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23幕 模擬記憶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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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麽啊?跳棋輸給你,飛行棋還輸給你?有沒有天理啊?”

“這跟天理有什麽關係……明明是你太弱了。也不對,不是你太弱了,而是因為我太強了。”

“……少主,你的字典裏肯定沒有謙虛這個詞。”

“哇!好厲害,不用我教你就會這個詞了。”

耳邊呱唧呱唧的稱讚型拍手模式響起,雪夜難以置信又絕對無可奈何到咬牙切齒地看著破君。雖然翡翠後來折中給他畫了和大富翁一樣可以擲骰子的飛行棋,可誰能想到?破君卻好像對於丟點數更擅長?有沒有搞錯啊……天理何在啊?!

“我知道了!”雪夜突然想起來,叫道,“肯定是幸運女神教你的吧?我真是虧大了……”

“沒錯啊,叫聲師父我就也傳授給你。”破君信口說道。

“我不會自己去和他學啊?”雪夜不屑道。

“想學也沒得學了,人家現在沒心情收徒弟,我是關門弟子呢。”破君指著自己說道,“你拜我就行了,她那種控製骰子的手法我都學會了的。”

“拜你?你真的是他的徒弟嗎……那你怎麽沒跟他一樣成異裝癖啊?”雪夜故意問。

“我沒她漂亮,反串隻能倒人胃口呐。”破君作勢遺憾地聳聳肩,隔著鏡片瞟過意味不明的一眼。“還是說,隻要變裝你就會愛上我?”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雪夜幹笑著說,隨意瞥了瞥窗外。一縷淡金色毫不突兀地穿插在綠蔭中,紋絲不動。像陽光映射下的餘暉般不起眼。也就是因為他一直有在意,才能看出來吧。但接下來沒出幾秒,或許是注意到他的視線,那抹光輝很快不見了。“我去找琥珀再拿點茶點過來,”雪夜索性說,“你們不能趁機動我的棋子哦?”

“你還沒吃飽啊?琥珀的點心可不能多吃哦……”破君意有所指地笑他,看著雪夜在叫嚷中拉開大門跑出去。不過這也隻是說說吧,在破君印象中,雪夜的貪吃程度絕對及不上自己。

不過,也相當明顯嘛,雪夜還沒關上門就跑走的方向可不是茶水間。在來時,雪夜說感覺到了可能是鐮錐的東西在監視他們,所以……能潛入大地的土屬性子獸鐮錐身上的鎧甲,可不是這種不在狀態的雪夜能刺破的。如果雪夜再心軟到讓風花出來報仇,那預定的計劃就要來不及了……

“其實,小翡翠,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的。”破君轉而說道,以難得的認真。“不光是來玩。”

“是這樣嗎?可前幾天不是才換過……”

“不,我不是為了那件事。”破君直白地說道,“你知道西爾斯財團嗎?”

“……是的,知道一些。”

恐怕不止是一些。

源自南北館之爭。各自扶持一方的科學班在分裂成兩派後,提供給北館技術援助的人,即是現在的科學班。在這個亦真亦假的世界裏,沿用他人的道路,他們亦以西爾斯財團的名目行動著。而且除了技術支持外,這些人也做了很多額外的小動作。例如,將前代科學班虛擬出的鑰匙重新收納起來,利用人心上的弱點逼迫某些舞姬在左右為難中乖乖就範。真是典型的大反派……

“雖然說這些可能有點晚了,但還是想確認一下。有些人偶,是你還在科學班的時候做出來的?”破君單刀直入地問道,既然藥王寺需要助力,那麽他就推她一把。

“是的。”翡翠老實地答道,“署長認為不能因為內部的問題擾亂那些人的‘路’,因此指示我不需要將那些替代品回收。”

“還真是善良哎。”才怪。破君暗暗輕蔑地一笑,繼續說道,“隻是據說,目前這些本該讓她們感覺到偶爾幸福的記憶體卻給她們弄出了不少麻煩,這你知道嗎?”

