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了斷
雪花簌簌,白了山頭,寒了良心。
三千伸出玉手素手,掬了一朵六瓣雪,細細端詳,久久沉思。最終,她輕輕握住,滴落顆顆晶瑩剔透的雪水。
“長庚,出來吧。”三千歎道,按捺住心底的憐惜。
她不怨恨長庚,反而憐憫長庚。
因為長庚和九樂、雲闕一樣,從擁有靈識開始就注定了蛻化成邪靈的命運。九樂有招瓊哥哥和招瑰哥哥的陪伴,雲闕有阿爹阿娘提前搭起的牽絆,唯獨長庚被徹底遺漏。
“阿千,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長庚撤去隱身訣,依然是梨花白袖袍,青玉簪束發,眉眼仿佛被西湖水浸潤,透著詩情畫意。
如果他不是邪靈王,依舊還是六界第一暖美人。
“長庚,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或者點石成金之金係法術,你挑選一個。其餘法術,我沒有絕對的把握而打敗你。”三千輕聲道,眸光透著悲憫又冷凝悲涼,仿佛遵從天意而睥睨萬物的神靈。
語罷,長庚望著三千額前垂下的兩縷銀白發絲,忽而猙獰一笑。
“長庚,梅開二度的真諦在於重生。看在你我曾經相愛的份上,我提前超度你一次。你害死了姑姑,我無法替你積累無量功德或者贖清數不勝數的罪孽。”三千低聲道,眸光無悲無喜。
爾後,三千拈起梅開二度之木係法術。
最初的聖戰,她不過是乙級驅邪師,麵對邪靈王幽棲長庚,縱使耗盡了修為和靈力,也不能安撫發自內心的恐懼。
如今,她是甲級驅邪師,實力堪比大驅邪師。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這是《暗香》,三千召喚出素心梅,增添長庚失去過的溫暖。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裏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這是《疏影》,三千召喚出紫月梅,刻意褪去紫月梅的色彩,添加“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法。
誠然,三千的梅開二度,不能傷及長庚半分。
但是,長庚已經取出四瓣心頭雪,提高防禦度。
心頭雪有六瓣。兩瓣用於提煉邪珠,一顆進入雲闕的魂魄,另一顆歸屬於茹瑰。剩下四瓣,不足以抵抗三千。
“聽說,阿千已經學成移花接木之木係法術。移花接木,以命換命,是目前去邪化的唯一方法。如果你亦如當初那般愛我,也會學習移花接木嗎?”長庚問道,竭力露出脈脈溫情。
“長庚,你害死了姑姑,就沒有如果。”三千冷聲道。
語罷,三千不再心慈手軟,當即拈起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
森羅萬象的真諦在於象字,具象、意象、抽象。以生靈為依托,將記憶靈識化,創造接近真實的幻境。而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這七顆星光,正是森羅萬象的具象化。
三千不認為長庚待自己如何情根深重,直接開啟意象化。
刹那間,幻境轉變,踏入雲海,修改回憶。
雲海的盡頭,七彩淚珠飛舞。赤橙黃綠青藍紫,教三千歡喜得現出琉金色銀白滾邊的金魚尾巴。
這金魚尾巴舒展開來,猶如蝴蝶展翅般飄逸優雅,催發朵朵素心梅,香味冷冽而透著暖意。尤其是跳躍出雲海的那刻,宛若國色天香美人打開折扇,鐫刻夢幻傳說。
此刻的三千,是真實的三千,也是幻境的三千。
而長庚起初排斥這段近乎回憶的意象化,唯恐再次被辜負了深情。但是,三千的森羅萬象,不是努力拒絕就可以抵擋。那蝶翅鎖骨所烙印的嫣紅孽鏡梅花骨朵已經綻放了二十三瓣,流瀉出銀白鏡光,猶如鎖住樓台的煙雨,美麗而寒涼。
長庚唯有從袖口取出陶塤,乖乖吹奏,表達真情,汲取暖色。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一首《關雎》,教他反複吹奏,也斷送他的癡情。
“長庚,我心悅於你。”三千嫣然一笑,梨渦旋轉。
她特意將梅林記憶植入長庚的靈識。於是,負著雙手,規規矩矩地念《關雎》,眼波泛起清澈漣漪,故作長身玉立的君子,換成長庚。然後,月黑夜風高,趁著三千清點了歸巢的白鶴而徐徐入睡之際,扒光了白鶴的羽毛,扔進瓦罐裏煮成一鍋雞湯,也換成長庚。
漸漸地,三千也將長庚當作雲闕。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當長庚摟著三千的腰肢,深情擁吻,輾轉纏綿,三千沒有掙紮。這幅兩情相悅的畫麵,比起三千那時飲下加入忘情水的梅子釀,更加令長庚癡迷,繼而陷入瘋狂。
其實,長庚半是愛慕三千半是害怕孤獨。
“阿千,謝謝你。”長庚不舍得走出森羅萬象,任由邪氣潰散,十分安詳地接受即將到來的魂飛魄散。
氣質溫雅,皎皎如月輪,長庚還是當年的長庚。
“長庚,你我之間,直接了斷。”三千掏出素帕,擦了嘴角,顯然在意她剛剛的逢場作戲,又掐了淨化訣,清洗一番。
“阿千,你當真冷酷無情。”長庚輕歎道,頓感無可奈何。接著,話鋒一轉,再次露出猙獰笑意,繼續道:“阿千,你似乎忘記了,一瓣原本要贈送給你的心頭雪。”
語罷,長庚終於魂飛魄散,遁入虛無境地。
可惜,剩餘四瓣心頭雪,吸收了源源不斷的邪氣,凝結成三千所熟悉的鎖靈鏈,再次將消耗靈力過度的三千困住,不得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