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邊境

第40幕 獨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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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魂魄引導機關引發的鬧劇,終歸還是和平落幕了。

這主要還是歸結於,阿貝蘭森與奧格的重新攜手是威克威爾所沒想到的。不過從知道白銀歸附南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看到自己的末路了。所以在鞠月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邁出結界時,威克威爾早已不見蹤影了。據被留下來的同僚說,他還帶走了相當數量的咒符和部分研究成品與半成品。

總而言之,如藥王寺一般隱匿起來,很可能是還在期待著可以伺機重振吧。至此,這位在位並不久的新班長是為人所不恥的,但同時也是可悲的。因為除了威逼利誘,他別無它法。偌大的樂園,竟然連半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都沒有。

在銷毀剩下咒符及製作樣本的現場,破君親眼看到了七海對他說過的研究資料。原來,這些咒符統統都是針對樂園人和深入樂園的邊境人的,他這樣特殊的邊緣人並不在其內。也就是說,咒符真正的天敵是和威克威爾有過節的他才對……不過破君倒不認為自己有厲害到能毫發無損地把咒符都給破壞了,這應該也就是威克威爾沒把他放在眼裏的一種表現吧。但現在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結束了。

隻是還有在乎這一新消息的人。就這種針對性,破君注意到,署長大人的臉色隨著他總結時的一字一字變得越發陰沉了。於是,本來就屬她掛名管轄的科學班,在奧格重新接手後,便徹底為公安聯合署總部直接監管了。也就是說,以後若沒有她的許可,科學班任何行為都將寸步難移。但就這件事,受限最大的奧格並沒有提出半點異議。用破君的感覺來說……奧格確實如阿貝蘭森教授擔心的那樣不務正業,成了隻要能和蓮華小姐在一起,其他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了。

“少主,他跑得比我想象中還快,我還以為可以有機會抓到他。”雪夜轉回來說道,親眼看著破君焚燒掉最後一疊資料。

“抓到他也沒什麽意思。”破君說,看著那些紙變成灰燼。上麵的資料對他來說其實很適用,也對他那種時刻處在邊緣的境地很有吸引力。但他還沒傻到那地步。使用這些資料就和開發運用核武一般,看起來威力無窮實際是能把人燙死的燙手山芋。百害無一利,不存在反倒對任何人事物都是最好的。

“放任不管很危險吧。”雪夜想道,“聽說他帶走了不少符,要是再糾集人馬或自創點什麽反戈一擊就糟糕了。”

“安啦,你這麽厲害,就算反戈一擊有成效,我相信你和風花也不會有事的。”

這話不是說假的,雪夜可是能號稱武鬥派的天字一號的精英。破君相信,要是真到了那種危機時刻,一旦逼得雪夜認真鉚起來,那什麽特殊魂魄引導機關能被他一個人全滅了。應該也是有這樣的原因在內,署長大人才會那麽放心地放手交給他去做吧。畢竟破君自認還沒有過分到讓鞠月有想到非要幹掉他的地步。可雪夜板著臉,好像對這種說法還是無法釋然。

“你不要太擔心了。”破君笑著補充道,“他若真想東山再起,絕對會先衝著我來,他報複心理很重的。”

“……我擔心的就是你。”出乎意料的,雪夜說道,“仔細想想,那種破紙符我一刀就能劈成兩半,隻要不被碰到就沒關係,根本不足為懼。惹毛我了還能把那些混蛋的手套給搶過來,把符塞到他們嘴裏,讓他們自個兒先嚐嚐那滋味……”

“擔心我?”破君搔搔臉頰,愣了片刻。

“當然了。就算我再厲害,也可能有失手的時候,到那時怎麽辦?”雪夜頗似認真地問道,“到時我是會擋在你身前,可當我消失後,就沒人能保護你了。”

什麽叫當他消失後啊……破君突然覺得有點說不出口,說不出那些咒符對他沒有用這樣可以剛好拿來誇誇其談說笑的話。

“而且在他們才包圍南館的時候我就在想,那麽多人,萬一到時候分身乏術,漏放了一個家夥跑去攻擊你,我又來不及阻止,或是被我躲開的紙符反而碰到身後的你……”

“行了。別說了。哪那麽多萬一?”破君不耐煩地斥道,“還自稱劍聖呢,真有那種事情發生,也隻能說明你功夫還未到家,不是個稱職的貼身侍衛。”

“是吧,所以才會擔心嘛。”雪夜苦著臉。“光是想想就感覺好可怕哦……”

“是啊……”原來雪夜也會怕?破君隱隱地發出歎息。臉上他所慣用的那些表情像是都被剝下來了,一層一層地掉落在地上,害得他都不知道該怎樣看著雪夜好了。越是沒神經的人越是難應付,雪夜更是,明明都被冷酷地說成那樣了,他居然還無動於衷。破君完全想不出這時應該說什麽,才能讓雪夜不再有那樣的想法。

“對了,我把小林給忘……”

“雪夜,”破君再一次地打斷他,要什麽都沒聽到。“你放心吧,署長大人是不會再允許這種事發生的,我們隻要高枕無憂就好了。”

“是這樣嗎?”

