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鏡緣

第八十八章 丹水

字體:16+-

“三千,你回答,是不是做了邪靈就罪無可恕!”九樂重複道,嗓音變得尖銳,眼眶明顯濕潤,點滴柔弱淚光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希冀,隻等三千澆滅或者助燃。

“九樂,驅逐邪靈,是驅邪師的使命。”三千輕聲道。

三千這一生都離不開使命二字。承認龍女身份是她的使命,擔任青丘國主是她的使命,競選妖王是她的使命,當六界之主是她的使命。總之,她無法做弱水底下那條老實厚道的小金魚。

“我知道了。”九樂倍感失落。

她是憂鬱邪靈所化,遲早是要被驅逐的。無論她多麽努力地壓抑哭泣,無論她多麽樂觀地做偵查師,一步步地升級,結局就是結局,已經寫好了,就無法改變。如此鑽牛角尖地思索,九樂任由憂鬱流淌過四肢百骸,哭嚎之聲響徹整個冥界。

而當她抬起雙眸時,滑落一朵朵冰藍色淚花。半是淚水半是螢火,淚水滾燙,灼燒靈力,螢火冰冷,凝固魂魄,眨眼間消融了包裹住胖妞的銀白蠶蛹,繼而終止洗禮。

不錯,九樂釋放邪力,召喚出康回罪水。

“雲闕,拈起結界!”三千喊道。

爾後,三千收回三瓣孽鏡梅,低吟一句三千世界銀成色,同時拈起踏雪尋梅之木係法術,將九樂與外界阻隔開來,保證冥界遭受的損失最小化。而雲闕見狀,也立即拈起踏雪尋梅之木係法術,加持結界。

踏雪尋梅的真諦在於雪字。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三千和雲闕已經能夠嫻熟地掌握踏雪尋梅的真諦。刹那間,孽鏡梅化作透明牆壁,圍成四四方方的形狀。而三千的素心梅、雲闕的紫月梅,猶如釘子般牢固圍牆。恁憑康回罪水如何波濤洶湧,也淹沒不得三千與雲闕,更逃不出結界。

“雲闕,開啟洗禮吧。”三千歎道。

“但是九樂也會受到傷害的。”雲闕猶豫不決。

雲闕覺得,他完全理解胖妞誤以為被拋棄的心境,也完全理解九樂維護胖妞的用意。如果,他是說如果有一天,三千拋棄了他,他也會受到邪靈王煉獄窅娘的蠱惑,甘願墮落成邪靈。當然,他相信三千絕對不會拋棄他,因為他是三千的靈寵。

“雲闕,洗禮了胖妞,我們才可以全心全意地對付康回罪水。九樂這次又要被罰十八層地獄了,待會兒我們向玉清姨父求情,推遲一百年再陪九樂一起贖罪。”三千掐了傳語訣,勉強揚起笑意,梨渦不再旋轉,一雙原本清澈透亮的葡萄眼此刻透著無限迷茫。

雲闕聽後,如何不心疼三千,立即捏了捏三千的掌心,表示安慰。

於是,三千獨自支撐踏雪尋梅之木係法術,而雲闕低吟一句十二雲闕梅落香,借助孽鏡梅,拈起見血封喉之金係法術,對胖妞開啟洗禮。

“三千,你要拋棄我!”九樂突然發現胖妞那被邪氣侵蝕成深紫色的魂魄遁入虛無境地,悲痛之餘,徒增了憤怒,憤怒到極點,又生出絕望。

“九樂,三千沒有拋棄你,隻是幫助你減輕罪孽。”雲闕喊道。

語罷,康回罪水渾濁起來,散發濃厚的血腥味,突然掀起巨浪,將雲闕打入水底。三千心急如焚,急忙拈起枯木逢春之木係法術,召喚出千樹萬樹素心梅,試圖吸收康回罪水的邪力。奈何,連續幾次巨浪,三千差點站不穩當,一頭栽下去。

“三千,九樂在進化,這次是有苗丹水。”妖王招搖站在結界外,冷聲道。

他冷眼旁觀,並不著急出手,因為九樂此刻屬於乙級邪靈。據不死樹私底下告知,三千雖然修習木係法術資質平庸,但是練習金係法術大有作為。招瑤琢磨著,若是九樂的有苗丹水能夠激發起三千使出金係法術的鬥誌,哪怕丁點鬥誌也是甚好的預兆。

有苗丹水?三千一時畏懼,幾乎被巨浪打翻。所幸,雲闕從有苗丹水裏掙脫開來,將三千攬入懷抱裏,隨後騰起紫色祥雲,堪堪避開了邪力流的衝擊。

有苗丹水,如同一首悲壯挽歌。

傳說,上古時期,有苗氏不服氣堯帝深受六界萬民的愛戴,而自己拚死拚活地積累戰功卻被認為殘暴不仁。因此,有苗氏向堯帝下達挑戰書,在丹水決鬥。

丹水一戰,眾說紛紜。

正史記載,有苗氏戰敗,一時羞憤難耐,便借助魂飛魄散所釋放的巨大能量,創造了血腥丹水,禍害六界萬民。

又有野史報道,有苗氏戰敗,心甘情願降為堯帝的奴仆。但是堯帝為了六界安寧,沒有給有苗氏機會,反而摧毀有苗氏的魂魄,任由有苗氏的心頭血墜落入丹水底下,渾濁過當年的忘川水,壓抑著千般萬般的悲哀。

“三千,試一試梅開二度。”雲闕笑道,小山眉舒展,桃花眼純淨,愈發妖嬈多姿。

話音剛落,三千和雲闕皆拈起梅開二度之木係法術,配合默契。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這是《暗香》,素心梅香冷冽而不寒涼,試圖熏染有苗丹水的血腥。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裏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這是《疏影》,紫月梅天然去雕飾,試圖**滌有苗丹水的渾濁。

但是,僅憑三千和雲闕的修為,還遠遠不夠。那有苗丹水,血腥了又芳香,芳香了又血腥,渾濁了又清澈,清澈了又渾濁,反反複複,不知疲倦,像是在捉弄、嘲諷、鄙夷三千和雲闕。

梅開二度的真諦到底是什麽?

三千慌亂起來,渾身冒出冷汗。

有戲曲《二度梅》,講的也是梅開二度。姑姑曾經提點她,讀懂了《二度梅》,便領悟了梅開二度的真諦。但是,這戲曲忒無趣,總歸是窮困才子與千金美人曆盡劫難而結為夫妻的俗套故事,然後就感動了梅樹凋謝了重開。

九樂之前還調笑過,那千金美人陳杏元跳了懸崖也能活過來,說不定梅樹也照樣學樣,枯死後重生,就造成了二度開花的假象。

重生?莫非梅開二度的真諦便是重生?

三千合上雙眸,靜靜感受有苗丹水的流動,爾後指尖扭轉,回收一瓣孽鏡梅,竟是猝不及防地戳向胸膛,濺落了滿衣裳的心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