紙張上那唯一的一支訂書針,掉了。
不動聲色地坐在熟悉的圓桌前,藏人靜靜等待即將到來的風Lang。如果這裏是條大船,那麽,就總要有人來充當風帆。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有那麽偉大,但最起碼,他也不喜歡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被刮下船。尤其是在能力可及時。
“我不明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米娜果然出聲說道,從而打破了剩下三人間的僵局。隻是她還倔強地站著,攥著拳頭,像是想把指甲深深地嵌進手心裏似的。這時的米娜隻覺得自己是個運行不暢的中古抽氣機,大量邊境的空氣被她吸進肺裏,卻一點都吐不出去,壓得她好難受。
“怎麽?”
應聲的卻是白龍。直到米娜出聲,白龍才上前拉開一把椅子,如常做的那樣蜷縮上去。一臉漠然地歪靠在椅背上,看也不帶看她一眼。
“為什麽他要留下?”
“為什麽你沒留下。”
根本就不該問她。米娜皺著眉頭,有些氣惱地看向藏人。
“為什麽他要自己留下?你們知道多少?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你們不阻止他?”
“為什麽你不阻止他?”一連串的為什麽,隻換了藏人平平淡淡的一句。
“我是在問你們!”
米娜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眼淚隨之湧了出來。她沒有去擦,也沒有眨一下眼。隻是任它啪嗒啪嗒地順著臉頰往身上,往地上摔。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難道不是嗎?難道不是他自己希望留在那兒的嗎?”
藏人繼續不慍不火地說著。看到白龍不屑的表情,他趕忙將手指在唇前搖了搖,拜托她不要再火上澆油。口中輕微發出一點不明意義的聲響,白龍一步三晃地回到自己房間,將難題如他所願地丟給了藏人。
“到底是怎麽回事?”米娜看著白龍的房門說,又轉頭滿腹疑慮地盯著藏人。
想當然的,那個主題有一丁點特別之處,因而沒有人會相信在那裏擁有6級精神感應的白龍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什麽都不知道。即便再是個說風就是雨的行動派,也不至於能什麽都不想地做出那麽誇張的臨行工作。直到林君表明隻是想知道他的安危,絕對不會跟著幹蠢事,也就是絕對不會死乞白賴地步其後塵,白龍才好似剛想起來的,把最後那段談話告訴了他們。
而那個理由是——他不願意讓任何人眼見到他的死亡。
好吧,或許這是真的。可米娜覺得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想想看,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接受得了這種聽起來蠢到沒救了的理由?就當是她在頑固不化地逃避現實,就當是她在自以為是地認定自己還是有那麽一點點了解他……實在叫人難以相信,那個人是基於那樣遙遠,那樣悲觀的理由……可能,對他自己並不遠吧。
“太殘酷了……”米娜痛苦不堪地發出嗚咽。“他對我和林太殘酷了……為什麽不要我們留下來陪他呢?隻要他說出來,我願意……”
“他不想讓你們看到。”藏人平淡如常地說。
“我真是太傻了……我應該留下的……”
“就算留下,恐怕你也見不到他。”
有些意外於米娜的情緒起伏,藏人略微遲疑了一會兒,在決絕的語氣後又盡量平和補充道,“他不希望你留下。”
“你怎麽知道?”米娜抗拒地質問。
“他也不希望林留下。也不希望,當然也不指望在下或白龍留下。”藏人帶了幾許自嘲地說道,“他若是想要誰一直陪著他到最後,就會千方百計的連哄帶騙的讓對方不得不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吧。在下認識的他,似乎就是這樣的人呢……”
“是、是啊……”無奈的同感,米娜啼笑皆非地伏在桌上。“所以,他選擇了那個真珠?”
對此藏人不置可否地未發一言,轉而說道,“可能他早就決定好了。一旦與我們不同的事被發現,他就會立刻離開。不管是出於什麽理由……也許是真的不想讓任何一個熟識的人看到自己死亡時的模樣。總之可以確定的是,他確實不希望我們有誰陪到他身邊,做無用的安慰。他是個很固執的人。”
“無用?怎麽可能會沒用?”盡管激動,說來卻顯得很是無力。米娜難以置信地看著藏人,說道,“如果那是真的,他會需要一個人陪伴他的。照當初係統上介紹的,隻要選擇留居樂園,我們不也一樣會變成普通的時間嗎?”
“他當然也知道這點……所以才更不希望你們為了他這麽做吧。”藏人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詞窮。若再不把這爛攤子卸掉,他可就要越說越說不通了。真是把他當萬能的神了,扔給他這麽艱巨一任務……仁至義盡足以。
“我不明白……”米娜捧著頭顱,試圖接受藏人的說法。“隻有一個人,最後不會寂寞嗎?”
