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8篇 九變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
圮地無舍,衢地**,絕地無留,圍地則謀,死地則戰。
用兵的基本原則是,將領接受國君的任命,招募士卒,組織成軍隊。
圮地無舍:
圮的意思是低下,意思就是四麵高中間低;諸葛亮解釋圮為地獄,圮地的意思簡單說就是低窪之地。
舍的意思是駐紮。
低窪之地不可以駐紮。
道理很簡單,這種地形易攻難守,一旦敵人來攻,就會形成以下趨上對居高臨下的劣勢,不但要麵對敵人,還要對抗地心引力,絕對吃力不討好,難怪諸葛亮稱這種地形為地獄。
衢地**:
衢地就是四通八達之地。
**就是結交和好。
為什麽在四通八達之地就要結交和好?
如果將領受命駐守在一個我可以到、別人也很容易來的四通八達之地,就表示這是一個無天險可守,很容易受到攻擊的地方,為了不致敗,一定要和鄰近的城池、部隊,甚至最近的鄰國保持資訊傳達通暢,並處好關係,在必要的時候形成奧援,甚至犄角之勢,以免輕易受敵。
絕地無留:
絕地顧名思義就是不好的地方,更清楚一點說,就是讓人陷入絕路之地。
怎麽個不好法?
(1)可能是前進不通之地,一旦受到攻擊,沒有回旋的空間,讓自己陷入困境。
(2)可能無薪無水,無法就地做一定程度的自我補給,一旦開戰,可能師老兵疲而致敗。
(3)容易埋伏之地,隻宜敵人來,我不宜往,更不宜留;否則一旦中伏,死無葬身之地。
圍地則謀:
圍地的意思是指敵人很容易進來,我很難出去之地,簡單講就是易攻難守之地。
圍地在這裏還有另外一層更深的意義,就是受到敵人包圍,陷入險境時,與其硬幹突圍,不如想個特別的好點子脫險。因為這時候硬闖,傷亡一定慘重,而且,敵人有能力做包圍戰時,兵力一定多,戰力一定強。這時候,用腦子作戰,不但比用拳頭成本低,而且效益高。
死地則戰:
死地的意思不完全指絕對劣勢的地形,更重要的是指軍隊陷入幾乎必死的險絕之地。這種絕境,很可能任何奇謀妙計都不管用了,隻有拚死力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所以,孫子才會說:
陷入必死困境時,就必須死戰。
不僅如此,還可借機警告士卒們:“現在的局勢對我們絕對不利,反正死定了,大家不妨拚死一搏,或許還會有生機!”
反正橫豎是死,不如豁出去了。這一來,戰力潛能就會發揮到極致,曆史上很多勝仗就是這樣打出來的。
塗有所不由。
古文中的塗就是途。
塗的意思是路途,這裏指的是行軍路線。
由的意思是從或經過。
行軍的道路要仔細選擇,有的道路不宜走。
不利行軍的道路不能走,以免未抵戰場前,就被險惡的地形打敗,先折損輜重、兵員。
由不當之途馬援貽誤戎機
東漢光武帝派馬援及耿舒率軍討伐五陵蠻族,行軍途中,碰到路線問題。馬援主張從壺關走水路,路程較近,但水流湍急,相當危險;耿舒主張從充道走,道路平坦但路程較遠。雙方爭執不休,最後早請劉秀裁決。劉秀下令走壺關,結果因水流太湍急,無法行船,大軍被困住,士卒死於瘴氣者極多;最後連大將馬援也病死,任務遲遲無法完成。耿舒很感慨地說:
“如果當初走充道,路程雖遠,但不必冒這樣的危險。現在大軍陷在這裏,貽誤了不少戎機,真讓人痛惜啊!”
軍有所不擊。
有的仗可以不必打,有的軍隊不宜挑釁攻擊。
有的仗就算打贏了,也是本大利小,打了劃不來。
有的敵人太強,開打是討打,當然打不得。
季布不攻強敵保全了國家
漢惠帝時,匈奴單於寫了一封信給惠帝老娘呂太後,信中極盡侮辱輕薄之意;呂太後大怒,召集將領們計議。悍將樊噲當場義憤填膺地宣示道:
“給我十萬大軍,我去把匈奴踩平!”
