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20幕 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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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沒有。”

藏人點點頭,轉過身沒再說話。破君吐吐舌頭,謹慎地跟在後麵。真是的……好歹也是同甘共苦過的同伴嘛,藏人也太不相信他了。而且就巴貝爾記錄官的工資,還不至於吝嗇到讓破君為這個主題世界的外快奔波呢。

不過,嗯,有趣的事情也不能就那麽白白放棄吧?因此,他隻是這些俱樂部的首席攝影師罷了……可絕絕對對沒拿過半分提成。所以破君堅信,他沒有對藏人說謊……

另外破君認為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出自他手最經典的是林少尉的《夢幻花都》。那是破君耗費了百餘支玫瑰,冒著被人道毀滅的危險在小林午休補覺時創造出來的。全套一共十五張照片,個個精品。過程之繁瑣,勇氣之可歎,讓眾Fan欽佩不已——期間單用瞬間移動轉移那些玫瑰就不下五十次……沒辦法,小林的反應實在是太快了,花剛一到手邊他立刻就醒,而且凶相畢露,害得破君有好一陣都覺得自個兒的小心髒被嚇出問題了。

可是,至於其他攝影師……老實說,除了藏人在火場的《紅蓮》係列是米娜拍的以外,剩下的就連破君也是一無所知。天天跟在林主任身邊亦沒發現過什麽可疑人物,那些人已經修煉成屏息的高手了吧?

究竟是誰拍出了《尚武天下》和《赤子的微笑》?破君原本以為天時地利與人和俱佳的他還有差不多同樣位置的米娜能拿到最佳攝影的懸賞金呢……嗯,對了,他親手創作出的那套小白龍的《明鏡止水》銷量也很可觀,按理說也是足夠參賽的。但自從破君發現那個老桐壺局長也有去買後,為了安全起見,隻好停止了各方授權……

是這樣啊。

“對啊,太危險了。”

破君順口答話,可隨即腦袋就嗡的一聲,站那動彈不了了。

停頓半晌,對方也沒再反應,但破君還是感覺得到,小白龍就站在他斜後方……堆著空洞的笑容,破君緩緩地轉過頭。他甚至能聽見自己頸骨咯咯啦啦直響的聲音。整個人都跟結冰了似的,脆生生的。

“你在賣我的照片。”白龍依舊在喝著五顏六色的罐裝飲料,大概是蔬菜汁。

“我沒有。”

“嗯。”白龍不明所以地應完,就上前兩步追上了藏人,輕輕地點點頭,不知在跟他說些什麽。

頂著一腦袋冷汗,破君開始慶幸方才自己毫不遲疑的否認。同時也感歎著小白龍的勇氣可嘉,那蔬菜汁可不是人人都喝得進去的……不過,在他的記憶裏,這女鬼似乎除了後來被他帶出的甜食黨外,隻食用所謂的健康食品?以最低限度的數量來攝取足夠的營養?怪不得她長不高……不遠不近不快不慢地和那二人保持著三米距離,破君對自己那麽果斷的否認又開始擔心了。生怕他們現在口中的話題是和自己有關的……尤其是在白龍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之後。

惴惴不安地跟在最末,剛一走進林少尉的辦公室,破君就看見乖巧的真珠規規矩矩地坐在一側的沙發上,像是在等他們。

“林,你有沒有聽說過……”藏人劈頭蓋臉地張口就問,早有預料卻沒心理準備的破君差點被口水嗆住。

“怎麽?”

瞥了眼真珠,藏人笑道,“……算了,不是很重要,下次再說……”

發自內心地湧起笑容,破君暗暗地鬆了口氣。這回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藏人想賣了他,但小林正忙著看手頭的幾份文件,完全無暇分心追問。若不是這樣,破君敢保證,一旦事情被戳穿,麵對這三個非人類,就算他有九條命也不夠用……

“從今天起,真珠就是記錄官正式的一員了。”小林頭也不抬地說,用筆尖指了指真珠。

“終於算是正式組員了?”破君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真珠用手指關節輕輕扶了下眼鏡。

“你不換個限幅器麽?”破君條件反射的也跟著推自己的眼鏡。“明明視力又不差。”

“不、不用了。”真珠躲躲閃閃地說。

“隨你吧。”破君聳聳肩,不再說什麽。

候了片刻,小林揚起頭掃視了一圈。

“米娜呢?怎麽沒跟你們一起來?”