“死亡前發出的留戀就等同於示弱。不過這隻是在下的看法。”藏人也在試圖解釋。“但不想被人看到也是很正常的。或許他隻希望我們若是非要記的話,就隻需要記得他平時的樣子就夠了。也或許,在那種情況下,任何安慰無論如何表現,看起來都會像同情心一樣。堅強的人會被同情心腐蝕掉,甚至迷失自己。這並不是他所樂見的。也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所期望的。一番好意若到時換得如此,會更難過吧。”
“所以連林君都不要了嗎?我也不要了嗎?誰都不需要了嗎?”米娜嘟嘟囔囔地說,活像個耍脾氣的小孩。她眼中充盈著淚水,根本無法想象一個人等待終點的日子。
“這隻是在下的看法啊。”藏人溫和地笑道,“嗯……你知道大象墓園嗎?”
“你是說?”
“據說大象在死前會離開自己的族群,用盡所有的氣力走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獨自在那裏渡過自己最後的時間。這就是象塚的傳說。應該……也算是一種生活的方式,和對生命的態度吧。而且……”藏人想了想,又說道,“據說很多家養動物也會在臨終前離開家,獨自找個隱蔽的地方迎接死亡,原因是,它們不想讓飼主傷心難過。也許真的是這樣吧。”
“……哦。”
米娜幹澀地應了聲,沒再說什麽,但也終於停止了抽泣。沉默了很久,久到藏人都以為她哭累了睡著了的時候,米娜突然揚起頭,不顧麵頰上的斑斑淚痕,對他做了個極盡誇張的鬼臉。
“傻瓜!大象死後是會被他的同伴埋起來的,才沒有什麽大象墓園哩!真的和他說的一樣哎,老大果然是古代人啊……”
“這……”不料被搶白的藏人一時沒了言語,關於大象墓園的後續研究他確實不知道,但是……重點不是這裏吧?
“好吧,在下是古代人。”
“你……你在開玩笑嗎?”呆呆地看著藏人,數秒,米娜猛然破涕為笑,笑得眼淚又出來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好困,我要去睡了。”
“是該休息了。”藏人由衷地說。
“你也是。”米娜站起身,很好心地提醒道,“明天後天大後天,下禮拜下下個禮拜下下下個禮拜……不知道會來什麽樣的新人呢,對吧?我很喜歡你的解說。你可是我們的領導人呢,要好好休息哦……晚安。”
“晚安。”
“還有……還有對不起。還有,謝謝。”
說完,米娜頭也不回地走了。看著那頭醒目的紅發消失在門後,藏人輕歎著笑起來。彈指一揮間多少個歲月,卻悉數都曆曆在目。想來居然,除了白龍外,還真沒人那麽直白地糾正過他的錯誤呢……
“不得了的小姑娘……”
糗大了。所以,希望,希望明天別再這樣了。藏人默默祈禱。盡管他可以理解,但還是越來越厭惡那種氣氛了。
人類啊……是無法獨自活下去的。於是總是無一例外地將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別的人事物上,然而一旦這些人事物有所改變,天就塌了。不過沒關係。要不了多久,那份感情還會再次轉移,因此也根本不用擔心堅強又善變的人類會就此被壓垮。而他們之所以會在此時為那些人事物哭泣,也隻是想到自己以後會很寂寞的緣故罷了……
寂寞?對啊,她剛才也說了寂寞。藏人恍然想起,莫名中有點好奇……自己也會覺得寂寞嗎?他的依托是什麽?
無所謂。那種東西,根本沒用,不需要。生命是如此脆弱,如此渺小,隨時都會消逝。即便是這樣,不知道懸在哪裏的地球肯定還在繼續轉動,邊境的大門也依舊會打開,樂園的任務也不會停止。可是,大部分同樣能看明這一切的人類,為什麽還是甘願沉溺在記憶中?
……那麽,再退一步遙望。踱步輾轉於輪回間,已經懶得回憶的自己,還算是人類中的一份子嗎?