將領們聽了,都拍手叫好。大將季布看不下去了,大聲說道:
“樊噲太自不量力了,應當斬首!當年高帝(劉邦)率領四十萬大軍討伐匈奴,結果被匈奴圍困於平城;若非陳平出奇計,恐怕還難以脫身;現在樊噲竟宣稱十萬大軍就可以攻破匈奴。難道樊噲比高帝還英明嗎?”
季布的論點完全正確,以當時匈奴之強,除了“戰神”韓信之外,恐怕沒人應付得了,而韓信早就死了好幾年了;不但韓信不再,漢朝才剛建立沒多久,而建國之前的戰爭創傷尚未複原,根本沒有力量對抗匈奴。要真打起來,國運堪憂!
季布的話太有道理了,呂太後不得不忍下這口氣;終究是沒有出兵,才讓漢朝逃過了一次惡運。
城有所不攻。
有的城池不必費心攻取。
理由如下:
(1)城雖小,但糧食充足,防守又堅固,攻了吃力不討好。
(2)即使攻下來也不易守,不攻它也不會成禍害;這樣的城,不攻也罷!(3)不是決戰重點的城池,若是開戰,恐怕影響更大、更重要的後續計劃,當然不攻。
強攻堅城沈攸之敗亡
南北朝南朝宋順帝時,大將沈攸之為了反對朝中權臣蕭道成攬權,把順帝架空,在荊州起兵,揮師直指建康。大軍來到郢州時,被守將柳世隆擋住去路。部屬臧寅勸道:
“柳世隆能征慣戰、城中守備堅固,不如越過郢州,直指京師建康:一旦攻破建康,拿下蕭道成,則郢州就不是大問題了。”
沈攸之不聽,盡全力攻城,結果被柳世隆殺得大敗,最後自殺身亡。反蕭大計不成,南宋不久也就被蕭道成滅了。
地有所不爭。
有的地方不適宜攻取。
理由如下:
(1)小利型的地方,容易攻得,也容易失去;攻取無益,不如不攻。
(2)攻取對戰勢沒有太大好處,失去也沒有壞處的雞肋之地,不如不攻。
攻取石田劣地夫差亂軍引勝
吳越春秋時,吳王夫差在打敗越王勾踐後,開始窮兵黷武,完全把整軍經武、伺機複仇的勾踐放一邊。
有一次,夫差決定出師攻打齊國,大臣伍子胥勸道:
“我們的大敵是越國,不是齊國。勾踐一日不死,一定成為我國最大的禍害;現在您不先打越國,反而去打齊國,這不是有點荒謬嗎?”
夫差不聽,依然率軍伐齊,大破齊師,但也從此討厭起伍子胥。
幾年後,夫差又想伐齊,伍子胥又勸道:
“越國才是我們的心腹大患,一定得早日解決,否則後悔莫及;齊國對我們而言,就像一片石田,得到了對我們沒一點好處。希望大王能先處理越國問題,然後才攻伐齊國,才是正途啊!”
