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鏡緣

第二十六章 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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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哀十一年,太女沈三千退位,四皇子沈恭被冊封為太子。

同年,永宗皇帝病逝,大高太後扶持太子沈恭登基為端宗皇帝,改年號為太元,開始垂簾聽政。而小高太貴妃自請西琳庵,帶發修行。

韶華公主府,緊挨著禦街,門庭若市。

喬大將軍解甲歸田,卻種不出糧食,隻能時常竄門蹭飯。九樂和阿玄也是常客,一個拉著三千嘰裏呱啦個不停,另一個坐在軟塌上點頭如小雞啄米,哈欠連連。當然,采薇與招瑤這對夫妻,也會在月黑夜風高之際,翻牆入內,討要幾杯梅子釀。

不錯,三千如今專心種梅。

宮粉梅、朱砂梅、照水梅、素心梅、綠萼梅、龍遊梅、玉碟梅、烏羽梅、紫月梅。朵朵梅香,冷冽而不寒涼。

可是,那枚素心梅簪,被收藏在紫檀嵌八寶盒裏。

長庚則是坐在輪椅上,偶爾替三千擦香汗,頓覺歲月靜好。

除此之外,有落魄秀才,衣衫襤褸,懇求韶華公主收留做園丁;也有邊疆百姓,遠道而來,捧著一籃子臘魚臘肉,千恩萬謝韶華公主滅掉突厥。

三千隻能散一散家財,熱情招待他們。

唯獨,唯獨不見愛喝梅子釀的雲闕。

其實,她去過禦街胭脂巷,不止一次。卻是在巷口徘徊之後,收回了那份貪心。畢竟,如此閑適生活,不會持續太久。她沒有勇氣拖累雲闕。因為她知道,她越來越猜不透母後的心思。

太元第二年,阿史德之弟阿史那,集結突厥殘餘部落,立國號為柔然,自封大可汗,侵占邊疆九郡,燒傷搶奪,無惡不作。

喬大將軍在大高太後的三顧茅廬之下,不得不答應出征。

出征前夕,三千和長庚舉辦餞別宴,替喬大將軍送行。

“喬大將軍,皇姐就囑托給您了,請您將她平平安安帶回。”三千站起身子,雙手捧著夜光杯,葡萄眼兒清澈透亮。

采薇打小酷愛耍銀尖槍,對戰功赫赫的喬大將軍仰慕不已。這次死皮賴臉地加入喬家軍,還要多虧三千從中斡旋。

哎,那朵嬌花小瑤瑤什麽都好,就是醋勁大。

“殿下,您托付錯了,正主兒在那裏。”喬大將軍調笑道。

語罷,引起一陣哄堂大笑。若是換作往常,招瑤必定冷著臉,將采薇拽入哪座假山,仔仔細細地懲罰。

可是今晚,招瑤顯然心不在焉。

他緊緊地握著采薇的手,仿佛害怕失去珍貴的東西。而且,他難得大方,允許采薇大口吃肉大口吞酒,寒涼美食也不忌諱。

“阿千妹妹,你見過雲闕麽?”招瑤突然問道。

話音剛落,立即安靜下來,唯有兩道灼熱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三千。九樂望向三千,純粹是感到掃興。而長庚望向三千,是忐忑不安,也是萬分期許。

三千見狀,輕輕搖頭,淡然一笑。

“阿千妹妹,我和采薇這次出征後就在幽州定居了。世事無常,應當珍惜。”招瑤飲了一口采薇愛喝的燒刀子,嗆得滑落幾顆眼淚。

如果,如果沒有意外,采薇會死在戰場上。

畢竟,采薇和三千的命格簿,皆是他親自編寫。

夜半三更,宴會散去。諾大的韶華公主府,驀然變得空落落的,正適宜感時傷懷。

三千原以為,她當慣了扯線木偶,對於萬事萬物早已麻木。然而,當她收拾到一碟櫻桃山楂時,心底初初發疼。她拾起一顆櫻桃山楂,輕輕咬破糖霜,那股酸味立刻充滿喉嚨,再竄入鼻尖,眼淚簌簌。可是,她仍然不放棄,憑著固執本性,吃了一顆又一顆,牙齒越酸疼,眼淚就落得越洶湧,仿佛要將這一輩子的眼淚都落盡。

“阿千,去吧。”長庚低聲歎道。

三千怔愣住片刻,爾後使勁搖搖頭。

“阿千,去吧。記得早上回家吃我做的白粥配麻辣牛肉和香油芥菜。”長庚故作輕鬆,嘴角浮起一縷淒婉的笑意。

他之所以如此大度,是因為這兩人像木訥的梁山伯一樣不識祝英台的女兒身,一個單純,另一個幼稚,哪裏懂得少年少女之間的朦朧情意。因此,三千是屬於他的,生生世世都是屬於他的。

其實,三千姿容上乘,卻缺乏光華。

他為什麽會喜歡三千,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情人眼裏出西施吧。雲闕和九樂不是也說不清楚,喜歡三千的緣由麽。

“謝謝你,長庚。”三千輕聲道。

瞧吧,三千道完謝謝,就急匆匆出門。三千若是對雲闕產生丁點男女情意,至少會妝扮一番。女為悅己者容,亙古不變的真理。

公主府外,竟是落起雪沫子,難怪那些素心梅打起花苞。

三千張開雙臂,仿佛脫了線的風箏,在風雪中飛翔。這一刻,三千是自由的,不是長庚的妻子,也不是大興的韶華公主。

暢快,發自肺腑的暢快,暢快到想高歌一曲。

可是,她不會唱歌,她隻會哼起《菩薩蠻》。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小時候,她一生病就會央求母後哼唱《菩薩蠻》。

吳儂軟語,聽著聽著,仿佛瞧見了西湖。

母後還承諾過,待到天下太平,她就可以遊玩江南。春天垂釣鱖魚,夏天采摘蓮蓬,秋天聽鍾鼓聲,冬天走過斷橋。

可惜,大人的承諾,終究變成謊言。

臨近胭脂巷,三千的小心髒撲通撲通狂跳。她待會兒見到雲闕要說些什麽呢。勸他少跟著逍遙真人喝花酒?不許他髒話連篇?哦不,這樣忒像個老媽子。不過,雲闕如此幼稚,確實需要管教。

於是,三千抬起裙角,腳步輕快。

然而,距離雪香洲百步之遠,她見到最厭惡的男人。那是一個淨身太監,長相陰柔,敷粉簪花,頗得大高太後的恩寵。

“雜家給韶華公主殿下請安。今夜,陛下同太後娘娘爭吵,氣得太後娘娘暈厥過去,雜家就趕緊趕忙地過來尋找殿下您了。”太監總管李漣躬著身子,低眉順眼,一副溫溫和和的模樣。

三千先是生出幾分擔憂,爾後逐漸狐疑。

太巧了,病得實在太巧了,她不得不懷疑。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太後娘娘隻要不開心,就會哼唱《菩薩蠻》。”李漣嗓音婉轉,最擅長唱曲兒。

“走吧,直接去壽康殿。”三千負著雙手,心緒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