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幕 責難
側翻在地的車廂前後邊角不規則地凹陷了下去,破碎成顆粒的鋼化玻璃渣大片大片地灑落在地上。透過窗口,部分或頭帶血汙或衣衫小部分破損的幸存者擠成一團,爭先恐後地向外爬。周圍驚叫聲一片,從才解除封閉的車門湧出的人慌亂地奔在各處,或抱怨或哭喊。乘務員的擴音喇叭在此時顯得異常無用,仿若朝日清風被牢牢壓在雜亂的蚊鳴下,根本不為心浮氣躁的人們所察覺。
“可惜這身新衣裳了,就是沒防禦等級。”林君拍拍製服上的灰塵,卻還是沒把D裝換上。藏人也對此沒說什麽。
“我才可惜呢。”福爾圖娜鬱悶地說,轉過頭緊張兮兮地問米娜,“我這樣子奇怪嗎?難看嗎?”
“還、還好吧……”米娜茫然地說,自覺怎樣都無法像他們那樣放鬆。
“挺帥的。”白龍沒頭沒腦地說道,一邊明顯地與特梅德拉開距離。
“說我帥我可一點都不高興。”福爾圖娜別扭地笑道,心情很是複雜。被情敵誇獎帥……她故意的?
“你們可以幫幫忙嗎?”藏人無奈地叫道,衝車廂裏的人招招手,“請讓讓。”隻是話音未落,沒等其他人讓多開,藏人就先用腳後跟猛然踹在已經出現無數蜂窩狀裂痕的車窗上。又用裹著皮手套的拳頭打了幾下。較大的洞口讓車廂裏的人激動萬分,不及道謝也不管是否會被劃傷,先拚命地往外鑽。
“我還巴不得有人說我帥呢。”林君調侃道,邊說邊拿起警棍將個別尖銳的玻璃殘骸敲碎,協助藏人扶出幾位他還算能認出來的幸存者。
“好帥,好帥,好帥哦!”
“……謝謝。”林君直接無語了。米娜那鸚鵡學舌似的說法根本沒參半點情感,害他臉上都要掛不住了。
“來!健太!快伸手!拜托,請先把我的孩子拉出去!”被藏人抓住胳膊的女人毅然甩開了手,費力地從她身下抱出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男孩。
藏人微微愣了下,但很快就聽她的話先將那不知所措的孩子扯了出來。
“這就是母愛啊……”特梅德古怪地輕笑道,一副不屑的樣子。但因為場麵混亂,並無人留意到她的話,更沒人來得及指點或責備她的袖手旁觀。
“白龍,你那還有止血劑嗎?”藏**叫道,手中拖著半死不活的主角——他原本應該是命最硬的才對。聞言,白龍往過小跑了兩步,先翻了翻傷者的眼皮,然後才將止血噴霧拿了出來。
“被震暈了。”
“不嚴重就好。”林君攙扶著一位暈到七葷八素的老太太走近二人。“幫忙把額頭這兒……對,就這一點點包下吧,手這兒也有點。”
“這樣不會出問題嗎?”米娜憂心忡忡地問道,手下不停。
“真是謝謝你們了。”一個瘦如麻杆,留著拉碴胡須,長發及肩的男子說道,“你們真是無私的救世主!”
這就是書裏電影看多了的那個……還算有點骨氣的無為青年。藏人客套地回應。可若說他們是這些人的救世主,還真不算是誇大其詞呢。但就算是救世主,越是知道將有多無力,就越是沒辦法積攢起希望吧……
“我是說,”米娜壓低聲音,靠近藏人問道,“我們讓他們提前被救,不要緊嗎?”書上原先的說法是這幾人晚了他人一步離開車廂才未能及時跟著大部隊出站,而現在由於邊境人的加入,這些幸存者並未被困多時。
“放心,係統不會讓我們跟著其他人走的。”藏人很有把握地說,可這聽起來並不是件值得放心的好事。
“米、米娜?”身為主角三島很快就醒了,他扶著腦袋爬起來。“真糟糕,你也乘了這班地鐵嗎?”
