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太女
紫宸殿，一張丹鳳案，一張美人塌，布置簡潔。
其實，弘文館也有一間屋舍，如此布置。
從弘文館到紫宸殿，從公主到太女，對三千來說，換了地點，換了身份，不換的是禁錮，還有單調枯燥的生活中僅存的丁點快樂。
“三千，三千，疼死老子了。”雲闕照例爬過軒窗。
他現在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恁憑天雷翻滾滾，恁憑神鞭陰惻惻，即便落了牙、歪了嘴、瘸了腿、折了手，妖王招瑤隻要重罰他一次，他就偷偷地跑一次。不玩梁園月，不飲東京酒，不賞洛陽花，不攀章台柳，隻趴在美人塌上，心安理得地享受三千的關懷。
語罷，雲闕撈起衣衫，示意三千查看他的傷口。
這次，冷血冷性的招瑤動用了冰蠶，背部一道道傷口極深，隱約可見骨頭，最是不能見風，疼得雲闕這一路在紫色祥雲上活蹦亂跳。
三千見狀，心疼不已，示意雲闕趴在美人塌上。
爾後，從腰間摸出玉瓶子，挖了雪肌膏，抹在指尖，湊近暖手爐邊，待烤得化開，才小心地敷在雲闕背部的傷口，動作輕柔又熟稔。
雲闕眯著桃花眼，眼角紅暈由淡轉濃，顯然格外愉悅。
可惜，總有人見不得他愉悅。紫宸殿外，突然響起太監尖銳的呼聲，道是皇後娘娘駕到。雲闕無奈，提著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委屈兮兮地望著三千，才不舍地翻過軒窗。
“千千受傷了？”大高皇後柔聲問道。
“回母後，兒臣沒有受傷，隻是近來感覺幹冷，塗了雪肌膏可以潤一潤膚色。”三千垂下眼瞼，老實答道，早就學會臉不紅心不跳。
“既是覺得幹冷，何必開著軒窗。”大高皇後冷聲道。
在大高皇後眼中，三千塗雪肌膏這種動作不正常。
“母後，不知深夜到訪，有何囑咐。可是今早兒臣批閱的處理江南冰凍雪災事宜不夠妥當？”三千連忙轉移話題，淡淡一笑。
“韶陽的婚事，該提上議程了。”大高皇後皺眉道。
自從太子沈璃在東宮自焚後，永宗皇帝一蹶不振，身體每況愈下。那沈璃，嫡親長子，乃永宗皇帝親自教養長大，即便資質平庸，鬧出許多笑話，也是永宗皇帝的心頭肉。因此，永宗皇帝將沈璃之死歸咎於大高皇後，連帶著看小高貴妃也不順眼，倒是在胭脂巷養了花魁。
於是，這些年，大高皇後和小高貴妃同病相憐，關係緩和。
三千和采薇的姐妹情誼，也可以浮出水麵。
“皇姐向來有主意，又有流連胭脂巷的花名，恐怕一場婚事要激起千層浪。”三千低聲道，秀眉蹙起，姿態老成。
對於婚事，她沒有想念，不過是父母之命。
但是，她打心底不希望，皇姐的婚事，被擺在宣政殿上，討論來討論去，像極了被明碼標價的物品。
“生在帝王家，既然享受了一世榮華富貴，就必須做好為大興皇室貢獻自己的青春年華的覺悟。”大高皇後冷嗤一笑。
她瞧不上小高貴妃，更瞧不上韶陽公主沈采薇。
韶陽的婚事，不過是她借此提點三千，千萬別犯傻。
半個月後，早朝時間，采薇的婚事被提上議程，下了早朝，三千就收到消息，采薇正候在紫宸殿外，砸壞了幾隻青銅方尊。
“阿千妹妹，本宮要倒大黴了。”采薇哭喪著臉。
可是，一身大紅撚金雲紋箭袖騎裝，金冠束發，收斂了絕豔張揚的氣焰，多了三分雌雄難辨的氣韻，就是瞧不出半點倒大黴跡象。
“皇姐這是又跟哪家的紈絝子弟搶了頭牌，上官世子還是長孫世子？”三千伸出細白如蔥的玉手，指了指采薇側臉上的口脂，調笑道。
“統統不是，本宮不慎睡了一個男人。”采薇唉聲歎氣道。
“哦，那男人大概是個柔弱書生，任憑皇姐磋磨。”三千邊吃著早膳備上的牛肉蛋花粥邊打趣道，眉眼彎彎，梨渦旋轉，頗為靈動。
“本宮又不是吸食陽氣的狐媚子，磋磨柔弱書生幹嘛。不過，那男人，是本宮見過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芝蘭玉樹，郎豔獨絕。”采薇托著下巴，細細回味，嘴角輕揚，那絕豔張揚的氣焰便發散出來。
話音剛落，三千擱下象牙筷，心底不禁咯噔一聲。
天底下最好看的公子，不是雲闕麽？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阿千妹妹，阿千妹妹，你到底有沒有聽本宮說話。”采薇輕輕推搡三千，狀似氣惱，實則悄悄打量三千，頓時起了促狹心思。
太女三千近來不正常，雪肌膏的用度比以往多出一倍。
“皇姐，孤聽著呢，皇姐說到那個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被睡後要求負責，否則就去擊明德宮外的登堂鼓，控訴皇姐的負心。”三千吃完早膳，便翻開奏折，邊側耳傾聽，邊用朱筆勾勾畫畫。
提起登堂鼓，采薇立即打消了促狹心思。
好女怕烈男纏。她如今是自身難保呀。那個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聽說她樂意納貴妾，立刻收回溫柔小意，改做了冰川美人，凍得她瑟瑟發抖，連胭脂巷也不敢進去逛一逛。
“皇姐要是心疼那個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就及早哄了他入府，金屋藏嬌也好，省得被母後發現，就徹底消失。”三千輕聲道，眸光黯淡，神情落寞。
小時候，擅長做梅子釀的太監阿平就是這麽消失的。
“對了，本宮的婚事，是不是照常安排在春狩相看？”采薇忽而靈機一動，搖了搖三千的胳膊，笑得格外狡詐。
那個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想當駙馬，也不是不行。
反正，哪天她厭倦了，直接寫一封休書。
“皇姐，春狩那日，各方節度使進臨安，不可亂來。”三千皺眉道，爾後見不得采薇立即伏低做小的諂媚狀，隻好抿了抿幹澀的唇瓣，按捺住心底的悸動，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個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姓甚名誰，身家可清白？”
“他叫招瑤，身家絕對清白，被本宮破了童子身。”采薇笑道。
不是雲闕，果然不是雲闕，三千不禁莞爾一笑。但是，十二雲闕梅落香，雲闕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