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4篇 形
孫子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可勝。
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
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
從來善於用兵的人,一定充實自己,積累實力,先建立一個不會被打敗的基礎後,再想辦法摸清敵人的虛實,伺機找出其致命的弱點,以創造勝敵的利基。
以不可勝待可勝 李牧大破匈奴
戰國時代,北方的匈奴崛起,侵擾中原甚劇;其中以趙國受創最深,而守將趙丙又無計可施,在廉頗的推薦下,李牧奉命守邊。
作為遊牧民族,匈奴的作戰特點是:馬快、人悍、機動性強,但性格貪得無厭又機警;每次出動人數少則上百,至多僅一千,搶了財物就跑,行動飄忽,極不易掌握。
李牧了解到以匈奴的戰鬥特性,現階段的趙軍決非匈奴的對手。於是采取了與前任守將完全不同的作法,堅不與戰。另一方麵他針對匈奴的行動與作戰特性,加強對趙軍在健體、騎術、肉搏、射擊等方麵的訓練。
匈奴見趙軍雖然換了新將領,但每次擄掠時,卻不像以往般出城攻擊。幾次過後,開始覺得李牧怯懦無能,膽子也就越來越大。
雙方就這樣僵持了八年,匈奴除了覺得李牧膽小外,毫無所獲;而李牧除了被認為沒種之外,趙國也無所失。由於在這八年間,李牧除了加強訓練之外,對士卒又極盡恩寵籠絡;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好吃、好喝又好拿了八年,士卒們個個鬥誌高昂,不斷向李牧請求與匈奴決一死戰。
看到時機差不多了,李牧開始布局。為了這場大戰,足足準備了八年,李牧想要的,決不止是一場勝仗而已,他要的是一場殲滅戰,保趙邊二十年的安定。
有一天,匈奴探子回報單子,說是發現了漫山遍野的牛、馬、羊,而且守軍人數不多。單於一聽,立刻出動全部的十萬大軍,準備好好搶個夠。
事實上,這正是李牧設下的“以利誘之”的計策。接到匈奴大軍出動的情報後,李牧立刻點起八萬部隊。他的戰術是:
正麵以戰車迎戰,用重裝部隊對決匈奴的騎兵,再派一支伏兵,等匈奴大軍全到齊後,阻斷其後退之路;而主力則埋伏在兩翼,等匈奴軍前後被阻截後,從兩翼進攻。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任匈奴的馬有多快,也插翅難飛。
匈奴大軍開到後,果然看到幾十萬牲畜,而守軍不過數百人時,便展開追掠,這一來便墮入了趙軍的包圍之中。
所有情勢、戰局全在李牧算計之中。匈奴前進不能,後退不得,左衝右突都被擋了回來,成了甕中之鱉!
一場大戰下來,匈奴十萬大軍幾乎全被殲滅,隻有單於帶著幾百人突圍而出,李牧大獲全勝。從此,匈奴有十幾年不敢再犯趙邊!