心煩意亂地敲打幾下額頭,藏人除了笑再做不出別的表情了。粗略算下,他也早在少說半個多世紀前就沒再考慮過這些想來也無意義的問題了。眼下可能是……被影響了?至少他可以確定自己沒發燒。不知不覺中被影響,不知不覺中融入,然後在夢醒時脫出也無法不染其身……
人類,真是了不起。
平和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門口拍落身上不複存在的塵埃,隨後又召出卡片書換了套幹練的新衣服。隨後還照了下治愈係統,將許久未見的長發回複了並束起來——在這一係列習慣完成後,藏人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索然無味地打量自己的老巢。
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桌子,兩個置物櫃——這便是全部了。
已經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起,這些東西的位置就再沒有變過了。甚至連床單被壓下的褶皺也是,幾乎萬年如一日。嗯……好像是有點空蕩,但他以前從來沒覺得缺過什麽。稍微仔細點就能注意到,就算自己坐在這裏,這個房間也沒有絲毫的生氣……還是再添點東西吧,那樣看起來說不定會比現在好些。
衝身邊飄移不定的卡片書招招手,翻至通信頁麵,藏人選出她的名字——晚安。
晚安。
……以後,還是不要這麽做了吧?多此一舉。睡著也該吵醒了,雖然她很難醒來。隨意地想著,藏人伸個懶腰,走到床前一頭倒了下去。
其實,很多人都曾經問過他,在漫長悠遠的遊戲中,會否覺得疲累?會,當然會累。可也和那些人最在意的截然相反,盡管累,他卻從未想過要脫出這個輪回。什麽任務,什麽積分,什麽道具,全部都是這場無止境的遊戲的調劑品而已。想要換什麽東西的話,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會到手。再沒比這更輕而易舉的了。因為這裏的時間,對他而言是無限的。一點存在感都沒有……然而越是這樣,就越是會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了。
或許……真的被人說準了,她是自己還存在的唯一理由……可是,他也很想問為什麽,為什麽她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呢?像是黑暗,所有的光明到了她那裏都會被吸進去,最後消逝得無影無蹤。隱隱約約,又似乎分外明晰。如此久而久之,被無力感大肆侵蝕的他,還能堅持多久?不想知道……反正沒關係,明天,還有明天。
邊境就是這樣平穩,踏實,甚至瘋狂,叫人可以放心大膽地沉醉其中。生命中的明天被無限期的延長了,無論什麽事,都可以留到明天再去做,留到明天再去想。即使後來得到的結果會不盡如人意,明天也會慢慢地將這一切掩埋……
“你好啊,幸運女神……!”
一個瘦得像極了電線杆子的男人疑似獻媚地說,隻是說他是在拍馬屁也未免太過狠勁兒了。那張臉上布滿了別別扭扭的笑容,還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也都給人一副市井流氓的不良印象。不過他有一頭像是少少偏灰白的短發,顏色像是因衰老而逐步變化的那樣,很均勻。也很幹淨清爽。配上細看下雖被風Lang侵蝕、胡渣參差,但依舊附著正當壯年的活力與堅韌的臉龐,也倒還不至於差勁兒到了一無可取……大概。
“呀?呀……嘖嘖,嗬……哦喲喲,我當是誰呢……好久不見了,白頭翁。你居然還活著啊?”
明顯是刻意為之的揶揄,輕蔑至極,絕絕對對是在挑釁。可這聲音的主人卻著實讓人不太容易氣起來——妖嬈得宛若花精一般,就是點綴在那高衩旗袍上的大牡丹花所幻化的。眼神輕佻得像個**,氣質又高貴得猶如女皇,容不得任何人無禮。
隻是這份堪比十戒的心之枷鎖,似乎剛好就對眼前的瘦男人完全無效——此刻,二人正雙手奮力地抵在一起,都是恨得巴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了才好。
“那個……”
有些不明狀況的藏人謹慎地出了聲。他剛推開門就看到了這樣的情形,搜刮印象在新人堆裏這好像還是頭一遭。
“幹嘛?”
白頭翁目不斜視地搭腔。不料旗袍大姐則是幹脆地轉過頭瞄了一眼,然後斜過身子輕巧地撒了手,導致那瘦男人施力過猛一頭直直地撞在了藏人眼前的牆壁上。
“嗨,我叫福爾圖娜。你呢?”旗袍大姐親切地說,那嬌豔的紅唇所吐出的聲音不再陰毒。略微有點低沉,像附著磁力般引人遐想。
“在下藏人。”藏人一如常地回答。
看著他的笑容,旗袍大姐若有所思地愣了下,似乎在掂量著什麽。不出一會兒,她的嫵媚被一種純美取代了。嬌羞且不顧一切的如情竇初開的少女,她突然道出無限的深情。
“藏人,我喜歡你。”
“……謝謝。”
……冷靜到完美的反應。真無趣。純美又在一瞬間複原了,她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盡責地佯裝出一副被拒絕後傷痛欲絕的啜泣。隻是這惹人憐惜的模樣也沒能堅持多久——“你……你好,我叫福爾圖娜……”
“……嗯?”
意外碰到主動還又客氣的招呼,著著一身運動裝的林君半個哈欠硬是咽回了肚裏,肩膀上還掛著晨練必備的毛巾。上下打量麵前陌生的大美人,林君茫然不解地去看藏人,卻發現藏人正很不負責地捂著前額低頭不語。於是,自認不是低血糖大魔王的林君隻好先很和氣地回應她。
“你好,我叫林君。”
“林君?我愛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