夫差不但不聽,還嫌伍子胥討厭,下令誅殺。
從此以後,夫差不斷南征北討,聲威越來越顯赫;但因長年用兵,國力逐漸衰退。相反的,越國表麵上對吳國極為恭順,轉移了夫差的注意力,國力越來越強,最後一舉滅掉了吳國。
君令有所不受。
君王的命令有時候不要接受。
理由如下:
(1)君王身分雖尊貴,權力雖大,但不表示軍事能力最強。
(2)君王在後方,將領在最前線,對於如何致敵製勝,將領自然比君王清楚。
(3)若君令老是壓軍令,則將領就沒辦法好好指揮軍隊;這一來,想打勝仗就難了。
將領的任務,就是領兵打勝仗;所以,任何有違勝利原則的阻礙,自然都應排除。同樣的,一個有為的君王,一旦任命了大將,就不宜幹預將領權限之內的事:反過來說,一個國君若老想從後方指揮前方,就不值得將領為他拚命求勝了。
田穰苴不受君令以樹軍令
古代大兵法家田穰苴,被宰相晏嬰推薦給齊景公;齊景公拜田穰苴為大將,讓他領軍抵擋來犯的晉、燕兩國大軍。
田穰苴對齊景公說:
“我出身卑賤,恐怕士卒們心中不服,請主公派個有權勢、有名望的人給我當監軍,我做起事來方便些。”
齊景公便指派他最寵信的大臣莊賈擔任監軍一職;田穰苴便與莊賈約定,明天中午在部隊集合。
第二天,田穰苴早早到場,集合了部隊等莊賈依時到來。
莊賈素來驕貴,根本不把和田穰苴的約定當回事;約期已到,他還在與親朋好友喝酒話別,一直到了黃昏時才到。
田穰苴問負責執行軍法的人,部隊集合遲到者,該怎麽處理?答案是斬首。莊賈急了,不斷爭辯,田穰苴很生氣地罵道:
“現在晉、燕二國大軍正侵犯我們國家,我們的君王每天吃不好,睡不著,你還有心思和親朋好友飲酒作樂!”
根本不聽莊賈答辯,立刻下令斬首。莊賈被殺,所有士卒都嚇得發抖。這時候,齊景公的使者急速駕車,帶著赦令趕來,由於事情緊急,便不經通報,直接把馬車開到部隊麵前,高喊:“刀下留人!”田穰苴冷冷回應道:
“將領在軍中時,不接受國君的命令!”
不但不理會使者,還回頭問執行軍法的部屬,使者衝撞部隊,該當何罪?答案也是斬首。使者一聽,田穰苴居然連國君也不買賬,嚇個半死;田穰苴說:國君的使者不能殺。便殺了兩個使者的隨從,然後派人回報齊景公。景公知道田穰苴執法如山,也不再說什麽,於是田穰苴領軍出發,抗擊晉、燕二國大軍。
三軍大眾知道主帥對於軍中之事堅持到底,軍令如山之餘,連國君的寵臣都敢殺,連國君的命令都可以不受。在嚴格軍令的製約與激勵下,人人奮勇,個個爭先,終於擊退了來犯的敵軍,解了齊國兵敗國亡之危。
故將通於九變之地利者,知用兵矣:將不通於九變之利者,雖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
治兵不知九變之術,雖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
所謂九變之地利,指的是:
圮地無舍。
衢地**。
絕地無留。
圍地則謀。
死地則戰。
途有所不由。
軍有所不擊。
城有所不攻。
地有所不爭。
最後一項“君命有所不受”,因為和地利無關,所以不屬於九變之地利。
將領若能靈活運用上述九種地形的因應戰術,就是懂得用兵之道。
曆來兵家之所以一再強調地形對戰爭勝負的重要性,是因為地形是客觀世界的一部分,是人力所無法對抗、扭轉的。換言之,它具有強大無比的力量,但這種力量是中性的、潛伏的,它不會主動發展出動能,它的能量是被動產生的,高明的兵家,就可以運用智慧技巧,把地形的客觀潛能轉化成主觀動能,借以打敗敵人。
上述的九變地形,一體而有兩麵,有負麵自然有正麵,孫子則是從負麵切入,詳加論述,提醒兵家避開這九種地形之害。但這隻是消極的,因為避開隻能讓自己不敗而已,更積極的意義則是,我不但避開其害,還要利用這樣的地形致敵製勝。否則,打仗老是求不敗,這樣的仗不打也罷!