“別提她了。”破君一下想起剛才的蘋果暴露狂事件。

“怎麽了?”

“誰知道怎麽了,老凶我。”破君無限委屈地說。

“……你偷看她換衣服了?”小林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你的思維果然跟賢木一德性……”

“那,那位老哥們呢?老林?”也不深究,林少尉接著問道,“火神可是全員都到了,但筆錄都沒做,局長今兒都快把我桌子給砸穿了。”

“您可真是個十足的巴貝爾。”破君感慨道,“隨便寫寫不就好了唄。”

“拜托,當初許諾給他隨時上報的人是你,我是受你連累啊?第二個任務的分數到現在還沒到呢,萬一我被開了怎麽辦?”說到這個,小林就覺得桐壺老頭兒對他的發火很不自然,不無沒事找茬兒的嫌疑。八成是記恨破君那場好死不死的交易。

“沒到?”眼見小林佯裝發飆,破君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了。

兩位林主任雖然也在曖昧不明地維持著第三個任務中的中立要求,但卻因第二個任務被巴貝爾吃得死死的,稍有不慎就會以違規為由被扣分——除非他倆不要第二個任務的分數了。可偏偏那分還不少……何況一旦他們離開,剩下身為ESP的邊境人就失去庇佑之所了。不過反之,倒也就是他們這些被圈定為ESP能力者的邊境人不需要管這麽多。畢竟他們不算是走馬上任,僅屬於半強製性收編,不存在開除一說——根據國際律法通則規定,4級以上能力者全部都要編入政府統轄。要麽監控,要麽收押。

“主要還是,不知道係統限定的‘多次違規即算任務失敗’究竟是多少次。”破君有氣無力地倒在真珠旁邊的沙發上。

“‘扣除相應分數’也是,相應是多少啊?”小林無可奈何地跟著歎道。

“就怕被扣光光的時候來不及選擇放棄。”

“才剛開始就想著失敗?”

“不如,”破君靈機一動。“我去市麵上找找有沒這個漫畫?直接把後續劇情全整理成報告,這樣就一勞永逸了。”

“你覺得有可能嗎?”小林毫不遲疑地反問。

“沒可能……”Hunter裏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們說這是……”終歸是忍不住了,真珠滿目不解地插話。

“一連載中的漫畫,下回我找給你看。”破君試圖隨口糊弄過去,同時慶幸真珠不是精神感應能力者。

“老林呢?”林少尉一轉話鋒。

“啊……對、對了。”不慎被破君攪和亂了的藏人恍然想起什麽,兀自點點頭,抱起雙臂若有所思地說,“老林去申請探視了。”

“探視?”

“嗯,ESP專門監獄3號樓沒有保釋,沒有放風,全封閉式的監禁。所以破君,要是你想去看伯爵,隻能你進去,他是出不來了。”

“還好不是3號研究所……”破君笑笑,下意識地聯想到了巴貝爾寶藍色大樓後麵那些巨蛋樣的白色研究所。傳聞有不少在羈押者都被送到過那地方,可至於他們有沒再回到監獄樓,就沒人清楚了……

叩門聲突然響起,沒有人叫喝。辦公室的主人林少尉先看了眼圍在房內的一圈人,才揚聲喚人進來。

“哎呀,果然在這裏。”

居然是穿著白大褂的奧格,魁梧得活像舉重運動員。

“怎麽了?”

林少尉繞過桌子,依在邊上,抬腳給奧格踢過去把椅子。二人各自隨意的態度看起來倒有幾分熟絡,但在破君的印象裏,小林可沒和他一起去奧格那幾回。這就是……同學?還是誌同道合的健身好友……

“不坐了,我是來找破君的。”奧格說著便朝破君招了下手。

“找我?”