“嗯。”

這不完全是安慰。那位高高在上的美人是經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任底下人任意自流,也毫不在意那些哪怕不是無傷大雅的問題——比如破君擅自讓琥珀使用紅玉髓的事,言葉大鬧北館的事,藥師丸的事,她就都沒有追究。但這回就不一樣了,出了這種太歲頭上動土的惡**件,任她再怎樣認為其是不值一提的小風波去付諸一笑,恐怕為了確立威信也得殺雞儆猴。

“可總覺得沒辦法對那個歐巴桑放心呢……”雪夜小聲笑道,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鞠月。她正和奧格說著什麽,後者頻頻點頭,不時地也會回幾句話。

“這也是野性的直覺嗎?”破君戲謔地問道,“說真的,雪夜,你看起來傻乎乎的,但老是能說到重點呢。像剛才知道自己的無能的事實,還有署長大人是蛇蠍美人的事實……”

“你說話比蠍子還毒……”

必須說這麽直白他才能聽出來,而且還是當成玩笑話來笑過去。果然……雪夜跟萬歲爺很像。連對那種跟自己有幾乎不算數的間接責任介懷這一點,都很像。不自覺的,破君又想起了真珠。那隻被他撿到的流Lang貓。不,更像小狗。那隻小狗在離開的那刹那是什麽樣心情?有沒有覺得是解脫了?因為從來沒有被當成平等的對象來對待……即便本意並不想那樣的,但破君還總是無可奈何,他處理不了那麽親密的關係,上下級對他來說反而更輕鬆些。

……其實,破君很清楚自己的症結所在。可能是他本來就沒辦法融入群體吧。即便是和家人在一起,破君也覺得自己是一個人站在那裏的。好像沒有一處是屬於他的位置。直到後來碰上林君,破君才開始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主動去注意到自己以外的人的想法。再來就是在這裏,遇到那隻小狗。破君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對待他,尤其是在對方的態度也不明朗的情況下。哪怕是給出一句拒絕,他便不會那樣無措了。

像個笨拙又慌張的**者,擅自取下一個自認為獨一無二的名字,想用那種能僅限專屬的方式來把對方接納到自己那個狹小的世界裏。就像稱呼萬歲爺一樣。唯有這樣,隨著呼喚的次數越多,破君才會越來越明白對方是確實存在的,確實是和他有關聯的,甚至是屬於自己的。這該說是不安下衍生出的獨占欲還是極端的強權心態呢?破君到現在也搞不明白。可是能足夠他確定的是,這種心理是不正常的,病態的,以至於是失去控製的。

當真珠沒有跟著他一起進入樂園時,破君就立刻有一種,這隻小狗和超能力一樣,都是一開始便不屬於他的東西。如今就算消失,他也等於算是一開始就沒有擁有過,並不算是失去了什麽。可即便是這樣,還是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會讓人忍不住憎恨呢。

是那家夥不好,自己才受害者,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一方——總是這樣,跟個長不大的小鬼一樣,隻知道一味的譴責別人,頑劣且固執。也許,就是從發現周圍還有其他人存在的那一刻,他的成長就被自己停滯下來了,以求自己不要有任何變化。不過,偶爾還是會有理智反省的念頭冒出來。

對破君而言,依賴是相互的。在給那隻小狗一個家的同時,他的家也更趨於完整了。所以盡管無法壓下心裏的惱怒,破君也還是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並有對此心懷感激。於是在他那種獨斷的態度下,被遺棄,也變得理所當然了起來。變成了根本就是活該。那時,自己憑什麽會認為自己撿到了他,就是他的主人了呢?人類和小貓小狗的區別……究竟在哪裏?同是生命,沒有區別才對。

“雪夜,你會背叛我嗎?”破君出聲問道,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什麽?為什麽這麽問?”雪夜的臉上盡是不解。

“沒什麽。你耳朵挺靈。”破君嗬嗬地笑道,向回走去。

“你怎麽了?”

追過來了。

傷害風花是不會被原諒的。破君早就知道了。可就是這樣還仍舊會認為風花必須要經過那一層,才能不再對敵人心軟,才能保有共同軀體的雪夜,那樣強悍的雪夜才能活著,才能一直呆在他身邊,不會被風花那種足以致命的失誤影響到——果然隻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相當自私自利又卑鄙無恥,被打也是該他的。

是什麽在作怪?寧可負天下嗎?大概還談不上這種程度。雖然法句經中有說,那些將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人們,注定要被仇恨的鎖鏈鎖住,而且,絕對不可能掙脫那些鎖鏈……但是,破君覺得背叛這種事就是要先下手為強,才可以令他覺得自己隻是什麽都沒有擁有,而不是失去了全部……萬歲爺也好,雪夜也好,言葉也好,七海也好,每個人都一樣。他恣意地做著無數會傷害到人們的事,並且還在持續進行著。破君有時也很茫然,他到底是自信滿滿地享受著無論如何過分都不會被背叛的喜悅,還是一直杞人憂天的在畏懼不知何時便會迎來的壞結果……那個被幹脆全都一了百了算了的歇斯底裏驅使,反而變本加厲無所顧忌的大肆破壞,然後就此滿懷絕望地加劇那個時刻的來臨的壞結果……

這樣的他,還能堅持多久。破君一點都不想去想這個問題。他隻知道,與生俱來的自製力與理性,還有無法遏製的思考都成了同時擁有的瘋狂與悲觀的幫凶,就連崩潰也成了一種奢侈。像是墜入深潭,蜷縮在水底仰麵去看,隻會發現幽暗得連一絲光芒都透不進來。於是心中的空洞被自己揪住不放,一點一點,挖得越來越大……

古話確實說的不錯,難得糊塗。或許真的瘋掉,世界還更美麗些。因為他是如此的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