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慘狀

起初，三千負責照顧胖頭魚妖楚生。

楚生被活活剝了一層魚皮，鮮血幹涸，嫩肉翻起。其實，傷勢並沒有看起來那般嚴重。隻是，三千碾碎了上善丹，灑在傷口時，楚生原本咬緊牙關，保持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風度，卻疼得嚎啕大哭。

三千見狀，十分同情楚生，每次纏上白布條，都會講話本子。

久而久之，楚生依賴著三千，臉上常帶甜蜜笑意。

這讓一邊悉心照料魔王采薇一邊忙著搭建洞府的雲闕察覺出來，醞釀了一肚子鎮江陳醋。尤其是發現三千竟然還給那隻胖頭魚熬冬瓜排骨湯，一雙桃花眼立即氤氳起朦朧水霧，可謂楚楚可憐，好像三千當真同楚生玩了曖昧。

可惜，失憶後的三千，顯得不知所措。

男女授受不親。她總不能偷吻雲闕，以示安撫。

采薇在楚生傷勢沒有痊愈之前，按捺住滿腹心事。所幸，雲闕格外鬧騰，替她開解了不少煩悶。有時候，雲闕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想召喚出金絲楠木，卻變成黃花梨木，就會怒氣衝衝地闖入楚生的臥房。恰巧，他可以同楚生爭一爭三千講的話本子。

“雲闕公子，楚生公子是病人。”三千終於忍無可忍，惱道。

“三千，我也是病人，害了相思病。”雲闕抿了抿唇瓣，小山眉打卷，桃花眼水靈，又是委屈兮兮的表情。

三千氣得揮起粉拳，瞅著雲闕一副隨時心甘情願挨揍的模樣，又軟下心腸。罷了，這是她失憶前嫁的夫君，暫時休不掉，就好生哄著，當是年少無知而生了個混賬兒子。咳咳，雲闕若是知曉，她動過休夫的念頭，那可不是胡鬧而已。

她思量片刻，決定與雲闕互換任務。

三千布置洞府，雲闕照看楚生和采薇。

於是，采薇欣賞一出更加精彩絕倫的大戲，比平時多吃一碗豌豆飯、一盅佛跳牆、一碟雞髓筍。

哈哈，雲闕替楚生敷藥，楚生鬼哭狼嚎。

哈哈，雲闕講話本子，一個接一個鬼故事。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爺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飛暮倦，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樂極生悲，采薇忽而想聽《牡丹亭》了。

大概是雲闕幫忙設計洞府之際，大荒突然變得安靜。

素心梅香冷冽而不寒涼，小飛虹廊橋妙趣橫生。樓閣不多，用太湖石堆砌，栽種楊柳，清爽幽靜。挖了一口塞湖，適宜賞月。

三千認為，洞府應當以雅致為主，舒適即可。

臥房內，雲闕搬來雙月洞黃花梨木浮雕鳥獸紋架子床、五屏風黃花梨木寶相花紋鏡台、八開黃花梨木卷草紋衣櫃。

華麗麗的風格，別說一萬年，恐怕百萬年不變。

“雲闕公子，這洞府是你出錢出力，我又不知曉你的喜好，還是交給你來打理比較妥當。”三千盈盈一禮，淺淺含笑。

雲闕聽後，默默地撤去華麗麗的風格。

失憶後的三千，甚少縱容雲闕，采薇瞧著心疼。

“三千，失憶不是你的錯，但是你在嫌棄雲闕。他確實是幼稚鬼加陰柔貨，小事上折騰，大事上拎清。若不是他深愛著你，追求他的女人可以從一重天排到九重天。”采薇邀請三千品嚐洞庭碧螺春，原本張揚著霸氣的丹鳳眼，微微上挑，盡是溫柔之色。

“楚生告訴我，在大荒的最後一戰。”三千輕聲道。

采薇聽後，執著冰玉裂紋茶盞的手，不禁顫抖。

“那一戰，大荒處在夏天，烈日炎炎，猶如置身於八卦爐裏炙烤，恁是掐了千遍萬遍的清心訣也無法清靜。楚生說，他被剝了魚皮，在滾燙的沙粒裏翻騰，眼睜睜地瞅著，招瑤哥哥被割龍角、剝龍鱗、拆龍骨、抽龍筋、剁龍肉、剜龍珠。招瑤哥哥的玉白龍珠，光明、優雅、純淨、清冷。而薔薇族國主茹瑰和她的胞妹雪柳，被迫現出原形。雖然沒有目睹她們的慘況，想必也是花容失色、痛不欲生。最可怕的是，楚生隻嗅到濃得化不開的邪氣，卻至始至終沒有見過這位生性凶殘暴虐的甲級邪靈的真麵目。”三千低聲道，就像是在講述話本子，毫無情緒，如果可以忽略胸口莫名滋生的悶疼。

語罷，采薇滑倒在地，雙腿癱軟，已經是淚眼潸然。

“臨行前，四哥哥、五哥哥、六哥哥、七哥哥皆私底下交待我，應當多多縱容雲闕，我並不如此認為。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夫妻二人，是需要互相扶持、彼此成長、共同進步的。采薇嫂嫂，這些時日，冷眼旁觀您的舉動，食不下咽寢不安眠，白白地瘦壞自己的胎兒而無能為力，大約是被招瑤哥哥縱容壞了。”三千歎道。

“小瑤瑤的確寵溺本王……”采薇泣道。

三千蹲下身子，摸出素帕，替采薇拭淚。她欲言又止，輕咬嘴唇，細長柔軟的睫毛宛若蝴蝶般撲打著翅膀。

采薇略微思索，讀懂了她的肺腑之言。

雲闕既然一日是夫君，三千就縱容不得。她采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作為寄生型乙級驅邪師，養胎不行，尋夫也不能，被自己的軟弱禁錮在洞府裏，傻傻地等著奇跡降臨。

現實生活不是話本子，沒有奇跡，隻有絕境。

你以為是主角，擁有閃耀光環，其實就是配角。

第二天早膳，雲闕撓了撓清早沒有睡醒的腦袋，感到吃驚。一向依靠他和楚生的爭吵戲碼而下飯的采薇，竟然食欲大振。三碗白粥，三隻饅頭，配上兩碟麻辣牛肉、兩碟紅油豬肚、兩碟香油芥菜、兩碟椒麻蘑菇，采薇吃得一幹二淨，還豎起大拇指誇讚他雲闕。

“雲闕，明日可否陪本王再敲一敲別家洞府門。”采薇笑道。

爾後，雲闕瞧瞧三千，瞅瞅楚生，略顯猶豫。話本子常用套路，男主角受傷，女主角換藥，總會在別扭之中生出情愫。

“雲闕，本王實在擔憂小瑤瑤。”采薇柔聲道。

算了，他雲闕貌美如花、善解人意、靈力深厚、法術高強，若是害怕一隻鄉野出生的胖頭魚，日後豈不教九樂笑話。

於是，雲闕與采薇出門後，遲遲未歸。

三千站在洞府門口，隱約感覺自己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