“不……我不是很清楚。”翡翠帶著少許怯意說道,如果不是和她交情甚好的鞠月誠懇的邀請,她是不願意參與到這種戰爭裏來的。

“我記得你曾經被他取名叫做……皇後?未來的皇後,是小公主,對吧?很不錯哩。”破君笑著說道,可實際上對於萬歲爺的品味,他真不知該做何種評價。不過不管怎樣都行,反正不是這麽叫他就行。

沒有回話,一點憂愁爬上了翡翠的眉頭,她始終不願意離開南館校舍的原因之一也是因此。要是見到他,她該說什麽好?

“隻是假設,”破君小心地酌著詞,問道,“如果他被你以前的同僚抓走了,要你以舞姬的身份為他們賣命,你會怎麽辦?”

“咦?他……”倉惶地站起身,不小心帶動探出桌緣的棋盤,一陣兵荒馬亂,翡翠急急忙忙地扶正上麵的棋子們。

“他沒事。這隻是個比喻。”破君用安撫的語氣說道,可心裏也不得不在意她的反應。這種程度的反應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甚至幾近糟糕。“我想說的是,有的舞姬目前就麵臨這種情況。亞瑟,阿曼達,還有約翰和喬安,都是出自你手吧?”

“是的……你是說他們都被抓走了?”翡翠恍然大悟。

“沒錯。”

通過提取的記憶影像確定外貌細節,再用繪本的能力成型,接下來灌輸母體的思念,靠儲存在回憶中的點滴來形成基礎人格與後期AI。與一般沒有現實依據創出的虛擬型人偶不同,這是科學班的實驗組在經過反複試驗後創造出來,以人力消耗較低而被廣泛使用到的一種模擬型人偶——統稱模擬記憶體或記憶體。

這些模擬記憶體型人偶會擔負起陪伴生前得不到應有的幸福的人們,即便是有罪的人。但在很久以前,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疑問,這個隻剩懲罰的煉獄中為什麽還要創出這樣虛設的製度?那些罪孽深重的人也可以獲得幸福嗎?可實際上,在這裏是沒有這種區分的。確切來說,這裏應該算是地獄與天堂的合成體,賞罰分明。隻有還在世間的人類憑好惡將這裏分開了,給主宰這裏的神冠上了不同的名稱。

神是公平的。至少在很久以前是這樣。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揮手間,一棵如腕粗細的小樹被攔腰劈斷了,嘩啦一下倒在劊子手旁邊。樹葉淩亂地飄落著,纏繞出炫目的空色。也不知是不是礙於自身這樣怎麽擋也遮不住的光輝,無論是藏匿還是暗地偵查,都不是雪夜所擅長的。這一點真是讓他既驕傲又傷腦筋。

“哦?今天是哪個?”伊莎貝拉帶著挑釁說道,從樹後走出來。她本身就也沒想躲得多嚴實,不然早就和鐮錐一起潛入地底下了。

“什麽哪個?”雪夜不悅但不解地問。

“是風花?還是雪夜?”

“我是雪夜啦!”

“哦。”伊莎貝拉說著,揚起頭看了看三樓高高的窗戶。黑色偶爾晃動,意外的很刺眼。“臣先生在和她們談論什麽?”

“怎麽,西爾斯沒賣給你們竊聽器啊?”雪夜哇哈哈地嘲笑道。廢話,他可能告訴她嘛?不過據他所知,好像也沒說什麽啊?說來這女人……風花是女的,而且頭發那麽長,她居然連這都看不出來?

“要不你幫我去安竊聽器吧?”伊莎貝拉順嘴回敬道。有琉璃的結界在,北館的人根本沒辦法侵入南館,反之也同樣。可凡事都有例外。據最新消息,經過再三調整後,位於中立的真實之眼可以隨意地進出南北館了,並且因護衛身份而擁有臨時立場的雪夜似乎也是這樣。如果不防著他,很難說他會不會突然出現在北館給北館搞出什麽亂子。不對,是她才對。身為舞姬的風花對於北館的威脅度要遠遠大於隻是負責保護真實之眼領導人的雪夜。

“喂,你到底來幹嘛的啊?”雪夜耐著性子質問道,他對伊莎貝拉的仇恨還沒到對藥王寺的程度,如果此時出現的是藥王寺,他大概就會二話不說砍上去了。

“例行巡邏。”伊莎貝拉隨口說道,“以前才藏不也常這麽幹嗎?”話罷,她轉身就想離開。

“喂!你給我等一下!”雪夜大聲叫住她,“你們到底什麽時候才肯放了言葉?有本事幹嘛不和她堂堂正正打一場?”

