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9幕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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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沒有什麽太過細致的理由,破君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忽然發現,在自己的身邊總是這些人,結果反倒把這具軀體襯得汙穢不堪。

“好、好像也不能姓真哦?”破君幹笑著說。

“就這個吧。”意外的,小林倒應下來了。然而接著他轉向那男孩。“你覺得呢?或者你自己想個名字吧。讓他去想也就是這個最正經了,下個還指不定是什麽呢。”

“喂,怎麽這麽說我?”破君不滿道,雖然沒聽到什麽別扭的詞,可怎麽聽也都不是好話。

“就這樣吧……”男孩無謂地說。迷茫地看著這個堅持要袒護自己的人,男孩,不,真珠臉色蒼白的僵了幾秒,終於認命似的點了點頭。緊接著,又好像終於放鬆下來安下了心,不停地眨著眼睛,有些犯困。隻是還直直地坐在椅子上,要竭力認真地去聽那些關乎他未來的話。

“哼哼……”願望達成的破君心情良好。

“哼你個頭。”小林現實地打斷了他。“讓你去給我查案子,你在這兒都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啊?”

“呃……”一提案子,破君就笑不出來了。

接到指令是案發後的五個小時,調查加尋找真珠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帶回到狗窩等他開口記錄又是兩個小時……再到破君再回到那個鬼屋時,天居然都黑了。

原本死活都不想在這個時候進到那停屍房去,但礙於林主任的威懾力,破君也隻能別無選擇地妥協。好在,周圍的還有執勤的警察,手電筒的微光與人聲也算是給他壯了幾許膽子。可是在進到那房間裏後,這些就都變得完全沒意義了。

陰森的穿堂風劃在耳邊,躡手躡腳的破君幾乎每兩步便來個瞬移,哪怕隻是隔空了半米也算數。這樣的話,妖魔鬼怪就算想突然伸出手抓他也有可能落空吧……真是丟人丟到家了。破君止不住一次地想,是該謝天謝地沒人陪他來,還是該埋怨為什麽沒人陪他來呢?

好不容易蹭到了事發現場,屍體已經被拉走了。稍微換口氣兒的破君一手拉展窗簾,一手指尖輕巧但確實地停在黑色的字跡上——淚流滿麵的男孩迅速卻無意識地打開窗戶,飛快地一躍而出,在被窗台絆了狠狠的一跤的同時,似乎也險些將處於旁觀或許如幻影般地他也一起撞倒。

隨後,在微風的映襯下,記憶的畫麵並沒有就此定格,但卻越來越模糊……大概是時間相隔太久了?畢竟隻有4級的接觸感應能力,再加上這個能力本身的穩定性就時常遊移不定,所以……雖然算是找借口,但也實在是無能為力了。除非叫來更高級的才有可能繼續探查下去。

當破君這麽老實地交代後,小林差點再度爆炸。

“你呀……”

“我呀……”破君賠笑道,“對不起。”

“唉,算了算了。”氣大傷身。小林深知這個理兒。“接觸感應能力本身就敵不過時間,很正常。剩下的就讓警方或其他ESP特務查吧,我們跟在後麵記錄下,走個形式就行了。”

“嗯嗯,就是這樣。”破君急忙點頭附和。

“是你個頭。”小林毫不客氣地說,略一停頓,又追問。“模糊得一點都看不清?還是說,你一看成那樣了,就閃人了?壓根沒看到最後?”

“怎麽可能?我可是很敬業的!”破君大言不慚地說,“寫那些反動標語的人確實不是真珠,這我敢保證,我看著他從窗戶跳出去的。”不自覺地瞟了眼真珠,後者的臉色很是難看。破君無奈地聳聳肩,接著說道,“應該就十幾分鍾吧,有一個……長頭發的人,大概快到腰那,從窗戶進來了。不過我也看不清是男是女,本來就夠模糊了,他還戴著個拉得老底的帽子,有點遮臉。穿的是……黑白或黑灰的條紋T恤,還有瘦巴巴的牛仔褲。”

“那個人寫的?”

