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曆史

三千，三千，三千……雲闕的呼喚聲，急切而清晰。

三千發不出聲音，睜不開眼睛，伸長的素手無力下垂。這種感覺糟糕透了，教她煩惱，尤其是鼻尖吸入白蘭清香，渾身的鮮血在沸騰、叫囂、狂躁，仿佛隻有打家劫舍、殺人放火這等罪孽才能發泄一二。

白蘭，白蘭，白蘭……三千憑借頑強意誌，猛然清醒。

可惜，三千發現，她的魂魄置身於琉金龍珠之中。

“含笑，你是甲級邪靈，而伯雍是依托生靈，因為古蜀國已經覆滅，別無選擇。然而，你缺乏形態，必須依附於神樹燭九陰，等待合適的魂魄，拈起移花接木之木係法術，儲藏自己的記憶，可以稱之為奪舍。但是，奪舍需要融合進度，你故意拈起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從自己的記憶之中抽出關於對桑榆的回憶，迷惑我們，拖延時間。”三千的魂魄，近乎透明狀態，也是無悲無喜的表情。

“三千，你想知曉古蜀國真正的曆史麽？”含笑的語調，透著三分淒惻、七分苦楚，鑽入三千的耳畔，卻是格外刺疼。

三千聽後，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你應當銘記的，你以後也是含笑。”含笑忽而發出猙獰笑容。

語罷，三千企圖動用龍珠的能量，拈起瞬息訣，打算逃之夭夭。奈何，龍珠正在努力守護三千的魂魄，何止千斤重萬斤重，不敢滾動。

接著，陰風陣陣，三千瑟縮成小金魚，感到疲憊犯困。

然後，古蜀國真正的曆史，不容拒絕地闖入。

含笑的出生，才是覆滅的開始。

含笑的阿娘是聖女，含笑的阿爹是祭司。按照古蜀國風俗，聖女不出嫁，祭司不生子。偏偏，阿娘阿爹違背天意，誕下含笑這個小啞巴。阿娘阿爹終於後怕，將含笑扔進荒山野嶺，盼著餓狼或者猛虎吞食一條不該出生的性命。

湊巧，小伯雍撿到小含笑，起初當作乖巧聽話的玩具。

小含笑確實乖巧聽話，小伯雍想吃古蜀國以外的美食。她就翻閱古籍，一頁頁地嚐試，直至烹飪出十分地道的佛跳牆。

糖心鮑魚、鳳梨海參、白鯊魚唇、幼鹿蹄筋、車螯肉柱、金絲魚翅、象牙蚌肉、蜘蛛魚膠、鵪鶉蛋、火腿肉、豬排骨、淨冬筍、杏鮑菇、**菇、野鬆茸、羊肚菌、雪竹蓀、紹興酒。嘖嘖，十八食材，十八鮮美，掀開蓋在壇口的荷葉的那一刻，那濃鬱葷香，佛聞了也會跳牆。

然後，小伯雍對木係法術頗為感興趣。

小含笑便乖巧聽話地陪小伯雍學習木係法術。

結果，小含笑天賦異稟，掌握了枯木逢春、踏雪尋梅、森羅萬象等木係法術的真諦，而小伯雍仍然停留在枯木逢春的入門階段。

這讓小伯雍感到羞愧，也令小含笑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當聖女阿娘祭司阿爹認出小含笑後，先後自縊，倒是給小伯雍、小桑榆騰出空位。而小含笑被送入文鰩宮當神使，一別數十年。

含笑再見伯雍，戴了青玉麵具，成了比目侍衛。

青蓮色寬袍，腳踩謝公屐，肅肅如鬆下風，高而徐引。美人在骨不在皮，伯雍容止出眾，神情慵懶，舉動曠達，透著若即若離的清貴，含笑自然是一見傾心。

比目平時不擺架子，邀請含笑和伯雍一起用膳。

“伯雍，這道雞髓筍，是來自古蜀國外的富貴菜，你必定沒有品嚐過。需要剔除烏雞腿肉，留下骨頭，敲碎骨髓，點綴在文山玉指筍盤之中，顏色黃白，賣相雅致，口感鹹鮮脆嫩且清爽。”比目笑道，挑了雞髓，堆滿含笑的烏木碟，又夾了玉筍，擱置伯雍的青瓷碗。眼角眉梢透著風流姿色，總是沒有個正經模樣。

含笑瞧著尷尬，準備埋頭苦吃。

可是，她不經意間抬頭，接收到伯雍的灼熱目光。於是，少女芳心撲通亂跳，她涉世未深，捂著緋紅的臉蛋就匆匆逃跑，留下不明所以的比目，還有若有所思的伯雍。

伯雍自然認出了她，還邀請她前往月輪塔。

月輪塔住著桑榆聖女，聽說身子骨羸弱。但是，含笑曾經非常後悔與桑榆相見。如果沒有那次相見，她或許就不會敏感地察覺出伯雍的情愫。像伯雍這麽驚豔的男人，也隻有桑榆般配。

芙蓉麵，細柳眉，勝雪肌膚，幽蘭氣質，楚宮腰盈盈不堪握，水杏眸迢迢含情凝。長發及腰，隻在發尾綁了梨花白緞帶。粉黛未施，素色半臂輕紗長裙配水滴耳墜。

桑榆的美，在於一股秀雅脫俗的韻致，教人臣服、仰慕、膜拜。

很快，伯雍小心翼翼地試探含笑，是否願意代替桑榆執行恩賜日。含笑對於恩賜日沒有任何概念。她抿了抿唇，蹲在沙地上畫了秋千。

原來，小伯雍答應過小含笑，陪她一起坐秋千。

三天後，桑榆陷入沉睡，而伯雍替含笑搭起秋千。

兩條粗壯如手臂的藤蔓，拋上房梁，係了死結。打磨光滑的銀杏樹長方塊，栓在底端，作為座椅。

含笑扮作桑榆，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在秋千上點綴幾朵白蘭。細長瓣子被濃密的綠色遮掩，獨自綻放清香。

這大概是含笑此生與伯雍相處最愉快的時刻。

含笑戴著白蘭，坐在秋千上，任由伯雍推著，**漾起雙腳，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天真爛漫。

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

後來，她被恩賜日折磨，疼到哽咽，再無笑臉。她似乎明白，桑榆總是沉睡的緣由。她也極其羨慕，桑榆可以躺在伯雍的懷裏，安靜地享受著她永遠觸摸不到的溫柔。

所以，凝香公主施展巫蠱術，致使桑榆成為活死人，她滋生邪惡念頭，期盼著徹底取代桑榆。

她確實取代桑榆，卻被伯雍逼著殺死經曆恩賜日的每一個男人。

她不是聖女，無法恩賜男人孕育子嗣的機會。

再後來，比目發現端倪時，她已經殺人如麻。比目耐著性子，替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身子，開始幫她殺人。

那時，含笑哪裏知道，比目交出了黃金權杖。

祭司掌巫術，聖女掌醫術，蜀帝掌權術。桑榆病逝後，張貴妃跪在神樹台下，向古蜀國人控訴比目的罪行。從此，巫術、醫術、權術全部落在伯雍一人身上，稱霸整個古蜀國，實現與外界聯係的野心。

比目被活埋的前夕，含笑苦苦地哀求。

“含笑，給我生一個孩子吧。”伯雍歎道。

當然，含笑同伯雍沒有孩子。含笑被伯雍溫柔對待時，比目選擇自縊。而第二日，含笑化作甲級邪靈，殺光了古蜀國人，獨留伯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