光知道地形在兵法上的意義,隻是最起碼的知兵之道。因為地形是中性的,它的利與害是由人賦與的。於我有利者,必於敵不利;於敵不利者,必於我有利。搞不清楚這一點,就不能有效地利用地形特性;不能靈活運用地形做有效的攻防,就是不懂用兵之道的人。
九變之地利,談的隻是九種地形戰術;但九變之術的意義就比九變之地利的範圍大多了。
地形隻不過是個單純的自然狀態,但治兵的九變就不同了。所謂治兵,指的是訓練軍隊,帶兵、領軍打仗:對象已經從地形變成人,而人的複雜性比起地形,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人有情緒、感情、欲求、強弱、勇怯等交互混雜的內在心理問題。如何讓一大群不同性格、形態的人匯集在一起,整合成一支軍紀嚴明,戰力強大的軍隊,其困難度遠超過地形問題萬倍、百萬倍以上。
有鑒於此,孫子才會在治地形之後,特別談到治兵的九變之術。
這裏的九變,有必要加以特別說明。古人習慣以九作為最高級的形容詞,所以,這裏的九,可以當作極多的意思,就好像之前的“九變之地利”一樣,地形決非隻有九種變化而已;九變之術也一樣,不隻是九變,其實是千變萬化。因為人性是一種極為複雜的心理現象,變化莫測,極難捉摸,而高明的兵家,就要能運用各種靈巧的手段,把所有有礙製勝的人的問題排除。
指揮軍隊若不懂得機變靈巧,就算知道五利(從“途有所不由”到“君命有所不受”五種),也沒辦法把戰力發揮到最高點。
是故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
雜於利,而務可信也;雜於害,而患可解也。
有智慧的人的思慮,一定從利與害二個角度思考。
從有利的角度觀察,可以提高勝算,提升信心。
從有害的角度觀察,可以解除失敗的疑慮,防止意外發生。
唐朝自安史之亂以後,地方藩鎮(節度使)各擁強兵,漸漸坐大。法令、官爵都自搞一套,賦稅也不上繳中央,尤其節度使的職位,逐漸形成“內部自理”,不是父死子繼,就是由部下擁立,稱為“留後”,然後報備中央。朝廷順從則罷,不從就出兵造反,完全是個君不能君,臣不肯臣的局麵。
然而,中央雖弱,形式上畢竟還是老大中的老大;小老大要有什麽裁決定奪,還是得正牌老大追認,以便名正言順。而事實上,這也是中央僅有的一點小籌碼。
從害中見利李絳收服強藩
唐憲宗李純頗有誌氣,他不願意當個“僅供參考”型的老大,下決心改變這個局麵。
元和七年,強勢藩鎮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死了。按照慣例,一定由兒子田懷諫繼任,因為田季安早就將田懷諫任為副使。接下來的戲碼一定是,上報中央,要求追認;等中央簽了字,畫了押後,大家又彼此互不相幹。
但李純不肯再當橡皮圖章,他打算予以駁回,並出兵討伐。朝中很多大臣都支持李純的強力反應;隻有大臣李絳慧眼獨具,把形勢看了透徹,極力反對。
原來田季安生前,為了怕部將專權,對自己不利:所以將兵力均分,讓彼此相互牽製,自己則居中操控。問題是田季安能控製住局麵,田懷諫則未必罩得住,因為田懷諫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鬼。小鬼當家,注定是走個過場而已,一定有手下悍將不服並起而代之;而代之者一定會遭同儕怨怒,形成眾矢之的。這時候,他唯一的出路,隻有尋求中央支持,所以,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靜觀其變,等大魚自動入網來。
事情的發展果然完全如李絳所預料,部將田興果然把田懷諫拽下馬來,自己粉墨登場。為了給自己留後路,於是上書中央,表示歸順;除了遵守朝廷法令之外,還請求中央委派官吏。
所謂請求中央委派官吏,其實就是請中央追認他的地位。而李絳看出來,其中大有文章可做;若處理得當,將可使朝廷和藩鎮之間的互動,產生關鍵性的正麵變化。於是他力勸李純:
“這次和以往不同,千萬不要派使者去宣慰;而是打破慣例,由陛下直接下詔,封田興為節度使。為什麽呢?田興現在四麵樹敵,很多當年的平行將領都想效法他,取他而代之;所以他才被迫歸順朝廷,借機壯大聲勢以自保。我們趁機雪中送炭,給他恩典,他能不加倍圖報嗎?如果像以前一樣,隨便派個使者到那兒,再根據往例,先把他請求為節度使的奏表帶回朝廷;然後再由中央派人送出詔書,加封他為節度使。一套官樣文章下來,不但折騰人,而且沒有辦法讓他直接感受到朝廷恩典;根本激**不出圖報之心,封了等於白封。所以,我強烈主張:不要再派宣慰使,而是直接下詔封官。這可是個千載良機,機會一失,後悔莫及啊!”