李牧剛到任時,知道以趙軍的戰力暫時還不是對手,於是一麵下令堅城固守,任憑匈奴怎麽擄掠叫陣,就是不出戰。這是“不若則能避之”,也是消極的“先為不可勝”。另一方麵則休整軍隊,加強各項戰鬥訓練,這是積極的“不可勝在己”。
再針對匈奴行動迅捷、貪財好貨、小股活動、且誌驕氣盛的特性,一方麵以利誘之,從小股活動到大軍出動,以便一次解決;一方麵示弱裝孬,讓匈奴輕敵無所備,以弱化敵人的戰力。最後以前有正兵(戰車隊)、後有伏兵(阻斷退路)、兩翼奇兵(側麵突擊),形成合圍之勢,這是針對敵人特性、弱點設計的“可勝在敵”。
在精密的下,完成了一次漂亮無比的殲滅戰。
然而,話說回來,不管李牧有多厲害,士卒有多精良,戰術有多周密,讓匈奴八年來一無所獲(能為不可勝)。但如果匈奴不貪財就不會上當,這一點,即使高明如李牧也未必能百分之百預知(不能使敵之可勝),百分之百掌控。他隻是以匈奴的特性設計一個可行性最高的戰術而已,其他的就看匈奴對這個計謀的應變能力了(勝可知而不可為)。
絕佳的防守能力,才是不被打敗的最重要基礎(不可勝者,守也);但強大的戰力,最佳的戰術,才是打敗敵人最重要的憑藉(可勝者,攻也)。
總而言之,防守能力好,才能不打敗仗;攻擊能力強,才能打勝仗。
守則不足,攻則有餘。
這兩句話很讓人看了“雲裏霧裏”,其實,這不過是文言文特有的文法而已;如果把它稍微修正一下,成了“不足則守,有餘則攻”,就很容易了解了。
這兩句話字麵上的意思是:
因為戰力不好,所以采守勢。
因為戰力強大,所以就攻擊。
若是單單這樣表麵化的了解,實在有點小看孫子了。
沒錯!這兩句話可以這樣地解讀,但孫子還有另一層更深、更積極的意義:
力不如人(不足),就別逞強,否則會“兵頓而利不全”;打不過人家還要打,除了把自己的軍隊打垮之外,還得奉上一張戰敗支票,絕對劃不來。
戰力比對手強大許多時(有餘),因為贏麵極大,就不宜采守勢,等著人家來打;而是要采取主動,以優勢的戰力讓敵人屈服。這裏的攻,未必就一定是狹義的指攻擊。事實上,攻有好幾種不同層次的意義:
伐謀、伐交是攻,隻是手段高明些;因為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伐兵、攻城,前者是展示兵威,甚至開打;後者是攻城,當然是清楚的攻,隻是比較下策而已。
攻則有餘最主要的意思就是:
既然已經對上了,在兵力遠強於敵人(有餘)的情況下,不妨伐謀、伐交、伐兵、攻擊,盡量用最省事的方法,把敵人拿下來!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九地,指的是地的最深處,或各種隱秘難測的地形;簡單說,就是比喻深不可知。
九天,指的是天空的中央或最高點,比喻高不可測。
善於防守的人,幽深隱微,讓人深不可知,使敵人不知如何攻擊;善於攻擊的人,能掌握戰略製高點,形兵無形,讓人不知如何守,在不知不覺中打敗敵人。
有了深不可知的防守能力,高不可測的攻擊能力,所以能在戰鬥中保全自己實力不受損,並大獲全勝。
一個善於用兵的人,不但能守,而且能攻;非但如此,還能掌握時機,在攻守之間互作轉換。運用得越靈活,取勝的機會就愈大。
藏於九地 動於九天的經典戰役
——參合陂之戰
東晉五胡十六國時的“參合陂之戰”就是一場“藏於九地之下,動於九天之上”的最佳範例。
後燕是當時長江以北頗強的國家,尤其國王慕容垂勇略兼備。為了教訓桀騖不馴的北魏主拓跋珪,派了大將慕容寶率領八萬大軍攻打北魏。
拓跋珪是個極厲害的角色,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與後燕正麵對決,便利用境內一大片大漠地形,躲了個無影無蹤。慕容寶率大軍四處搜尋,就是找不到北魏主力,時間拖久了,補給成了問題。荒漠野地,根本擄掠無門;不但如此,軍士鬥誌也逐漸衰退。拓跋珪“藏於九地之下”的防守奇招,不但避免了強敵的攻擊,而且弱化了敵人的戰力。
