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銀發

天外天，海棠小築，素心院落，殘梅飄雪，滿枝斷腸。

三千躺在雙月洞黃花梨木浮雕鳥獸紋架子**，龍珠受損，靈力耗盡，修為不濟，一顆顆冰涼淚珠悄悄滑落，穿不透相思線，無法複蘇抑或不願蘇醒。

“阿瑤，你不該替阿千妹妹決斷。”尊者無香倚靠在雙翹頭黃花梨木雕龍刻鳳美人塌上，臉色慘白，氣若遊絲，似乎又返回到當初那個病西施姿態，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教坐在身旁的尊後瑟瑟心底犯疼、嘴角帶笑。

大聖戰結束後，他向逍遙真人借用浮生鏡，遭遇嚴重反噬。

所謂浮生鏡，以時光為線軸，分叉出無數的過去和未來。無香試圖通過浮生鏡，尋找雲闕存活的蛛絲馬跡，差點將自己的性命也搭上。

“她的決斷，就是與雲闕一起殉情。”招瑤冷笑道。

這場大聖戰，魔界也承受不少衝擊。招瑤眼睜睜地看著，采薇憑借魔王身份，走出吳子長老和蘭樞大護法拈起土係法術所築的防禦城牆，殺退一個又一個前赴後繼的乙級邪靈。擔憂之餘，更多的是痛恨此時的無能為力。

“我承認，我這麽做很自私。但是，三千如果選擇死亡，那麽等待龍族的隻有覆滅。阿娘阿爹辛辛苦苦創建的龍界，不應當毀在我們手上。”招瑤輕聲道，壓抑著低落情緒，麵容憔悴，眸光黯淡。

他有滿腹委屈，不可傾訴，不被原諒。

二哥招瓊和三哥招瑰，要斷絕兄弟關係。四哥招璧保持沉默，五哥招琮欲言又止。六哥招珪指了指招瑤的額頭，痛心疾首。七哥招璠恨不得拈起渾水摸魚之水係法術，召喚出傳說中的凶殘海洋動物，例如僧帽水母、棘刺石魚、藍環章魚，無臉怪魚、長腿蜘蛛、紅王鉗蟹、小燈籠魚、海蛾牙魚、巨喉長魚。

就連采薇，隻是努力擁抱他一下，充滿疲憊。

“阿瑤，你不必背負未來，雲闕還活著。”無香輕歎道。接著，狀似不經意間瞥了一眼三千，果然發現那細白如蔥的玉指稍微動彈。然後，拍了拍招瑤的肩膀，表示安撫。

三百年後，三千終於睜開一雙哭腫的葡萄眼兒。

她掐了辟穀術，不吃不喝。甚至拈起血結界，謝絕訪客，不言不語。她隻想安安靜靜地翻閱古籍，拚盡一生去尋覓虛無之境，直至確信可以複活雲闕。

如此，她固執了一千年，所有人被折磨得沒了脾氣。

“千千，魂飛魄散，遁入虛無之境，這是定論。不過，凡事總有例外。大多殘缺遊魂，如果過分留戀六界的話，將緊緊跟隨所親所愛之人，最終化為螢火，燃燒了回憶。”逍遙真人站在血結界之外，踟躕不前，一開口便泄露珠女的柔美嗓音。

珠女是她的影子，她收回珠女的記憶，並不出奇。

可是，她害怕麵對三千，放下盛滿手撕雞的食盒，落荒而逃。

第二日，逍遙真人掐了隱身訣，偷看一眼，確定不見食盒，方安心離去。千千大概聽進去她的勸慰，苦練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突破最後一層抽象化。

傻孩子，魂飛魄散就是魂飛魄散，哪裏還有美麗的意外。

森羅萬象的真諦在於象字，具象、意象、抽象。

於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這七顆星光，冉冉升起，璀璨奪目，正是森羅萬象的具象化。窺探靈識，甚至植入修改過後的回憶，則是森羅萬象的意象化。

若說森羅萬象的抽象化，三千在古蜀國見識過。

可惜，她越是努力地模仿，越是苦無結果。

驀然，血結界外傳來嬌軟嗓音，原來是阿玄高聲朗誦《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三千聽後，腦海裏立即浮現出雲闕故作長身玉立的公子形象，一邊嘴角輕揚，一邊眼眶紅紅，奈何早已流盡了淚珠，隻能煢煢獨立，任由陽光拉長單薄的影子。

“三千，雲闕是相信你的。”阿玄隻醞釀出這麽一句謊言。

她不知如何安慰三千。無論三千經曆多麽艱巨的戰鬥、多麽艱辛的掙紮、多麽艱難的抉擇，也無法改變雲闕體內的洗禮珠被收回的事實。九樂、有喬氏必定對此心存芥蒂。摧毀信賴，往往在一瞬間。

語罷，阿玄捂住嘴巴，暗自懊惱自己好心辦壞事。

三千玲瓏心思，怎麽會不多憂慮。

然後，阿玄偷來一碟鹽焗雞，也落荒而逃。

一百年後，那刺痛親朋好友雙眼的血結界終究被撤去。當然，三千依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活像要守著素心院落爭取到貞節牌坊。

逍遙真人耐不住好奇心，鼓動阿玄一起偷偷翻牆。

臥槽，她們兩個是眼瞎心盲腦袋進水麽，雲闕居然複活了！

和田桂花皮玉斬月簪束發，一襲煙羅紫金線繡福祿團紋鳳袍，左耳戴鏤空附蟬璫，雙腳穿方頭登雲靴，簪了牡丹魏紫，敷上珍珠妝粉，妖嬈多姿，陰柔之美。

雲闕的皮相是世間稀有的，她們絕對不會認錯。

幻境，一定是幻境！森羅萬象之木係法術，勝過海市蜃樓之水係法術，以生靈為依托，將記憶靈識化，創造近乎真實的幻境。

可是，雲闕衝著她們溫柔一笑。小山眉舒展著芳心，桃花眼**漾起春情。尤其眼角那顆妖嬈淚痣，盛開暗紫地獄蝴蝶花，外邊描了一圈銀白素心梅，恰似葡萄美酒般引人吃醉。

“乖徒兒，胭脂巷雪香洲，我當初花費了多少銀兩買下？”逍遙真人問道，刻意擺出吊兒郎當的模樣，笑容飽滿，心底發虛。

“沒花錢，用人情債訛詐的。”雲闕笑道。

逍遙真人聽後，頓時黑臉。置辦胭脂巷雪香洲作為日後的婚房而贈給雲闕，這是她與雲闕之間的秘密。雲闕也是後來方知曉，她分文未花，還找她討要過禮金呢。

我的乖乖呀，難道說雲闕當真複活了？

逍遙真人越思索越驚喜，圍繞雲闕轉悠一圈，並且調動了修為和靈力進行雙重感知，再次肯定眼前的雲闕是真真實實的。

“乖徒兒，想死貧道了！”逍遙真人抱著雲闕，痛哭流涕。

刹那間，天轟隆隆，地晃****，原本實實在在的雲闕隨著一樹樹恣意盛開的素心梅而沙化，猶如逍遙真人內心的希望也驟然崩塌。

阿玄見狀，哇地一聲大哭，一時無法接受逼近絕望的真相。

“阿玄，師父，魂飛魄散就是魂飛魄散，不可能發生奇跡。”三千輕聲道，眸光透著悲憫又冷凝悲涼，語調平淡得忽略了情緒，再配上一頭銀發猶如螺髻九十九裏溫泉瀑布般傾瀉而下，與遵從天意而睥睨萬物的神靈無異。

據說，每一位神靈，皆擁有象征著無欲無求的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