“對,是用收在桌子上筆筒裏的麥克筆寫的。”破君點頭道,“那人還先看了下……床,看完床後,白單子也是他蓋上去的。我開始還以為是法醫遮上去的呢……”

“揀重點說。”小林警告道。他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讓那男孩、讓真珠精神容易崩潰的事。能量再大,也隻不過是個剛成年的孩子。

“然後沒了啊,就是那個人寫的。”破君倍感無辜地說,“可能是個女的,身材比較小。”

“行,我知道了。”小林考慮了會兒,站起身提起椅背上的外套,朝那幸存的男孩招了下手。“你……喵、真珠,你跟我一起去一趟總部吧。得比那些警察提前跟桐壺老頭兒說明情況才行,不然添油加醋地什麽事都有可能出來。”

“……好的。”

真乖。隻是,應該是被壓成這樣的。小林暗想。無視外表,真珠就心理活動而言,真的不太夠得上是十七歲的青少年,最多十三四的樣子,看著僅兩三年,但也許是天差地別……不過也有好的方麵,小小年紀倒挺有責任感。要知道,在如此重罪後還能選擇回去自首麵對的人,不多。即使是大人裏……不,大人裏,更少。

“我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倆早點睡。”小林隨意地說道,臨出門前手扶門把再一次無力地發現自己未老先衰。用手指將頭發向後理了理,小林試想著最起碼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要加班?”破君不動聲色問。

“可能是了。”有真珠這事在。小林暗歎命苦。隨之在看到異常開朗的破君揮手拜拜後,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待門快合上時,小林又聽見破君在那兒好死不死地嚼舌根。

“喂,小白龍,我告訴你個獨家秘密吧?每當萬歲爺說可能會晚點回來多數都會徹夜不歸……哇!八成就是要和某位漂亮的大姐幽會了!都怪你不理他,老讓他待字閨中。哇哈哈!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對我說什麽加班,以為我第一天認識他嗎?不過巴貝爾美女如雲,他老人家還真有一套……”

那混蛋……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吧……

經過繁複的檢測,被記錄官破君撿回家的真珠的超能度最終穩定在5至6之間,屬於單一的PK,念動力能力者。算下來,還是米娜和伯爵的第一個學弟呢。而巴貝爾對於這種事例也是屢見不鮮——突發性的超能力者並不是少數,且多出於未成年人之中。因此,做了萬全的準備和大量說辭的林少尉還沒來得及發揮便領到了Pass卡。再加之,他隸屬檔案科,調換或重塑身份更是易如反掌。隻是……

“你確定你要用那個名字嗎?”小林再次問道,雖然比喵的強百倍,但他依舊不認為破君給了人家一個好名字。

“嗯,確定。”真珠點頭,很是乖巧。

“唔……好吧好吧。菲文,你幫他準備下。”小林指示道。當事人既然無異議,那他也隻能同意。反正,ESP特務多數都不會用真名出任務或示人。這小子倒好,算省了編代號了。

“林主任。”菲文叫道,眼睛盯著計算機屏幕,手下亦不停地敲著鍵盤。

“怎麽?”

“今天這孩子就住在您那裏嗎?”

“局長還沒決定他的歸屬,暫時先住我那兒。”

“嗯……”菲文遲疑一下,將一雙飽含笑意的美目遞了過去,夢幻似的淺紫色瞳孔上映著她的林主任。眼波流轉間,一種無可言喻的溫柔盡顯。

“呃……”這眼神好熟悉……小林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錯覺,菲文身上的那股慣有的幽香更加沁人了。

“我記得您的房子不是隻有三間臥室嗎?那麽,您今天要不要……”

“沒關係,我睡客廳就行了。”小林以非常穩重的態度打斷了菲文接下來的危險諫言。末了,小林突然很佩服自己,佩服他的自製力已經達到坐懷不亂的水平了——其實隻是害怕破君曾經的預言成真而已。要是一夜風流後,身邊躺著的是個長滿魷魚觸須的外星人,恐怕任誰都受不了吧……至少他不行,鐵定會變成神經病。