這時候,正好傳來慕容垂病逝的消息,身為太子的慕容寶急著回去即位,便下令撤軍。而這些訊息,全部被拓跋珪掌握在手,接下來的行動,已在心中。當後燕大軍來到參合陂,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北魏大軍忽然掩殺而至;人困馬乏,又無鬥誌的後燕軍,倉促間應變不及,在拓跋珪“動於九天之上”的戰術下,全軍覆沒。
四年後,慕容垂(之前傳說病死是謠言)又親自領軍討伐拓跋珪。這一次,拓跋珪還是用老戰術,又再一次“動於九地之下”;任憑慕容垂有多大本事,但找不到敵軍主力,也讓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時間拖久了,依然出現後勤補給問題;沒東西吃了,當然隻好班師回朝。當大軍行至參合陂時,慕容垂看到八萬子弟兵漫山遍野的白骨,不禁悲從中來,本來已不甚健朗的身體,加上年事已高,在諸多打擊下,吐血身亡。
麵對強敵來攻,拓跋珪采取“不若則能避之”、“少則能逃之”的原則,不與正麵對決:不僅如此,他還以“藏於九地之下”弱化敵人。當敵軍兵形已現,破綻已出時,再“動於九天之上”,迅猛地發動突擊,終於第二次擊敗了強大的對手。而北魏也就在這兩次大勝後,國力大增,最後統一了長江以北,建構了一個後秦苻堅之後,隋朝楊堅之前的最大帝國。
見勝不過眾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戰勝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故舉秋毫不為多力,見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
預知眾人都能看到的勝利,不是高明中的最高明;打贏了天下人都叫好的仗,不是高明中的最高明。
兵力遠遠強大於敵人,打贏了這種仗,是理所當然,沒什麽了不起。
同樣的道理,如果敵人的缺點、弱點一目了然,就著這些要害攻擊就能取勝,當然也沒啥好讚美的!
道理很簡單,因為這是一般人都做得到的事啊!這樣的人,當然不能稱作善於用兵者了!
敵人基本條件比我好很多,一般人看不到的對手的毛病,我看出來了;敵人沒毛病,我就是能幫他製造毛病:甚至一般人認為穩輸的仗,我卻打贏了,而且大勝,這才叫真正懂得用兵之道的人。
戰勝而眾人不知何所勝——井陘之戰
井陘大戰前夕,當韓信知道對手陳餘拒絕軍師李左車獻的絕妙好計,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後,隨即展開布署。他先派二千輕騎兵,人人手持漢軍旗幟,埋伏在趙軍背後,並特別吩咐:
“趙軍看到我軍退走,一定傾巢而出;你們一看到趙營一空,立刻快速搶進,把趙旗換成漢旗。”
隨後讓部隊吃了些小點心後,鄭重宣布:
“等今天破了趙軍後再舉行大會餐!”
隨即下令部隊開拔,將一萬部隊背著汦水列陣,準備與趙軍開戰。
趙軍看到韓信陣勢完全不符兵法不背水列陣的原則,大笑不已,都以為韓信是個笨蛋。既然敵人是個軟柿子,不狠狠捏一把才怪,於是傾巢而出。由於漢軍背水列陣,退無可退,在這種形勢壓力下,人人奮力死戰。趙軍以優勢兵力攻擊了幾次,都不能取勝後,想回營休整再戰,卻發現己方營壘插滿了漢軍旗幟。個個大驚失色,以為趙王及將領已被俘虜,頓時陣腳大亂;這時,漢軍忽然從兩側發動突擊,趙軍更加慌亂;最後在漢軍的夾擊下,全軍覆沒。
事後,將領們很迷惑地問韓信:
“兵法上最忌諱背水布陣,您下這道命令的時候,我們心裏都不服,非但如此,還宣布:等破了趙軍大會餐,我們更不以為然,結果居然大勝,這是為什麽?”
韓信答道:
“其實我的做法完全合乎兵法,隻是你們沒有注意而已。兵法上不是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嗎?我剛拜大將,大家心中都不服;在這種情況下,讓你們去打仗拚命,如果不把你們擺在背水的死地上,那你們還不開溜嗎?隻有把你們置之死地,才會人人死戰,我們就是這樣打勝的。”
大家聽了都很服氣。
劉邦手下,戰將如雲,但為什麽拜一個無名小卒韓信為大將?