“對。你最近怎麽不來我這做例行檢查了?這樣我很傷腦筋的。”

“你……”

“我……”破君冷不丁打個激靈,哈哈幹笑著去看林主任。“不小心忘了,這就去。”

“趕緊趕緊。”

小林煩躁地擺擺手,奧格立刻像得令似的把破君拉住了。

“說來我還要跟你商量件事。”奧格不失時機地說,看著林少尉。

“怎麽?”

“我計劃讓破君每個禮拜跑一次馬拉鬆,十公裏就好。”

……什麽?破君腦袋斷然一木。

“可以啊,好事啊,”小林明顯站著說話腰不疼地附和道,“一個禮拜才一次,隻不過十公裏。”

“去你的隻不過十公裏!有本事你跟著跑跑看!”破君直接炸了,開始動怒。

“……你當真?”小林從文案中抬起頭看著他。“好啊,我跟你一起跑。隻不過十公裏。”

忘……忘記了,他是能堅持八十公裏的超人……破君這一刻連魂都要不見了。

“從三公裏開始吧。”奧格又突然放了他一條生路,隻是沒完全放過。“等適應後再遞加。”

“不、不要啊……”

不過看這樣,是一定得要了……一步一歎息,很明白再掙紮也無果的破君心情沉重地出了門,走在對他盡心盡責的奧格醫師身邊,直覺自己命衰。今天莫不是他的受難日?先米娜後藏人,接著是白龍,然後輪到林大主任和奧格……等會兒該誰了?盡管上吧!可惡,呸呸呸,烏鴉嘴,等會兒誰也別來了。饒命啊,壯士……十公裏……

“破君,菖蒲還好嗎?”奧格雙手插在白大褂兩側的口袋裏,用他一貫沉穩地聲音問道。

“誰……哦,還好。”破君想起那些長在水槽中怪高的雜草,不知道夏天屋裏沒多少蚊子是不是和它們有關。

“是嗎?最近ESP感覺怎樣?”

“也還好,這幾天都沒出任務,沒渴著沒餓著也不累。”破君官方似的應付,還沉溺在未來的痛苦中。

“就算是沒出任務,有好好吃藥麽?”

“有。”破君不耐煩地答道,有林保姆在那天天提醒,加上那藥丸猩紅的顏色,就是他想忘也忘不了。

“嗯,定期檢查還是要來啊。”

“哪有人三天體檢一次的啊?一年一次都差不多了……”

“你……我們ESP不是普通人。”奧格搔了搔後腦勺,麵上的表情很是複雜。“總之,定期檢查是每個ESP能力者必需遵守的,能力越不穩定檢查頻率越頻繁。”

“我有好好吃藥……但我也不是傻子,不是你們說什麽我就信什麽。”

“破君?”

這個褐色皮膚的漢子也太不會撒謊了——害他想起不快的事了。一時默不作聲,破君隻是跟在奧格身邊走著。

在目前的邊境人中,應該隻有萬歲爺知道他的過去。現在有6級感應的小白龍說不定也大概知道些。所以在其他邊境人的眼中,他臣破君的出身恐怕要比林君比藏人還來的模糊。若不是有萬歲爺在,隻怕對過往堅持緘口不語的他是完全沒辦法融入這裏了。

彼此彼此,將心比心的來看,誰都不會願意去和一個莫名其妙又無從知根知底的人打交道吧。也因而,盡管破君一直在懷疑別人,但恐怕真正沒辦法讓其他人信賴的人是他自己才對。可實在沒辦法,破君自認還沒有把那些黑曆史當成人生經驗一笑置之的氣度。畢竟,在那邊生存的每一秒,都是他遺棄現世的原因……

“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說才算是為我著想。”幾乎是順口脫出的,破君麵無表情地說了下去。“什麽不告訴我是為了我好,怕我受打擊之類的……這種事最無聊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善意的謊言。說是安慰,實際上受到安慰的隻有撒出那種謊言的人而已。等到紙包不住火的時候再讓對方知道,造成的傷口反而會更難以愈合。”