“是嗎……”菲文帶些幽怨地歎道,抬手將少許柔軟的發絲輕撩回耳前,遮住了麵對林主任的那一麵。

“那……資料就拜托你了。我們先走了,明天見。”小林狠了狠心說道,菲文那副樣子很讓他有種做了大壞事的負罪感。老天,別折磨人了。他和她素昧平生的……

“好的,林主任。明天見。”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不等出巴貝爾,小林就先在電梯間裏撞牆了。這巴貝爾確實美女如雲,真是活地獄啊……什麽樂園啊?搞的他都快成苦行僧了……不行,得趕快舍棄這些俗世雜念,不然回家被小龍感應到就麻煩了……她,才是真正立於天之上的公主。而且若是再讓米娜知道了,怕是師父這塊兒牌子得砸……

“嗯,我說……”

真珠適時地出聲,隻是深深地低垂著頭。從小林這裏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還是能想像到,那張總是掩藏在黑發下的臉會是怎樣的無助。

“怎麽了?”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真珠很小聲地問道。

“你如果覺得沒關係,那就沒關係。”小林盡量和氣地說。可他同時也很清楚,對於現在的真珠,他是無能為力的。

有些時候,心中的傷口一定要用時間或依靠自己才能痊愈。而父母,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硬傷,尤其是孩子。反之當然亦同樣。一旦出現了這樣的事……即使那並非是自己的本意,即使再不喜歡他們,也總是……真珠如今能平靜下來,已經很了不起了。值得稱讚。但作為非親非故的臨時監護人,他也隻能耐心地等待,並在某個恰當的時刻認真地聽他說——對不起。這三個字而已。

“別弓得跟個大蝦米似的。”小林猛然拍了下真珠脊背。後者明明有一米八左右的大個頭兒,卻總是駝著背,有時看起來甚至還沒那個小不點兒精神。“男子漢要挺起胸膛走路……不對,男女都得挺胸抬頭……”該死,怎麽突然想到菲文了?小林揚起頭,再度試想一腦袋撞在路邊圍欄上。

“呃……您沒事吧?”真珠緊張地問道。

“我沒事。”小林自嘲地笑道,又兀自搖了搖頭。“對了,關於學校,你暫時是沒辦法去上學了。抱歉了,等過一陣兒吧,過一陣我會想辦法說服局長的。等幫你辦好入學手續了再通知你,好嗎?”

“……。”真珠別過腦袋,聲音細弱蚊蠅地支吾了一聲。

“什麽?”

“我想,走路回去可以嗎?”

“可以。”

“謝、謝謝。”

“嗬,客氣了。”小林官方式地答道,大手撫在真珠腦袋上。毛茸茸的,還真像隻貓……

是夜。

抽泣聲斷斷續續地鑽入耳中,掙紮兩下,破君張開迷蒙的雙眼,懶懶地在**發呆,猶豫著是否要爬起來。

瞥了眼床頭的夜光表,指針慢悠悠地滑向夜半三點鍾。再隔著窗簾看看微弱的月光,破君靜候了數分,盡管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起來了。

所謂送佛送到西,大概就是這樣。

輕轉門把,哭聲嘎然止住。蜷縮在被子裏的身軀也紋絲不動,看似熟睡很久了。可是論呼吸卻一點都不自然。破君自認聽力還不錯。

“真珠?”破君輕輕叫道,下意識也察覺到這名兒的獨樹一幟了。

被喚到的人料想中的沒有作出回應。先是歎息,隨後反手帶上門,破君頗感無奈地坐在床旁的椅子上。端端地在昏暗的房間中靜默了半晌,破君都有些後悔了,眼下簡直像是他自己在犯傻,又或是夢遊跑錯地方。人,來是來了,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這,是我的錯吧。”

真珠突然出聲,有著哀求的味道,但依然背對著破君。

“不……沒誰的錯。”破君平靜地回答。他本想說真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是沒有錯的。可是,等話到了嘴邊,似乎又不太合適——亡者好像永遠都是站在無辜者的一撥,甚至絕對正確。