不提劉邦,就以韓信手下而言,也不乏能征善戰之士;但為什麽就沒人提出像韓信這樣的戰術來呢?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看不出形勢的奧妙,也不能利用形勢創造條件。就好像下棋一樣,一般人最多隻能預知下一步棋;而真正的高手想得遠,看得深,能預知下十步棋。所以,隻要對手一落子,兵形已在心中,早巳想好應付對策,等著對手進入他的邏輯;事實上,仗還沒打完,而勝負已現矣!
換個角度看,如果領兵的不是韓信,而是其他一般的將領,恐怕未必能設計出像韓信這樣針對敵人特點而發的戰術來。缺乏良好的戰術指導原則,就算漢軍的戰力超強,在基本條件不如人(趙軍人多而佚,漢軍人少而勞)的劣勢下,好一點是兩敗俱傷,壞一點則是漢軍敗亡。
能預見眾人所不知,與隻能見眾人之所知,差別就在這裏。
所以,孫子才會說:
能舉起秋天鳥獸的毫毛,不能算力氣大,因為毫毛實在太輕太輕了,除非沒手,否則誰“舉”不起來呢?
能看到日月這麽明顯的星辰,不能算是眼力好,因為除非瞎子,否則誰看不到呢?
能聽到震耳欲聾的雷聲,不能算是好耳力,因為除非聾子,否則誰聽不到呢?
古之所謂善戰者,勝於易勝者也。
故善戰者之勝也,無奇勝,無智名,無勇功。
故其戰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
古代所謂很會打仗的人,他們之所以獲勝,是因為充分掌握了勝利的契機,才輕鬆取勝的。
這種輕易獲勝的戰役,表麵上看來平淡無奇,顯現不出智慧的威名,也看不到凶猛的攻擊戰力。
就因為這些善戰者專打有把握的仗,所以,在爭戰過程中,總是不會出紕漏;而之所以能不露破綻,是因為在爭戰之前,早已經過精準的算計,掌握了勝敵的契機;在開戰之前已知對手已處於必敗之地,因而輕鬆獲勝的。
所謂“勝於易勝”,說起來簡單,其實不容易;因為不但要能知己知彼,還要能在對手兵形未現時,就能見形趁勢。也就是說,在兩軍尚未正式開戰前,就能把對手的弱點摸個透,再以我的強點針對對手的弱點猛擊;因為事前經過精準的計算,所以表麵上看起來,似乎平平無奇,好像是幸運獲勝一般,其實不然,看看下麵這個李左車的例子就知道了。
借形趁勢 李左車輕鬆取燕齊
井陘大戰,韓信殲滅了陳餘大軍,並生擒了獻必勝之計給陳餘,因為陳餘不用,把穩贏的仗打輸,因而被連累的軍師李左車。
韓信知道李左車胸中韜略遠在他之上,對他禮遇有加,並向他請教下一個目標——攻燕伐齊之道。李左車說道:
“將軍先前俘虜了魏王,收拾了夏說,現又以寡擊眾,大破二十萬趙軍,斬殺了趙軍元帥陳餘,威名達於天下,論爭戰是您最擅長的事了。然而,經過這幾次大戰之後,盡管您的軍隊向來驍勇,但想必現在也已經兵困馬疲;如果直接揮師燕地,在您的威名下,燕軍一定不敢出戰而堅城固守。以您現在兵疲又缺糧的情況來看,久戰於您不利。而一旦耗久了,如果連一個弱小的燕地都拿不下來。齊國看到了,更會堅定與您抗衡的決心;這一來,您的麻煩就大了!事實上,真正會用兵的人,決不以自己的弱點去打敵人的強點;恰恰相反,而是以自己的強點去打敵人的弱點。”
韓信問道:
“如何以我之長攻敵人之短呢?”
