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紅豆

癡，癡迷不悟；愛，偏愛不明。

對於玉奴來說，癡和愛皆是大錯。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段海誓山盟，玉奴傾耳聆聽過無數次，也相信過無數次。

姬斌不是他愛上的第一個皇帝，也不是他愛上的最後一個皇帝。他滋生出無限邪念之前，隻是出身於京城長安書香門第的肉骨凡胎。

當年，他高中探花郎，在瓊林宴上邂逅假扮書生的大觀文禎帝。那時，茉莉花本無香，他隨口說自己喜歡茉莉花。文禎帝便喚他小字玉奴，玉奴正是茉莉花的別稱。

玉奴最晚嫁東風，來結茉莉幽夢。

然後，他進入翰林院，深得文禎帝的賞識。秉燭夜談，皆是激起少年熱血的家國大事，爾後同塌而眠。直至某日清晨，他睡得迷糊，文禎帝拔了佩劍而斬斷衣袖，唯恐打擾他的美夢，他方知自己動情。

接著，他日夜盼望與文禎帝相見，驚喜又忐忑，將這份齷齪思緒死死地藏在心底。結果，病來如山倒，他原本看淡紅塵，打算自請調離長安，然後娶妻生子，了此殘生，卻在無意之中收到文禎帝的告白。

文禎帝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後來，巫山雲雨，情到濃時，文禎帝許下諸多海誓山盟。可是，他迎娶皇後，冊封四妃，廣納秀女，卻向他保證隻是為了傳宗接代。

他相信，他天真地相信，因為癡和愛本無錯。

因此，家族蒙冤，流放千裏，他選擇了自宮。

他被寵妃刁難，文禎帝護他。他高燒不退，文禎帝守他。他明知，家族的冤屈是文禎帝示意心腹所造成，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想著，若是能夠白頭到老，有什麽無法原諒的。

可惜，太子之死，疑點歸於他身上，他百口莫辯。

文禎帝怎麽說的。倘若他是女兒身，他可以母憑子貴而保住性命。但是，男兒身的他，隻能眼睜睜地喝下文禎帝投喂的毒藥。

他不甘心呀，癡和愛有什麽錯，至多是小錯。

如果換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必定是全心全意愛他的。

於是，黑白無常降臨前，他的魂魄附在茉莉花上，香味濃烈。而黑白無常當他的香魂是厲鬼，放任不管。反正，厲鬼終究死於孤獨。

然而，邪靈王煉獄窅娘告訴他，他並不孤獨。

他吃下文禎帝的相思紅豆，就會失去記憶，再愛上第二個皇帝。隨後，第二個皇帝辜負他的癡愛，他獲得了第二顆相思紅豆，又恢複了記憶。如此周而複始，他進化成為乙級邪靈。

“玉奴，為什麽你會是邪靈？”雲闕傻傻地問道。

玉奴笑而不語，隻是俯下身子，吻了吻姬斌的唇瓣。這段癡愛結束後，前塵往事如潮水湧入他的魂魄，他方記得如何墮落成邪靈。

如果癡和愛都是大錯，他是不是邪靈，又有什麽區別。

“三千世界銀成色。”三千低吟道，額前嵌入的孽鏡梅瓣子流溢出銀白色鏡光，宛若披帛般環繞在身子四周，飄逸靈動。

話音剛落，三千拈起萬箭穿心之金係法術的同時，吞下了數顆巨人丹，通過大大地提升暴擊流，試圖一擊命中。

萬箭穿心最適宜穿透的是良心。

邪靈的良心，不容易琢磨。

因此，三千召喚出猶如暴雨般密密麻麻的袖春箭，所到之處，鏡光耀眼，雖然喪失任何美感，但是確保了殺傷力的質量。

三千猜測，玉奴癡愛一生，良心應當存在相思紅豆附近。

可是，玉奴的相思紅豆，沾染了一圈又一圈的汙垢，迫使袖春箭折彎，朝向雲闕反噬，可謂無堅不摧。

三千見狀，掐了瞬息訣，連忙將雲闕守護在身後。

“三千，你沒事吧？”雲闕依舊傻愣愣的。

如果癡和愛都是大錯，那麽到底有什麽是不可拋棄的。雲闕如此思索，體內的邪珠和洗禮珠相互排擠，教他愈發糊塗了。

“雲闕，你留在這裏，我會分心。”三千冷聲道，眸光透著悲憫又冷凝悲涼，仿佛遵從天意而睥睨萬物的神靈。

“我不走！”雲闕惱道，梗起脖子，別過臉頰，以掩飾渾身突發的寒涼，緊緊握著三千的手，貪戀那溫暖幹燥的感覺。

語罷，三千撫了撫頭，頓感無奈。

她猶豫片刻，感知到華清殿裏的邪氣愈發濃鬱，也不願意耗費時間去勸說雲闕。爾後，她從袖口取出玉瓶子，一股腦兒倒空。巨人丹的效力是加強攻擊流、暴擊流；上善丹的效力是消除疲憊、治療傷勢、安撫靈魂、補充靈力；護盾丹的效力是提高防守，避免反噬；天賜丹的效力是增強殺傷力。

四種靈丹妙藥護體，對付乙級邪靈，應當綽綽有餘。

不過，當她再次拈起萬箭穿心之金係法術時，雲闕竟然拈起點石成金之金係法術，抵擋了大部分鏡光。

“三千，玉奴由我來處置。”雲闕道，眸光堅定。

三千聽後，並沒有關閉洗禮，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害怕雲闕站在她的對立麵，還是惱怒於雲闕的幼稚行徑。總之，她在顫抖。

雲闕倒是坦**，將三千拉入懷裏，吻了吻三千額前的孽鏡梅瓣子，小山眉舒展著芳心，桃花眼**漾起春情，絲毫不畏懼被鏡光灼傷。

“玉奴，別的皇帝，我不知道是否癡愛你。但是，姬斌這個混賬野女人是不一樣的。她機關算盡，無非是想給予你不受群臣詬病的榮寵，畢竟她是水做的骨肉。”雲闕輕咳幾聲，發出一本正經的歎息。

“雲郎，你真讓我失望！”玉奴冷笑道。

癡和愛都是大錯，才會滋生無限邪念。

“我沒有嚐過相思紅豆的滋味。我猜想，癡愛一個人的話，相思紅豆總會帶點甜味吧。”雲闕笑道，攏緊袖口，暗自拈起見血封喉之金係法術。

見血封喉的真諦在於見字。

當你見到我的時候，尚未發現光影，尚未發出哀嚎，便已經死在我的腳下。因此，使出見血封喉，必須心無雜念，斷情冷性。

在三千沒有主動拋棄他之前，他雲闕隻是三千的靈寵。

“雲郎，陛下的相思紅豆，酸澀得很，唯有唇齒間殘留甜香。”玉奴的魂魄遁入虛無境地時，熱淚盈眶，格外安詳。

“玉奴，我記住了，相思紅豆的滋味。”雲闕輕聲道。

爾後，他收斂起愁容，打算同三千一起離開華胥古國。

可惜，外邊已經風雲變幻。天轟隆隆，地晃****，天與地之間，裂開巨大的時空旋渦，呈現白藍青紅黑五色。

“雲闕，還有一個甲級邪靈。”三千擁抱住雲闕。

所以，這華胥古國，她和雲闕暫時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