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遲暮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雲闕猜到邪氣無法汲取邪惡營養大概會催促邪靈遲暮，不過他是第一次瞧見邪靈的遲暮，即維儀娘子的遲暮。
滿頭白發，半是披散半是梳起，在青玉簪的映襯之下越發凸顯黯淡無光。眼角殘留細細魚尾紋的痕跡，應是維儀娘子對自己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的結果，卻難以掩蓋頹敗之色。
不過，她眉目安詳，唯有瞥過妖王招瑤那張過分冰涼的容顏之後，不禁滑落淒淚珠，愈是掐了淨化訣愈是一發不可收拾。
她以前可是六界第一冷美人維儀上仙，竟然如此沒出息。
“為什麽要傷害阿薇？”招瑤質問道，嗓音清清冷冷，仿佛一塊捂不熱的石頭，出口就給維儀娘子判了死刑。
維儀娘子終於找到不哭泣的理由，嘴角泛起苦笑。
她維儀擁有絕色容貌、超常記憶、淵博學識，豈是薔薇族國主茹瑰那種為了愛情而可以允許自己不擇手段的小女人。
從前，她怨懟前任魔王西樓和女帝阿棠，也沒有報複在采薇身上。采薇即使從未與招搖邂逅，也可以活得絕豔張揚，她都生出幾分豔羨。
“她腹中珠胎已死，用於恢複你的容貌，算不得傷害。”維儀娘子輕聲歎道，不敢回憶起她同招瑤的點點滴滴，實在害怕失望的感覺。
“孤問的不是珠胎。”招瑤冷聲道，麵有不耐之色。
這時，雲闕掐了瞬息訣，輕咳幾聲，試圖引起招瑤的注意。
奈何，衝他回眸一笑的是維儀娘子，仿佛在提前告別。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夫妻二人，是需要互相扶持、彼此成長、共同進步的。這些時日，冷眼旁觀魔王您的舉動，食不下咽寢不安眠，白白地瘦壞自己的胎兒而無能為力，大約是被招妖王縱容壞了。”維儀娘子模仿三千的語氣，嗓音輕如鴻毛。
語罷，她仔細打量招瑤，似乎在判斷她言辭中的真假。
不知為何，她獲得丁點安慰，甚至將安慰放大，幻想出招瑤看在九世情緣的份上對她心慈手軟的畫麵。
她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將燕草和秦桑的勃勃生機注入體內，爾後釋放出衰老氣息，致使燕草和秦桑瞬間枯萎。
換作以前，她必然是不舍得糟蹋燕草和秦桑。
可是，她時日無多，總要讓招瑤惦念她絕美無雙的模樣。
“雪魄冰魂。”招瑤冷聲道，從袖口抖落出靈寵冰蠶，冰封方圓千裏的同時，將維儀娘子畫地為牢，開啟洗禮。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麵冰初解。燭明香暗畫堂深，滿鬢青霜殘雪思難任。
冰蠶頗懂招瑤的心思，邊吐出冰雪絲邊哼唱《虞美人》。
接著，維儀娘子凍得僵硬，席地而坐，也柔聲附和。
雲闕原本瞧不透徹眼前的局麵。但是，那冰川美人一頭烏發化作三千丈飛雪，連飄逸白衣也染上點點玉塵，道不出的孤絕，訴不盡的冰冷，顯然是動了真格。招瑤若是憤怒起來，此處便是終年陰冷黑暗的虞淵，以冰係法術的入門法術學魄冰魂博取冰係法術的最高境界絕對零度的效果，方不負他大驅邪師的盛名。
“招瑤哥哥，維儀娘子沒有傷害過采薇嫂嫂，是我忒幼稚，說了混賬話。”雲闕硬著頭皮，承認自己的幼稚，語調略帶委屈。
“雲闕不會說混賬話。”招瑤冷聲道。
哈哈，招瑤哥哥居然誇獎他雲闕，以後是不是該親昵地喚一聲八哥呢，哦不，是八哥哥，不是鸚鵡八哥。
就這麽恍神，雲闕發現，維儀娘子的魂魄逐漸變得透明。
雲闕當即拈起見血封喉之金係法術，打算破掉雪魄冰魂。
見血封喉的真諦在於見字。當你見到我的時候，尚未發現光影，尚未發出哀嚎，便已經死在我的腳下。因此，使出見血封喉，必須心無雜念，斷情冷性。
然而，雲闕不敢得罪招瑤，見血封喉的威力大大打折。
那朵朵暗紫地獄蝴蝶花，分散成薄如蟬翼的瓣子，看似柔弱，實則也柔弱，缺乏狠戾，全無殺氣，被冰蠶吐出的冰雪絲纏繞致死。
“三千失憶了，這種混賬話出自她的口中！”雲闕喊道。
哎，維儀娘子是可憐人，教招瑤誤會到魂飛魄散的處境，就是他的大罪過了。至於三千犯下的錯誤，他努力挽回即可。
招瑤聽後，示意冰蠶，將雲闕也畫地為牢，開啟洗禮。
臥槽，老子可是你的親妹夫。三千若是知曉老子被欺負，可以變得非常凶殘。可惜，三千失去記憶，大概不會怒發衝冠為藍顏。
“維儀娘子想死得明明白白，孤就多費一些唇舌。你是如何確阿薇的珠胎已死？從邪靈王幽棲長庚那裏偷聽到的？阿薇耗用大量靈力而保住殘魂的舉動沒有錯誤，隻要拖到孤分出半顆龍珠，就能夠複活珠胎。而且，這張臉蛋，孤如果當真稀罕，又怎麽允許區區一隻操縱四季的甲級邪靈玩弄於鼓掌之中。”招瑤冷笑道，眉眼凝結點點白霜，盛怒到極致，也淡漠到極致，仿佛他與維儀娘子的九世情緣，隻是維儀娘子杜撰出來。
采薇曾經開過玩笑，她認為臉龐多了一道傷疤，更顯英氣。
招瑤假裝滿不在乎，實際則牢記於心。
當初，維儀娘子還是維儀上仙。招瑤拜訪六重天太歲殿，恰逢維儀娘子午睡未醒，便飲了一杯婢女春春奉上的熙眉，靜靜等候片刻。他無意間翻看了相思簿、生死簿、命格簿，湊巧發覺他與采薇的十世情緣，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欣喜若狂。後來，他偷偷下到冥界，驗證三生石，才決定厚著臉皮向雲闕請教如何追求采薇。
其實，招瑤並不知曉，維儀上仙故意默寫相思簿、生死簿、命格簿，擱置在顯眼之處，教招瑤主動發現九世情緣。
“瑤郎，此生別過，難以忘懷。”維儀哭笑道。
聽說，魂魄是沒有主動選擇魂飛魄散的權利。但是，領悟出魂飛魄散的法子並不困難，她可以失望、絕望、無望。
刹那間，碧草和綠桑散發清香，而六界再無維儀。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