李左車回答:
“您的強點是能征善戰,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弱點是兵疲馬困又缺糧,但這點沒人知道。我建議您不妨趕快休整士卒,好好安撫趙地人民,以防趙地生變;然後派個能言善辯之士帶著您的信去燕地勸降。燕人知道您的厲害,知道不和您為敵,就能保全身家性命,一定會同意投降;隻要燕人一降,齊人更不可能獨立對抗您,情勢本身就使他們非降不可;這樣一來,以後的事就好辦了。戰爭這種事,有時就要用用敲山鎮虎的策略;即使是老虎,當它知道對手力量比他強大時,他也會不得不屈服。”
韓信聽了,立刻照辦,燕國果然立刻獻上降書。
在一般人的理解上,一定會以為,韓信會趁著大勝趙軍的餘威,直接揮師燕地。經過一場大戰後,拿下燕地。
但李左車可不這麽想,他知道燕雖弱,但以韓信部隊眼前的狀況而言,正麵對決燕軍,未必占得了多少便宜。他高人一等的地方,就是以兵威對敵人施加壓力,因為形式上韓強燕弱,之前的三場大勝仗,就是韓強的證明。但韓雖強,並不想啟動幹戈;而不動幹戈,燕人就能自保。這一來,對燕人形成了強大的投降誘因,接下來的發展,也就順理成章了。
然而,一般人在看到燕人歸服時,並不知道其中有這麽多深思熟慮,有那麽周折;所以韓信取燕表麵上看起來,“無奇勝、無智名、無勇功”。其實不然,因為它是一場機謀權變的智慧型勝利,隻是一般人看不出來而已;而這樣的將領、這樣的戰術、這樣的用兵,才是孫子心目中真正的善之善者也!
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
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
善於爭戰的人,以實力為保全自己的基礎,讓敵人無機可乘;非但如此,還能掌握對手的破綻,創造獲勝的利基。
就因為不給敵人獲勝的契機,又能掌控對手致敗的利基;所以,在開戰之前,是以勝利之果印證勝利之因。相反的,敗兵則是在實力不如人,謀略不如人的必敗劣勢下,以失敗之果印證失敗之因。
善於用兵的人,修明政務,嚴明法令,所以能掌控成敗勝負。
不失敵之敗 劉邦掃滅英布
劉邦擊敗項羽稱帝後,開始兔死狗烹地殺功臣。首先“中獎”的是武將中位居一、二名的韓信、彭越。位居第三的英布看到韓、彭因功高震主而送命後,心中也開始產生疑懼;與其等你來殺我,不如我先動手,於是發兵造反。
劉邦找來謀士薛公間計,薛公說:
“英布若使出上計,則山東就不再是漢家天下;使出中計,勝敗之數不可知;若是出下計,陛下就高枕無憂了。”
接著又說明何謂上計、中計、下計;然後篤定地告訴劉邦!
“英布是當年在驪山當苦力的囚徒,現在當了國王還不滿足,又想當皇帝;這種人是小鼻子、小眼睛的自私鬼,從來不會為後人、為老百姓想,一定會出下計。”
英布起兵造反時,曾自信滿滿地對部將說:
“劉邦年紀大了,厭惡兵事,一定不會來;但他的將領中我怕的隻有韓信與彭越。如今這兩個人都被他宰了,其他人都不是對手!”
薛公算是把英布看穿了。英布後來的行動,全被他料中,全被他掌握,真的采取下計;而且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領兵來戰他的,居然是他以為年老厭兵的昔日大老板劉邦。
一場大戰下來,英布大敗,隻帶了一百多人逃亡,最後在一個鄉間小地方被人誘殺而死。
當初,英布造反的消息傳來時,劉邦很緊張地召集諸將會議,劈頭就問大家:
“英布造反了,該怎麽處理呢?”
顯然連劉邦也對英布頗有顧慮。道理很簡單,英布是名能征慣戰的悍將,無論在楚在漢時都曾立下不少功勞,算是個並不好對付的厲害角色。但諸將們的反應似乎有點太輕鬆、太簡單了:
“派兵打啊!把這小子抓起來活埋,還能怎麽著!”
