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忌日

雲闕的衣冠塚，立在弱水河畔。

有和田桂花皮玉斬月簪、煙羅紫金線繡福祿團紋鳳袍、方頭登雲靴、鏤空附蟬璫，不知雲闕魂飛魄散之後還是否喜歡。

當然，每逢忌日，三千精心準備了吃食。

叫花雞配新鮮河草，裹足糖霜的櫻桃山楂，溫熱的梅子釀，自然是少不了。另外，佛跳牆、雞髓筍、牛肉鯗，是三千所補償的。

“你覺得雲闕，會稀罕這些玩意嗎？愛的對立麵不是恨，而是淡忘。雲闕即便還活著，早已將你忘得徹徹底底。”九樂冷笑道。

大聖戰結束後，九樂不再待見三千，連帶著有喬氏對三千也頗有微詞。畢竟，一個拋棄曾經生死與共的同伴的人，不值得信賴。

九樂的性情，也不如以前那般活潑靈動。

一襲寶藍色鸞鳥暗紋攢心菊長裙，生得秀雅，泄露成熟韻味。

“阿樂，我們是過來拜祭雲闕的。”有喬氏偷瞟了一眼塗抹濃濃的脂粉遮掩蒼白臉色的三千，輕輕推搡，語調溫和柔軟。

“可是，有些人不配拜祭雲闕。”九樂提高嗓音，故意挖苦道。

話音剛落，又來一個不配拜祭雲闕之人，正是青丘國主招瑤。

三千獲得一頭猶如螺髻九十九裏溫泉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銀發後，將青丘國主之位歸還給招瑤。招瑤因此同三千置氣許久。可惜，三千是什麽脾氣，固執起來，九頭倔牛都拉不住。

“不愧是雙胞胎，一樣的冷酷無情。”九樂嘲諷道。

爾後，在有喬氏的勸慰下，罵罵咧咧地離開。

“受傷了？”招瑤努力放下冰冷姿態，向雲闕的衣冠塚獻上一束素心梅後，小心翼翼地靠近三千，低聲問道，嗓音溫柔。

“無礙。”三千冷聲道，轉身離去。

昨夜，她執行驅逐甲級驅邪師任務，有喬氏從旁協助，過分急切地開啟洗禮，反而身負重傷。今早，她匆匆趕回青丘，不敢錯過雲闕的忌日，傷口裂開，疼痛不已。不過，這點疼痛，比空落落的心房相比，不值一提。

“三千，過幾日就是中秋節。”招瑤喊道，心底發虛。

他原以為，代替三千作出決斷，既保全整個龍族，又可以維護三千，縱使無可奈何，也是必然事件。可是，三千那頭觸目驚心的銀發，時時刻刻地提醒他，三千已經失去擁有幸福快樂的資格。

神，當拋棄七情六欲，方能不偏不倚。

否則，對於芸芸眾生來說，隻是一場浩劫。

小時候，阿娘見他天資聰穎、性子冷清，唯恐他被天意所青睞，便半哄半騙，拉著他聽《牡丹亭》、《西廂記》、《桃花扇》、《長生殿》這些少兒不宜的戲曲。

阿娘說，斷情絕愛，是對一個生靈最大的精神折磨。

他日日關注三千的行蹤，竟是猶如苦行僧一般。按時吃飯，準時休憩，除了出勤去執行驅逐邪靈任務，就是留在素心院落而練習法術。她的今天就是昨天，她的明天就是今天，如此反複，毫無樂趣。

“或者，你也可以下到凡界，感受一番煙火氣息。”招瑤輕咳一聲，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倒教自己不好意思起來，臉頰飄過紅暈。

他哪裏知曉，被采薇**之後，宛若誤入紅塵的佛靈。

三千淡淡掃過一眼，嘴角含笑，眸光溫潤。

“叫上尊上哥哥、尊後嫂嫂、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五哥哥、六哥哥、七哥哥吧，好久沒嚐過采薇嫂嫂的廚藝了。”三千輕笑道，爾後話鋒一轉，略顯惆悵，繼續道：“九樂若是願意去，也喊一聲。”

招瑤聽後，假裝欣喜點頭，內心卻愈發苦澀。

采薇的廚藝平平，與他相差甚遠。阿爹曾經偷偷告知他，治服阿娘，全憑阿爹擅長烹飪辣子雞、大盤雞、口水雞、叫化雞、花雕雞、三杯雞、白斬雞、鹽焗雞、脆皮雞、紅燒雞。

三千這是話裏藏針，表示不會賞臉吃他做的飯菜。

罷了罷了，他這個哥哥，害得妹妹活成行屍走肉，本就是他犯下的大錯。況且，他與采薇撕毀和離書，一直恩愛，愈發愧對三千。

於是，中秋佳節，海棠閣內，前所未有的熱鬧。

“阿千妹妹，本王戒酒多年。中秋佳節，就給給麵子，品嚐一下近來突然流行六界的桑落酒。采用上古方子，挑選桑葉掉落季節，取清澈甘甜的井水釀造，據說風味獨特、清香四溢、入口綿軟、回味悠長。”東海龍王招璧笑道，悄悄地掐了淨化訣，擦去饞得直流的口水。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九樂嗤笑道。

招瓊上仙和招瑰上仙見狀，紛紛夾菜，堵住九樂的嘴巴。

呸呸，中秋佳節，念什麽棄婦詩。九樂若不是他們兩個親手養大的，早就被送到冥界，進入六道輪回。

“阿千妹妹，五哥我沒什麽本事，搜羅了話本子解悶。凡界的珍惜齋，是阿娘交給本王打理的，想看什麽話本子，應有盡有。即便沒有的話，五哥我還可以編寫。”西海龍王招琮笑道。

“講一個女人為了修仙而拋夫棄子的話本子，可有？”九樂連續飲了三杯桑落酒，麵色酡紅，醉意朦朧，順其自然地發起酒瘋。

招瓊上仙和招瑰上仙隻能起身，將破壞氛圍的九樂拖走。

然後，有喬氏告辭，客套地說了幾句吉祥話，追隨而去。

“阿千妹妹，九樂是刀子嘴豆腐心，別介意。咱們要不玩一玩行酒令，痛快喝酒，暢快大吼，保證一覺睡到天亮。”南海龍王招珪笑道，連忙拽著招琮吆喝起來，瞬間活絡了氣氛。

螃蟹一呀爪八個，兩頭尖尖這麽大個，眼一擠呀脖一縮，爬呀爬呀過山河。哥倆好呀，誰先喝？

“阿千妹妹，河豚白子、鱘魚子醬、黃油膏蟹、赤鬆鬆茸、深藍龍蝦、掛綠母樹、夕張甜瓜、菜心至尊、黑豬火腿，可是本王特意從凡界的順來飯莊打包的。順來飯莊最近被神秘貴主買下後，將價格翻倍不說，還搞起限量噱頭，但是菜肴品質居然無法挑剔。所以，要多吃一點，萬金難求哦。”北海龍王招璠笑道，特別體貼地為三千挑出一碟新鮮熱乎的蟹黃、刮取一碟飽蘸醬料的蟹肉。

“哥哥，以後每年我們都會一起過中秋佳節。”三千輕咬蟹肉，梨渦旋轉，眉眼彎彎，總算透露出絲絲縷縷的俗氣。

招璠聽後，感動得熱淚盈眶，阿千妹妹果真是愛吃黃油膏蟹。

“阿千妹妹，謝謝你還肯原諒我。”招瑤掐了傳語訣，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