然而,由於大臣們強烈主張按規矩辦事,而使者也已出發數天了。李絳心急如焚,再次勸李純說:
“派出宣慰使是封,直接下詔也是封,結果一樣,反應、效益卻天差地別,為什麽要舍近求遠呢?如果現在派快馬帶著詔書,還有機會挽回:如果恩典不是越級、破格而得,感恩圖報的爆發力一定不強。陛下啊!陛下!時機一過,是不會再回來的啊!”
在李絳連番勸說下,李純大為感悟,終於下詔,直接封田興為節度使。接到詔書後,田興感動得流淚下拜,立誓對朝廷永遠效忠。
事實上,魏博鎮曆經四任節度使,前後四十九年來,—直是最跋扈不臣的藩鎮。但在李絳的精密布局下,不費一兵一卒,就歸服中央,藩鎮聯合獨立的局麵終於被打破了。
而田興也因為感恩戴德,對朝廷忠心不二;附近藩鎮好幾次遊說他一起背叛朝廷,田興不但不為所動,反而成為朝廷處置藩鎮所倚重的一支主要力量。
是故屈諸侯者以害,役諸侯者以業,趨諸侯者以利。
故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間殺伍子胥勾踐弱化夫差
弱化敵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攻擊其要害。
吳越爭霸時,吳王夫差在打敗勾踐後,國力達到顛峰。越王勾踐一直想報仇,但吳強越弱,勾踐的複仇美夢一下子難圓。於是他數管齊下,先是假裝恭順,讓吳國對越國失去戒心。另一方麵把大美女西施送給夫差,讓西施大施魅惑之術,把夫差迷得暈頭轉向,從英明果決變成昏庸腐敗。
而其中最狠的一招就是買通吳國奸臣伯,讓他向夫差吹風,害死了吳國最厲害的角色伍子胥。
伍子胥當年曾推薦專諸與要離二個大勇士給夫差老爸闔閭(當時叫公子光),又幫闔閭奪取王位。闔閭稱王後,又推薦孫子,讓吳國威震天下。伍子胥不但有識人之明,能為國家舉才,本身又有勇有謀,目光如炬,隻要伍子胥活著一天,勾踐的複仇美夢一日難圓。
果然,伍子胥一死,吳國等於已經是個沒有頭腦的木頭人,國力逐漸衰退,最後終於被勾踐所滅。
勞役敵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疲於奔命。
慕容垂勞役苻堅複建燕國
東晉五胡十六國時期,前燕重臣慕容垂因被權臣壓迫,不得已投奔前秦帝王苻堅。
苻堅不久就滅了前燕,慕容垂成了亡國之臣。
前燕滅亡之後,慕容垂朝思暮想的,就是複國;但前秦帝國非常強大,慕容垂唯一的機會就是等待。
苻堅在賢明宰相王猛的輔佐之下,國力逐漸強大,於十年內統一了長江以北;但他猶不滿足,不顧王猛臨死前的忠告,執意進攻南方的東晉,企圖統一中國。
王猛之所以反對南征,除了他本身是漢人,不希望漢人正統被異族侵奪之外,最重要的是,東晉雖弱,但朝中仍有不少高人主持政務;前秦雖強,但若想攻東晉,未必討得了便宜。
苻堅向臣下們探詢南征的意見時,大家都強烈反對,連苻堅向來敬重,且頗具才幹的親弟弟苻融也不讚成。
隻有慕容垂在私心驅使下,不斷鼓勵苻堅出兵。
慕容垂的如意算盤是,兩虎相爭,一定兩敗俱傷,縱有勝者,也是慘勝,就算是苻堅贏了,實力也大受影響。隻要苻堅力量衰退,他的複國機會就大增,而讓苻堅弱化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舉國去征戰,尤其東晉也是個不下於前秦的大國;一旦兩國展開大戰,決不會輕易收場;這一來,他就可以趁亂取利了。
慕容垂的算盤果然沒打錯。秦晉大戰的結果,以苻堅大敗告終。苻堅一敗,不但原來的附庸國紛紛起事,連自己的將領也樹倒猢猻散。慕容垂借機脫離了苻堅的掌握,獨樹一幟,最後果然憑著自己的能耐,恢複了燕王國,號稱後燕。
驅使鄰國或敵人最好的方法是誘之以利。