但劉邦到底是個能創基立業的開國之君,知道事情快沒這麽好辦,於是找來對英布了解極深的舊楚國令尹詢問。以一國之力對付一個叛將,還要這麽大費周章,最重要的原因是,先了解對手,在知己知彼的情況下,讓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
楚令尹的回答讓劉邦稍微放了一點心:
“英布之所以造反,不難理解;韓信、彭越與英布,三人功勞差不多;現在韓、彭二人被殺,英布擔心下個就輪到他,這是因恐懼而反。”
知道英布造反並沒什麽遠大圖謀後,事情就好辦了些。接著薛公又詳加分析英布,認定英布素無大誌,一定會采取注定失敗的下策。這一來,讓劉邦掌握了“不失敵之敗”,決定親征,終於掃滅了英布。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
度的意思是指測度幅員。
量的意思是物產、資源。
數的意思是人力兵員。
稱的意思是敵我實力的對比。
勝的意思是贏得勝利的謀略。
土地產生幅員;土地幅員滋生物質、資源;有了物質、資源才能養兵、練兵、組軍;有了軍隊後,再對比敵我虛實;根據敵我虛實,再擬定避實擊虛的勝利策略。
在孫子的戰略哲學中,奇招異謀誠然重要,甚至是主導戰局、全麵獲勝的關鍵;但不管多厲害的謀略兵道,一定要建立在良好基本條件的基礎上。這些基本條件就是:度、量、數、稱、勝。道理很簡單,一個身體再強壯的人,如果餓著肚子,力量也發揮不出來;反過來說,如果一個人的身體本來就強壯,若能經過良好的飲食控製,嚴格的技巧訓練,則其力量將可發揮到極致,甚至呈算術級數般的提升;抑有進者,如能再加上聰明才智,則不啻如虎添翼。這一來,他的力量不僅是算數級數的提升,而將會是幾何級數了。
人是這樣,軍隊更是如此。有了廣大的幅員,就可以孕育充沛的物質條件;有好的物質條件,就可以招募勇士,嚴格訓練,以充實戰備。在基本戰力上領先對手,讓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若能再加上上等將才,以軍隊的基本優勢,配合最佳的用兵之道,就可以戰勝攻取,無往而不利了。
反過來說,如果幅員小、物資少、兵員弱、基本條件遠不如人,則再好的謀略運用恐怕也發揮不出來。這一點,也正是孫子所有兵法中最重要的基礎。
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
勝者之戰民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者,形也。
鎰和銖都是計算重量的單位。
一鎰等於二十四兩,一兩等於二十四銖。換算起來,一鎰等於五百七十六銖。孫子的意思是把鎰和銖做對照,比喻五百七十六比一的絕對優勢和絕對劣勢。
而造成鎰和銖的強烈對比的重要原因,就是前文所提到的度、量、數、稱、勝;如果這五項基本條件優勢越明顯,就越篤定勝利。就好像獅子和兔子的對決一樣,而勝兵就是獅子,敗兵就是兔子;或者更數據化一點地說,是五百七十六人對決一人。在開打之前,就已經知道何者全勝,與何者敗北了!
有了上述的絕對性優勢之後,勝利就如囊中物一般;而勝利者之所以狂勝、全勝,是因為憑藉著強大的基本力量主導戰勢。就像決開八百丈高的積水般,其勢之猛、其勁之銳,沛然莫之能禦,而這都是以絕佳的優勢條件為基礎,積累而成的啊!
以鎰稱銖的美伊之戰
美國對伊拉克的兩次戰爭,就是勝兵對敗兵,以鎰稱銖的最佳範例。
論土地幅員、論物質資源、論兵員訓練、論武器配備、論權謀戰術,美國都在伊拉克之上。在開打之前,其實勝負已分。第一次伊拉克是一觸即潰,好像石頭砸雞蛋一樣;第二次則是根本打都不打,就逃了個無影無蹤。為什麽美國勝利來得這麽容易?因為美國太強大了。相對於美國,伊拉克實在太弱、太弱了;所以,當美國兵勢一起時,就好像“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般,瞬間把個伊拉克衝刷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