“……破君?”奧格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直愣愣地看著他。從那張側臉,奧格隻看到他眼中盡是冷漠與不信任的敵意,全然沒有一絲類比暖色調的感情。

“隻要是騙人,就會有人受到傷害。這是最基本的常識。”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太過拘泥,破君緩了口氣兒,換回常態說道,“其實是這麽回事……我都問了,他們全是半個月或一個月才檢查一次,有的還是半年呢。火神裏的藏人他可是被你們公開定性為不穩定的ESP吧?他一個禮拜才檢查一次。我說的沒錯吧?”

“不,和他們無關。”奧格斷然否定,邁開步子繼續前行。“我是你的責任醫師,所以我要對你負責。其他人我可管不著,我隻注意你的例行檢查就行了。瞬移失敗後的分體對身體很不好,所以更要多加注意。”

“真是這樣?”說不懷疑是假的。

“怎麽小小年紀就這麽愛胡思亂想?”

“我不小了。”破君突然更加懷疑,奧格是不是忘了他是接觸感應能力者了。

“在我看還小著呢。”

“你多大?奧格大叔?”

“太失禮了吧?我今年才28歲。”

“真的假的啊?我還以為是38……哎?!那你怎麽會和我們主任是同學?!”

“嗬,是校友。”

“對哦,是校友?可你真的沒過三嗎……”

“沒有。”

“騙人。”

“……你?”

“不好意思,想都不帶想的決來了……”

“……32歲。”

“果然……”

而之後,繼一切暫時平息下來的點點空隙,記錄官開始整備新成員——真珠的房間。總不能讓林少尉一直睡沙發,他好歹也算是這家戶主嘛。

但真珠也沒因為被正式編入記錄官而變得比較隨和,反倒更加拘謹了。從選購家具到食宿,事事都聽從安排,全然沒有任何要求。也不知他是不敢逾越,還是不肯與他們正麵好好對話。這種聽之任之的被動態度,讓三個習慣特立獨行的現任記錄官多少都有點為難,卻又對他毫無辦法。於是乎,在三個錢財充裕的人的溺愛下,真珠那小小的房間亂成了一團。

其中揮霍最厲害,出乎意料的竟然是白龍。她的性格讓人難以捉摸,基本可以說是看見什麽順眼就買什麽。主張以素色為主的小白龍原因是:一般人都不會太厭惡素色的東西。所幸她買的多是一些小玩意兒,還不至於把整個家給淹沒。林主任則根據真珠日常服飾,給他選的都是比較傳統中規中矩的樣式,理由是:習慣很重要。可破君認為,自己選的就是最好,執意拉著真珠到處晃蕩,讓他自己挑。而對於真珠那些正兒八經的衣服,破君雖然沒說出來,但怎麽都覺得那些全是真珠父母給挑的,根本不是真珠自己所喜歡的。

“是我把他揀回來的,所以我說了算。”

一句定輸贏,盡管有些傷真珠麵子和感情,不過破君也得以趾高氣昂地帶著真珠再次出門敗家,口中不忘誇耀和他轉街的好處——不用擠公車,不用花租車錢,也不用趕地鐵,更不用跟自己的腳丫子過不去。隻消他動動手指,就可以瞬間從一個商業街飛到另一個街區,快捷方便。

“既然這樣,你們回來前去超市一趟,屋裏沒什麽口糧了。”難得休假一天的小林也樂得和小白龍獨處。

“為什麽要我?”

“你提又不費什麽勁兒,反正ESP放那也是不用白不用,排到收銀台要有什麽忘拿的也可以立刻拿過去。”

“……好吧。不過這個,我就接收了。”

臨行前,破君邪惡地笑著勾勾手指,在林主任還沒弄清怎麽回事時就帶著真珠竄了個沒影——直到送外賣的小哥把門連砸帶撞開後,林主任才尷尬地發現與他同樣英俊帥氣的錢包不見了……最後隻好很丟人的請小白龍動用了她那筆數目可觀的零用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