“你很希望……”

呀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突然迸發出來,響徹天際之餘也震撼住了每個人。聲源來自北館的方向,卻沒有絲毫類似戰鬥的跡象。伊莎貝拉的眼神漸漸變得凝重起來,她扔下雪夜,自顧自地向腹地跑去。那個因驚恐而異變的聲音讓她分辨不出是誰,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好事。雪夜遲疑了一下,也跟在她身後。

陸續有人從北館跑出來,但看來很多人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三五成群不安地交頭接耳著。

剛剛叫喊的是一個女聲。伊莎貝拉撥開幾個學生,向位於裏側的西棟跑去,期間沒有和這些人多說一句話。這些多數為NPC或下遊的基層人員根本參與不到戰爭中,說再多也是一問三不知。並且對於南北館大部分人而言,NPC隻是一種維持正常社會秩序的假象罷了。

即便不算是真實之眼的正式情報員,雪夜也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因此緊跟著伊莎貝拉的腳步。可剛碰到本應空無一物的入口,他就一頭撞到了無形的壁障,不得不停下來。於是雪夜這才想起,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的鐵則……何況他的立場還很曖昧。琉璃那混蛋八成是故意的……

在二樓樓道中,有一些人沒有跟著多數人一起出去,而是聚集在這裏,圍著什麽議論紛紛。

“都散開!”

威嚴的聲音驅趕著人群,藥王寺穿著往日的白袍站出來,她嚴厲地盯著幾個自由AI的學生,嗬斥她們回到自己的宿舍。

“出什麽事了?”伊莎貝拉一邊幫著她疏散人群,一邊擠過去小聲問道。

“剛傳來的消息……”藥王寺拉起地上議論的焦點,後退著用腳跟踢開身後的房門,和伊莎貝拉一同走進去。等再次關上門後,藥王寺才繼續說道,“西爾斯傳來消息,有個模擬記憶體被回收並銷毀了。他們無法控製。是這孩子,她……”

“不——!不會的!不會的……”

她痛苦地發出呻吟,跌坐在地上開始啜泣。接連不斷的眼淚順著臉頰滑過,她的嘴唇也在微微顫抖著,冰涼的手指攀上了藥王寺溫熱的胳膊,乞求她能附和自己。這雙淺褐色的瞳孔裏全是惶恐,映著藥王寺,忽然又一把把她甩開,用已經嘶啞的嗓音大聲呼喚。

“——歌利亞!”

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沒有任何變化。這裏隻剩下她。

“特梅德,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特梅德懵懂般地看著藥王寺,片刻,又豁出一切似的叫起來。“歌利亞!……歌利亞!快出來啊!歌利亞!快出來……”

“怎麽回事?被銷毀的是亞瑟?”伊莎貝拉悄聲問道,亞瑟是為彌補特梅德的思念所塑造出的模擬記憶體,也就是,以特梅德的父親為原型塑造出的假象。

“我確認過了,是亞瑟。”藥王寺平靜地說。

可能是恐懼,但卻帶著幾分慶幸,伊莎貝拉感到有一股涼氣在順著自己的脊梁骨爬行。聽起來,亞瑟的消失不僅不是西爾斯造成的,反而他們也對此無能為力,更覺著忿恨與遺憾。亞瑟的記憶體在特梅德排入北館資格前就已經記錄在案了,因此,這隻可能與前科學班有關。

“製作這種類型的記憶體的人我記得是……”伊莎貝拉喃喃道。木然下,伊莎貝拉被餘光牽引向了淒惶的特梅德,她的腦中立刻變得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半晌,伊莎貝拉才略顯倉促地回過神。“既然已經無可挽回了,我覺得必須安排她離開這裏。”

“你說的對。”藥王寺說道,走兩步坐到椅子上,靠手肘撐在桌邊上,托立著額頭。目前的形勢對她來說相當嚴峻,難保接下來其他的模擬記憶體會不會陸續被破壞。看來在這種事發生前,有必要讓西爾斯創造出新的替代品才行。可是,明明一直都那麽安定,為什麽會突然發生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