利益是人類行為的最大原動力,更是戰爭的最大誘因;所以,以利益為餌,可以輕易地調動敵人。在利益的**下,人的理性能力就會下降;利益越大,對理性的衝擊越強;理性能力愈低,受人牽製的可能性就越高。
馮亭以利誘趙解除韓國之危
戰國末期,秦國攻打韓國的上黨郡。上黨是韓秦之間的門戶,上黨一旦陷落,韓國就岌岌可危。上黨守將馮亭抵擋不了秦軍的強大攻勢,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決定把距上黨最近的趙國拉進來當替死鬼,便派使者向趙王輸誠,寧願把上黨送給趙國,也決不向秦人投降。
趙國大臣趙豹堅決反對收下上黨郡,他對趙王剖析其中利害:
“秦國想拿上黨不是一天兩天了,忙了大半天,卻被趙國平白得手,秦國一定不甘心;而韓國之所以寧願給趙不給秦,不過想嫁禍我們趙國;趙國一旦接受上黨,後患將無窮!”
趙王很不以為然:
“我們和韓國糾纏了老半天,什麽也沒撈著,現在不費一兵一卒,就得到上黨十七城,不拿白不拿啊!”
他不聽趙豹的勸阻,發兵接收了上黨。秦國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種農稼,卻讓趙國白吃糧,大為憤怒,便不再打韓國,而是把大軍開向趙國。趙國的軍力本來就遠不如秦國,偏偏又把能征慣戰的大將廉頗換成隻會紙上談兵的草包趙括;結果在長平一戰中,全軍覆沒,四十二萬大軍被活活坑殺,趙國從此元氣大傷。
用兵的原則是,別心存僥幸,以為敵人不會來犯,有所準備才是自保的最大憑藉。與其期望敵人不會來侵犯,不如武裝自己,隨時準備,讓敵人想攻也無從攻起。
故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
將領有五種危機:
必死,可殺也。
這裏所謂的必死,不是懷抱著死戰的決心,而是指有勇無謀,一味逞強蠻幹,甚至標榜以死先士卒。大兵法家田穰苴說:“上死不勝”,指的就是這種將領。這種將領,不但很容易被殺,還會導致軍隊覆亡,使國家陷入嚴重危機。
恃勇冒進杜鬆敗死
明朝末年的戰將杜鬆,就是這樣一號人物。
杜鬆以平民從軍,因為勇健絕倫,累積不少戰功,逐漸幹到了將軍。
明史上批評他“為將廉,尚氣不能容物”。意思是為將清廉不貪財,但性格情緒化,心胸狹窄,不能寬容別人。曾經有一次為了一點小事,賭氣剃發出家。還有一次因為戰事不順,折損不少兵馬,心中慚愧惱恨,數度企圖自殺;最後自殺不成,幹脆把部隊的輜重器材焚毀,還放著軍事不管,被朝廷勒令解除職務。
杜鬆的毛病不隻這些,他當了將軍以後,往往不顧體統,沒事就脫下衣服,以身上的刀疤自我誇耀。這種性格,注定恃勇輕敵,最終導致敗亡。
後金與明廷的薩爾滸大戰,杜鬆擔任主力前鋒。主帥原本給他三萬兵力進攻後金,杜鬆卻恃勇冒進,留下二萬兵力留守自己的大本營薩爾滸,自己親率一萬兵力進攻後金。在渡河攻擊中,又因水急不能行船,讓士卒騎馬渡河,淹死了不少人馬,兵力因而大損。後金主帥努爾哈赤見機不可失,親領重兵攻打薩爾滸,另外分兵一萬五千迎擊杜鬆。後金軍素來悍勇,戰力遠在明軍之上,現在又以強打弱,以眾擊寡。最後的結果,當然是後金大獲全勝。杜鬆戰死,薩爾滸陷落,為明廷的覆亡,敲響了第一記喪鍾。
必生,可虜也。
怕死不敢死戰的將領,很容易被俘虜。
怕死的就不敢死戰,不敢死戰,就是沒有戰力,不能把部隊戰力發揮到高點的將領,自然隻有被俘虜的分了。
東晉與南宋之交的桓玄,就是這種貨色。
貪生怕死桓玄被虜
東晉末年,皇權跌落至穀底;桓玄趁機攬奪國政,威逼皇權;他心中念茲在茲的,就是篡位當皇帝;又怕自己威望不夠,便裝模作樣,放風聲要北伐;暗地裏又命人造一艘輕便快速的大船,船上裝滿了財寶。有人問他既然打算北伐,為什麽不布署軍事,卻忙著造船?他倒是很誠實:
“兵凶戰危,萬一有什麽意外,撤退較方便!”