可惜,無論他的答案如何,再來卻是理所當然的又是沉默。而也就在這時,毫無預兆的,天空稀稀拉拉地下起雨來。數秒就變得嘩嘩啦啦,壓下了人間所有的聲音。

大雨猛而急,簡直是迫不及待似的砸下來的。讓人很難想象,那是一滴滴晶瑩圓潤的水珠,捧在手心會涼絲絲的,會柔軟地灘成一片,會融合,會流逝……這雨,更像是從天之上垂直墜落下來的,非要將地麵刺穿一般。

“下雨了。”破君毫無意義地說,想站起身,身體卻僵得動不了。

“那為什麽會發生那種的事……你為什麽要幫我?”真珠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不太真切,可就在身旁。

“不為什麽。已經發生了,就接受吧。”破君無力地勸道。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旁觀者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不痛不癢,沒心沒肺。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真珠終於坐起身了,並正麵對著他,隻是那雙眼居然幹澀得半點淚水都沒。大出了破君的意料。

“我知道。”破君還是說。

“對不起。”真珠木然地說道,嗓音嘶啞無比,像是被什麽扼住了喉嚨。

“我知道。”

在這種情況下,破君一時也拿不準其他還能說什麽了。他隻好站起身,順勢將手放在真珠頭上。像萬歲爺曾經對待他那樣,也像他曾經在那鐵門外迎接萬歲爺時那樣。默默地聽著對方不停地道歉、不停地懺悔、不停地哽咽……

ESP對於人類來說,到底是什麽玩意兒?陡然間,破君越來越不明白了。可無論怎樣,他們邊境人也隻是玩家而已吧。怎麽可能管得了這麽多?或許玩下去,安靜地看著,並接受眼前這一切,才是真正的記錄官……

感受著手下人無助的顫抖,破君轉目看著窗外,忍不住發出歎息。以前他不太喜歡下雨天。但現在,有雨,在下雨,真是太好了……

什……

什麽?

自掌心傳來的影像莽撞地衝進腦海,破君大驚失色地撒開手。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能力?不,應該說,他居然不自覺地使用了那混蛋的ESP?

然而,那些如走馬燈快速旋轉的畫麵卻更為讓他難以置信——被肆虐的念動力大力推在牆上的人;被閃著銀光的馬刀刺穿的人;紅色的血液噴濺在男孩白色的襯衫上,稚嫩的臉頰淚跡斑斑,就好似眼前的……

真珠?

“怎麽了?”真珠有些惶恐地問道,眼中盡是不解與無助。

“不……沒事。”破君勉強做出個微笑,輕鬆地擺了下手。“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巴貝爾上課呢。”

“是……”

再度留下一個寬慰式的笑容,破君快速地瞬移回到房間,卻沒睡下,而是站在柔軟的床墊上發呆。

印象中那對幾近陌生,但有用照片確認過的麵容,終歸被他們竭力想束縛的力量毀滅。在怒斥的下一秒便如斷了線的木偶般摔落在地。睜大的雙目仿佛旨在譴責所有有罪的人。那是記憶中很是熟悉的中年男女,從溫柔的陪伴到四散而去,直至完整的背叛,棄他不顧……

不對,不是……

醉酒後的男人,玻璃瓶重重地擊在自己女人的後腦上,男孩拚命地擋在她身前,女人卻頭也不回地逃跑了……他們到底誰是誰?最後被刀刺死的人又是誰?如果,是說假設,後麵這兩個擁有深刻記憶的二人才是真珠的父母,那事發現場死於ESP的那兩個人是誰?資料上明明寫著……不對,不能相信係統。都是它編造出來的。可是……

死死地握著那雙好像有點不吉利的手掌,破君混亂了。

這些人、這些人不都是樂園的NPC嗎?那些埋得那麽深的記憶到底是什麽?那麽深沉、那麽久遠的記憶,他理當察覺不出才是。可事實上卻是……他看到了。

那張臉,真的是真珠。

難不成,是故意讓他看到的嗎?真珠不會這樣才對……是係統?嘖,搞什麽鬼?要是卡片書還能用的話,那個才換的道具就能幫上他忙了。破君下意識想到,但很快就兀自搖了搖頭。多說無用,已經拿不出來的東西就不需要想那麽多。眼下問題是現在……這亂七八糟的一堆到底算是怎麽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