“對,我和我的朋友……”米娜不無擔心地說,“你沒事吧?”
“是,還好,可現在?”三島環顧一圈。“其他人呢?”
米娜半哭半笑地搖了搖頭,沒能答出任何話語。放眼望去,周圍七零八落的水泥塊兒散得到處,呼救的餘音似乎還回響在空氣中,可唯獨不見那些前幾分鍾還在奔跑的乘客,仿佛他們是憑空消失掉的。
“太不合理了……”萊格臉色蒼白地說,目前的狀況完全超出了他多年來的經驗。
“這就是樂園啊……”福爾圖娜悄聲呢喃。
“都怪你啦!都怪你!”突然間,一個腦袋上被邊境人纏滿繃帶的胖子衝唯一遺留下的乘務員惡狠狠地叫嚷道,“你們究竟是怎麽搞的?看見車廂翻了居然沒人來救我們,你們想讓我們死掉嗎?可惡!簡直太過分了!”
“對啊!你看,現在隻剩我們沒有逃跑了哎!這可怎麽辦!”剛才還對邊境人感激涕零的長發青年跟著叫道,對象依舊是那個倒黴的乘務員。
“真是非常抱歉……”乘務員的頭埋得老低,除了道歉似乎再吐不出其他言語了。
“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你們負得起這種責任嗎?”
“吵死了,我說你們啊。”
另一個在獲救都未發一言的女孩沉聲打斷了那些吵鬧。乍看之下,她的氣質倒與白龍有幾分相似,口頭禪更是。可惜身材是完全沒得比……咳,少女微微點頭,衝林君隨便地道謝了聲,接著一邊打量左手背上的擦傷一邊繼續說道,“別總是我們我們的,至少我跟你們之間就毫無共同點可言。想抱怨就冠上自己的大名,不要把別人也拖下水。”
“你……是想找麻煩嗎?”長發青年不悅地說,作勢將手指骨節握了幾下。
“太難看了,那是個女孩子!”一位老先生正氣凜然地製止道,他身後的妻子也跟著附和。
“可自以為是的家夥,就是該好好教訓下!”胖子推下眼鏡,邪氣地說。
“就是說啊,老頭兒,別礙事,小心我連你一起揍!”
話挑得倒明,可想玩這種鬧劇也不分場合……果然,不等二人開練,大地再度不落分秒地震顫起來。
“是、是餘震!總之,各位請先趴下來吧!”乘務員嘶叫道,率先護著腦袋跪了下來。
布滿裂縫的通道從頂上灑下淩亂的碎石,紛紛擊打著眾人的身體,隨處傳來的轟鳴帶著回音響徹在耳邊。就連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的邊境人也禁不住有些膽寒,老實認命地蹲伏在地,一動不動。同時,全部人也都在心裏擔心著這個隧道會不會現在就垮下來。
然而正應了世事的常理。禍不單行,餘震剛停,冰冷的自來水就從縫隙間猛烈地噴了出來。頃刻便攤了一地,水花將褲腿打濕,流水也浸沒了鞋底。
“快跑!這裏很危險!”乘務員大聲叫道。
顧不上其他,幸存者們立刻起身,撒腿便跑。邊境人緊隨其後。可林君的大腳沒邁開兩下就又停了下來,轉過身往回跑兩步,一把輕巧地抄起跑在最後的老太太。見狀,藏人也抓住了那位老先生的胳膊。
身後水聲依舊,擊落在兩側,像呼聲般催促著幸存者們快步向前。
“離艾克撒之城站應該隻有五百公尺!請加油!”乘務員盡責地喊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請注意腳下的水!如果第三軌道的電力沒有被切斷的話,很有可能會觸電!”