還沒打,就先算計怎麽逃,這就是桓玄的性格。
最後,桓玄終於篡位當了皇帝,大將劉裕看不下去了,舉兵討伐桓玄。劉裕素來以悍勇無懼聞名天下;桓玄很怕劉裕,聽到劉裕來攻,嚇得吃不下,睡不著。事實上,桓玄的兵眾遠在劉裕之上,但幾度交戰,桓玄總是大敗;到最後,連基本鬥誌也沒有了,幹脆展開大逃亡。主帥貪生怕死,將領當然不願意陪死,士卒更不肯等死;桓玄一路逃,部屬一路散,到最後身邊隻剩下極少數幾個親信,終於還是被劉裕斬殺。
忿速,可侮也。
容易生氣的將領,就容易受到羞辱而敗亡。
好將領最重要的一個條件是,性格沉穩鎮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否則,麵對來犯的敵軍就心煩意亂。對手一叫陣,就情緒反應;對手一叫囂,就摩拳擦掌;如何領軍作戰?更重要的是,不能讓敵人的詭道所欺,更不能憑情緒打仗;一旦情緒升高,就會自亂陣腳;陣腳一亂,離敗亡就不遠了。
情緒主導戰勢姚襄敗死
東晉五胡十六國時,羌族首領姚襄進犯前秦,前秦派大將苻堅及鄧羌討伐。
前秦大軍來勢洶洶,姚襄在部屬智通勸說下,深溝高壘,堅壁不戰;敵人不肯打,仗就贏不了。於是,鄧羌出了一個主意:
“姚襄性格剛猛,很容易發脾氣,我們不妨長軀直入姚軍麵前,伺機挑釁激怒他;隻要能激他出兵來戰,我們就贏定了。”
苻堅同意了,姚襄果然氣衝衝地殺出來,最後被苻堅殺得大敗陣亡。
廉潔,可辱也。
廉潔指的是愛護聲名的人,這種人往往為了名譽,不惜以生命維護。高明的兵家可以利用敵人這個特點,讓敵人氣急敗壞地出戰,可一舉而擒。
不受激辱司馬懿逼退諸葛亮
三國時代,諸葛亮率兵北伐,碰上了魏國大將司馬懿。司馬懿知道諸葛亮糧食不多,急於決戰,便來個你急我不急;任憑諸葛亮怎麽叫陣,司馬懿就是不理。諸葛亮急了,派人給司馬懿送了胭脂與女人服飾,擺明了罵司馬懿是個怯戰的娘兒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司馬懿一天不出戰,諸葛亮就天天羞辱他;司馬懿為了安撫急於出戰的部將們,就請示遠在都城的魏帝是否出戰,魏帝派大臣辛毗帶著不準出戰的詔書趕到。皇帝命令不準戰,司馬懿更不會出來了,諸葛亮沒辦法,最後隻好退兵。
愛民,可煩也。
這裏的民,不隻指老百姓,也是指部將與士卒。
煩的意思是困乏、煩擾;這裏是動詞,指的是打擊。
對於極愛護百姓、部屬的慈心將領,可利用其愛民之心打擊他。
一個好將領,必須兼具怒目金剛與低眉菩薩兩種性格。因為打仗關乎國家的生死存亡,傷亡在所難免,一旦打輸了,國破家亡,最嚴重者國亡族滅。所以,一旦開戰,一定以勝利為最高戰略目標。在不違這個最高戰略的原則下,不妨盡量當個低眉菩薩;但有時為了勝利的需要,必要時,也要能硬下心來當個怒目金剛;為了勝利,就算有所犧牲也在所不惜。因為敵人決不會手下留情,所以,愛民誠然是好將領的必要條件之一,但前提是不影響勝利為原則。
