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平陽

暖香塢，聞香拂麵，甜而不膩。

那碟三千打磨了整整十年光陰的雞髓筍，由老仙嬤端著，仙使打起珠簾，仙婢擱置在食案上，經過層層通傳，才隱約可見平陽夫人執著象牙筷品嚐的倩影。

三千捏緊了拳頭，一雙清澈透亮的葡萄眼兒不敢眨巴。

“尚可。”平陽夫人嗓音透著慵懶，聽不出任何情緒。

語罷，仙婢捧著象牙鏤雕龍紋三十三層同心球，示意三千接下賞賜。三千認得，這是傳說中的鬼工球，可承受上古神火，乃提煉靈丹妙藥的寶器。

三千連忙道謝，眉眼彎彎，梨渦旋轉，端的是光華熠熠。

平陽夫人見狀擺擺手，吩咐仙使領著三千退下，哪裏還有剛才打算大發善心提點三千幾句的好情緒。平陽夫人覺得，對於靈力的渴望，也是可以蛻化為邪念的，而三千過於急躁。

其實，平陽夫人不了解三千的過去，卻錯誤地評判了現在的三千。

三千已經失去珠女，實在無法想象雲闕離去的未來。

夜深人靜，三千咬破手指，給鬼工球打上血標記。奈何，她瞌睡連連，不能立即用鬼工球來提煉巨人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巨人丹的效力。

“雲闕，有沒有想我？”三千抱著鬼工球，合上雙眸，嘴角含笑。

咳咳，三千必定不知曉，胭脂巷雪香洲，雲闕正在教有喬氏喝花酒呢。有喬氏忒正經，長著一張欺負大眾的老實臉，總是招惹良家婦女。對比之下，他雲闕敷粉簪花，就隻能吸引狂蜂亂蝶。雲闕如何服氣，便思索出如此幼稚的法子，試圖破壞有喬氏的純潔性。

第二日清晨，長尾雞打鳴。

三千選擇一片油菜花地，偷偷摸摸地開啟煉金術。以萬年荔枝木為燒火柴，以鬼工球為煉丹爐，以中曲果為原料，以海珍珠為輔料。放大丹屬於速成丹藥，提煉快，見效快，失效也快，副作用大。

半個時辰後，朱紅丹藥從鬼工球的空隙處緩緩升起。

三千執著朱紅丹藥，猶豫片刻，最終吞下。

霎時，三千感覺體內一股熱流亂竄，恁是掐了千遍萬遍的清心訣，也無法抵消穿透龍珠和魂魄的灼燒感。她尚存些許理智，不願意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反而踉踉蹌蹌，尋了油彩花深處，遮掩住她倒下的身軀。

不知不覺，一天一夜過去。

三千揉了揉雙眸，發現置身於暖香塢。

“醒了。都道龍珠乃煉金術中的萬能原料，昨日倒是見證一番。三千姑娘若不是有龍珠護體，那顆毒丹藥必定廢掉你所有靈力。”平陽夫人笑道，嗓音依舊慵懶無力。

語罷，三千木楞愣地不說話，卻仔細打量著。

穿金縷衣，戴金華勝，罩半邊金色蝴蝶麵具，穿半臂金色菱花手套，完全符合瀛洲的審美風格，就是要亮瞎你的眼。

“歐冶子沒告訴你，本仙不喜被人直視麽。”平陽夫人如此喜怒無常，這臉色說變就變，嚇得仙婢連忙催促三千掐了瞬息訣而離開，唯恐丟失這個好差事。

不錯，平陽夫人的脾氣便是被金子寵壞的。

其實，三千並不在意，隻一心推敲著提煉巨人丹失敗的原因。

萬年荔枝木是她精心挑選的，紋理清晰，顏色深邃，質地細密。原料和輔料都是按照《墨斯方》所尋找的，中曲果千金難求，深海珍珠也花去大價錢。思來想去，問題竟然出在鬼工球上。

三千猛然一驚，掌心沁出冷汗。

平陽夫人向來心高氣傲，卻是被歐冶子休掉的，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況且，歐冶子雖然精通金係法術，但是對於金子提不起興趣，是瀛洲少有的貧窮仙子。對比之下，平陽夫人更加覺得丟了顏麵。

她想要報複歐冶子，三千因此而受到牽連，也合情合理。

思及此，三千撫了撫額頭，扼腕歎息。

當然，她絕對不會輕易放棄煉金術。這巨人丹一次提煉不成功，那就嚐試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三千沒什麽討人喜的優點，遭到嫌棄的缺點倒是有一個:足夠固執。

於是，她懶得遮掩提煉巨人丹的目的，徑直挑了一塊空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被毒丹藥折騰得沉睡不醒或者龍珠發黑，也就咬咬牙挺過去了。有時候，發生了嚴重的後果，例如三魂六魄圍繞著皮囊飄舞，會教她害怕、恐懼、退縮，最後化作一場委委屈屈的哭泣，必須堅持下來。

平陽夫人聽了老仙嬤的敘述，正慢條斯理地嚼著雞髓筍，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優雅風舉。仿佛她吃的不是人間煙火，而是默念無量功德。

三千對自己確實太狠得下心腸。

她的生存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三千姑娘，告訴本仙，你為何如此拚命？”平陽夫人已經躺下，雙手交疊擱在腰肢的右邊，睡姿十分規矩。

“平陽夫人為何將歐大家強留在瀛洲，我就為何如此拚命。”三千笑道，眸光無悲無喜，仿佛遵從天意而睥睨萬物的神靈。

語罷，暖香塢內乍然安靜，軟香也瞬間將了溫度。

“治大國若烹小鮮。”平陽夫人輕聲道。

治大國若烹小鮮？三千返回稻香村，默念此句，百思不得其解。直至那老仙嬤告知，平陽夫人今晚想吃胭脂鵝脯，方恍然大悟。

胭脂鵝脯需用十年蟠桃木，雞髓筍需用萬年荔枝木。

兩道菜，所燒柴火不同，掌握的火候也不同。

難道說，不是鬼工球提煉不出巨人丹，而是利用鬼工球提煉巨人丹應當掌握的火候，需要額外關注。

火候可分為大火、中火、小火、微火四種。

烹飪雞髓筍，先七分大火蒸，保持文山玉指筍的鮮美脆嫩，再改為三分中火燒，保證雞髓的葷香。

於是，三千將烹飪雞髓筍的火候轉移到提煉巨人丹上。

半個時辰後，巨人丹出爐，以中曲果的金黃為底色，以深海珍珠的潔白為斑紋，觸感圓潤，色澤剔透。倘若嗅覺靈敏的話，還能品嚐到清爽的香甜味，類似於雞髓筍的口感。

三千欣然吞下巨人丹，自信心滿滿。

霎時，一股清流驅散體內的渾濁，三千頓感靈力充沛。她下意識要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爾後猛然憶起珠女，便改為拈起點石成金之金係法術。

點石成金的真諦在於金字，極難領悟。

因此，三千並沒有期待金元寶，召喚出月光石即可。暗藏瀛洲景致的月光石，若是能夠承載著她的思念，飛向雲闕的掌心，她大概就找到生存的意義。

雲闕，雲闕……記得想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