肯定沒有切斷。米娜悲哀地想到,扭身去拉著特梅德,體力不怎麽好的後者極不情願地將手遞給了她。
順著乘務員的指示,一行人急切地奔進車站。而車站內的情況……在邊境人的心中與地獄根本無二狀。一切正如書上劇情所示,係統並沒有變態到將災難擴大。或者是已經沒有比這更糟的情況了——無論是一遇災難就停止運轉的直升電梯還是已經被夾雜殘磚斷瓦的泥土堵塞到嚴嚴實實的手扶電梯通道……都讓人倍感無助。
地下建築物在抵抗地震時的耐力大約是地麵建築物的三倍。而地下鐵的車站地點隻能選擇在堅固的岩石層中,並且一定要避開脆弱的地盤或地下水。這些措施都屬於建築商的義務。因此,剛才的土石坍方與滲水都應該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可是……已經發生了。那隻能說明,這個車站本身就是個不合法建築,完全無安全性可言——這些,盡管都已經是早就知道了的事。
望著被大量土壤掩埋的唯一出路,一時間,十位正牌幸存者均是目瞪口呆,無人出聲。絕望的氣息以令人咂舌的速度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看吧!都怪你,慢慢吞吞的,隻有我們還沒逃出去!”在絕望中泄憤,長發青年再次發飆。
“就是啊!這下怎麽辦?”胖子狼狽為奸式地跟著吼道。
“好了,別羅嗦了。”藏人極力想縮短無用的劇情,於是張口製止。“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們就算罵破喉嚨也出不去吧?”
“是、是這樣沒錯。”長發青年結巴道,“可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隻是個上班族居然膽敢管我們?”
“上班族?”藏人挑高了眉毛,忍不住訝異地看向其他邊境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著裝。“呃,在下是個上班族沒錯。但事實如此,無論你們是責備他還是辱罵在下,都沒辦法讓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一時啞然,胖子畏畏縮縮地退讓了,但更像是在等著長發青年下一步的舉措。
“這個電梯,有六十米吧?”一直不屑理會這二人的少女說道,上揚的尾音總算讓人聽出她與白龍的不同之處了,果然還是後者的語氣更呆板刻薄些。
“是的,這個站深達78米,手扶電梯長60米。”乘務員低聲回答。
“是吧。”少女輕蔑地說,“在土石坍方前,其他乘客真的有爬到最上麵嗎?說不定……因為這位乘務員的關係,我們反而得救了呢……”
“嘁……可是、可是我們現在被關在這裏哎?這樣能算是得救嗎?”長發青年反駁道。
“那你更情願被壓在這些土堆下麵嗎?”少女表情古怪地問。
“話不是這樣說的啊!”
“先生,還有其他的路嗎?”那三口之家中的父親問道,“比如緊急通道……”
“沒有……”乘務員沮喪地說,“要從月台離開,隻有這個手扶電梯。”
“對!電梯,還有電梯!”長發青年驚喜地叫道,單無名指和中指彎曲起,擺出了很拉風也很泛濫的Pose。
“就是啊,去看看!”胖子也說,他似乎隻想得到附和。
言罷,二人精神百倍地衝到轉角,拚命地扒開直升電梯的金屬色大門。直到完全看到遍布裂痕的電梯通道後,長發青年又開始歡呼雀躍著亂蹦亂跳。
“就是這個了!太讚了!居然打開了!”
“你們、你們該不會是想,沿著這個通道爬到檢票口那層吧?”乘務員怔怔地問。
“當然,好萊塢電影裏不常常那麽演麽?”長發青年理所當然地說,“這裏麵的牆壁都被震得凹凸不平了,到處都可以抓呢,隻要努力一定可以爬上去的!”
“可是這有六十公尺啊……”乘務員試圖阻止,但語氣卻很無力。因為他也非常想逃出生天,如果這些人真有辦法的話,冒一次險也未嚐不可。隻是,這兩人盡管年輕,可他們看起來或許並不那麽可靠……
“交給我們這些年輕人吧!”長發青年拍著胸脯保證道,“我上去後就求援,叫人來救你們!”