愛民劉備兵敗荊州
東漢建安年間,曹操在統一北方後,決定攻取荊州。荊州刺史劉表這時已病危,因為自己幾個兒子實在不成材,所以劉表把劉備找來,準備把荊州托付給他,但劉備不肯接受。事實上,早在劉表病危之前,就有人勸劉備趁機奪取荊州,但劉備宅心仁厚,覺得劉表待他不錯,不願趁人之危,一口回絕了。
劉表死後,兒子劉琮繼位,這時曹操大軍也快到了。劉琮生性膽怯無能,嚇得準備投降;諸葛亮勸劉備進攻劉琮,拿下荊州;劉備以劉表生前曾將兒子托付給他,不能背信棄義為由,又拒絕了。
他不但拒絕,而且決定從荊州撤退,表示自己毫無私心。荊州士民很看不起劉琮,聽到劉備要走,紛紛歸順;不多久,就聚集了十餘萬人。有人勸劉備放棄群眾,趕快走人,劉備回答:這些人誌願跟我,我不忍心離棄他們。
劉備帶領這麽多民眾同行,速度自然不快,一下子就被曹操追上;一場大戰下來,劉備大敗,妻子死於兵亂,兒子也差點丟失;幸虧勇將趙雲、張飛力戰,才逃離曹操追擊。最後在江夏太守劉琦支援下,才慢慢安頓下來。
因為愛民,三度錯失荊州這塊好地盤,還被曹操打得丟盔棄甲,劉備備嚐艱辛;最後在諸葛亮的謀劃之下,奪取益州,局麵也才穩定下來。
過度“愛民”,讓劉備錯失了好幾次創業良機;然而,一樣在愛民與勝利之間,唐朝大將李靖卻能找到最佳平衡點。
不受愛民煩擾李靖大破突厥
唐太宗時,突厥頡利可汗數度侵擾唐境,太宗派李靖征討。李靖隻率三千軍,就大破突厥,頡利可汗大驚,派人向太宗請罪,表示願舉國歸附大唐;太宗命李靖去迎接頡利,並派大臣唐儉出使突厥,表示慰撫。李靖看穿頡利可汗根本無心歸順,所謂請罪不過是緩兵之計,便對副將張公瑾說:
“唐儉一見到頡利,頡利會以為詭計得逞,一定不會防備,我們趁這個機會展開攻擊,必可大獲全勝。”
張公瑾不以為然:
“皇上已經同意頡利投降,唐儉又在他們手上,這時候攻擊,恐怕不大好吧!”
李靖答道:
“機不可失,當年韓信大破齊國,用的就是這一招:為了徹底收拾突厥,唐儉這條命不足為惜!”
於是下達攻擊令。事情發展果如李靖所料,突厥真的沒有準備。在李靖的奇襲下,頡利大敗虧輸,隻帶了少數人向北逃亡,好幾年內無力再侵擾唐邊。李靖以唐儉一個人的安危做賭注,保全了邊境幾十萬、幾百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不愧是愛民又不可煩的最佳典範。
凡此五者,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
覆軍殺將,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必死、必生、忿速、廉潔、愛民是將領性格的五種缺失,很容易在戰爭中帶來危機;最嚴重者會導致將領被擒殺,軍隊覆亡。不可不慎重,不可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