“要跟著他們瞎鬧麽?”林君無奈地問道,聲音細微到也隻有刻意留心的邊境人能聽見。
“這,應該不會摔死吧?”藏人擠到前麵,看了看上下的距離,臉部肌肉**了一下——那二人要真是超越原著而爬到半中腰才跌下來,就算不死也會半殘。
“電影跟現實終歸是不一樣的啊……”三島勸說道,“這絕對不可能做得到的。”
“大叔,在嚐試前就放棄努力,會讓你越來越老氣的。”長發青年突然變得很正氣。“知道嗎?大叔,隻要不放棄努力,夢想一定會成真!”
“從沒見過這麽可愛的。”雖然看過漫畫,知道這些台詞,但林君還是覺得很可笑。
“就是啊……”那冷漠的女孩平靜地笑著。“什麽夢想,隻有從來沒嚐試過努力的人,才會說出這麽天真的話……”
“你……”
“這樣吧。”藏人忽然揚聲。“與其讓你們冒險,不如讓他來。”
林君無言地看著藏人將手指幹脆利落地移向自己。
“好歹您也是艾克撒的保安吧?”藏人繼續說道,好似他們是陌生人。“這點小事您應該辦得到才對。”
這意思,難道是……與其讓積分摔死不如讓掛著HP且擁有不死幾率的他掉下來麽?林君鬱悶地想到。可既然任務交代是保護幸存者,那這場防衛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是在這裏順著劇情直到營救人員的到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就真的沒必要節外生枝了,更不用竭力地想盡辦法往外逃。
“都說了,現實和電影是不一樣的……”三島再次出麵。
“可如果是他的話,”看著林君,女孩臉上寫著期待,但很快就證明了那隻是她嘲笑的方式。“也不可能的。”她誇張地對這點子嗤之以鼻。
“超人是不存在的。”盡管不爽,林君還是正色說道,“我們再找別的出路吧。”
“孬種,你白長了這麽大的個兒嗎?”長發青年大聲叫囂。
這咋咋呼呼的混蛋……林君青筋微微凸起,緩慢地握起拳頭,他甚至有考慮要不要把地上哪塊水泥殘渣捏碎給那些家夥看看以儆效尤別再招惹他了。
“好了好了,在下剛才隻是隨便說說。”藏人陪笑道,將林君向後推了推。
排開爭執,任何明眼人都可以注意到當前的不利狀況。未斷開總閘的自來水不斷從管道爆出,順著裂縫堆積在深達地下78米的地鐵站。而所知的第三軌道的電路也並未被斷開,因此,心細如絲的邊境人在此時喧鬧的幸存者中還可以聽到幾聲相當不妙的電擊聲,也許是不幸的老鼠?雖然不排除這很有可能是心理作祟。
應該協助身為領導人的主角嗎?萬一變態的係統加大了難度,並否認了主角的智慧,那麽……藏人暗暗思忖,很快衝米娜使一眼色。後者會意,重重地點了點頭,緩步走到同公司的前輩身旁。
“三島前輩,我們真的沒有其他出路了嗎?”米娜努力地從旁提醒道,麵上的不安卻並不是刻意為之。“電梯……我是說電梯以外的話,也可以吧?”
“電梯以外?”
“對。”
“都是你了,說什麽要去遊樂園……如果不是你,我們根本就不會遇到這種事……”另一邊,三口之家的母親正在不住喃喃,雙眼暗淡無光,隻知緊緊地擁著她的孩子。
“什麽?你是說那是怪我嗎?”穿著Punk夾克的父親立刻吼了回去。“明明是你要我多陪家人,多陪你們,現在反而來怪我?”
“平時假日都在睡覺,為什麽偏偏要今天出門呢?不過是去遊樂園而已,幹嘛要這麽早出門啊?”
“那你是想呆在家裏被牆壁壓死嗎?”
互相埋怨的大人有夠難看的,難道都感覺不到自己有多惡劣嗎?特梅德麵無表情地關注著那一家人。直到老人出麵阻止,直到被自己父母嚇到的小孩開始哇哇大哭,那對夫妻才相互收了聲,各不理會對方。哼,好醜陋……所以她才最討厭,大人了……順著牆壁上的平麵金屬板看去,特梅德辨認出上麵的身影,她和那位太太差不多一般高。
唉……人為什麽要長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