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冊梁啟超(1876—1929)(3)
梁啟超之曆史研究法
梁啟超努力史學,晚年所著《中國曆史研究法補編》,為其《中國曆史研究法》作補充,在史學上均有相當之地位,娓娓之度,極便覽觀。其門人姚名達跋雲:“右《中國曆史研究法補編》一部,新會梁任公先生講述,其門人周傳儒、姚名達筆記為文,都十一萬餘言,所以補舊作《中國曆史研究法》之不逮,闡其新解,以啟發後學專精史學者也。憶民國十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名達初受業於先生,問先生近自患學問欲太多,而欲集中精力於一點,此一點為何。先生曰:‘史也,史也!’是年秋冬,即講《中國文化史》《社會組織》篇,口敷筆著,晝夜弗輟,入春而病,遂未完成。十五年十月六日,講座複開,每周二小時,綿延以至於十六年五月底。扶病登壇,無力撰稿,乃令周君速記,編為講義,載於《清華周刊》即斯編也。周君旋以事忙不能卒業,編至《合傳及其做法》而止。名達遂繼其後,自三月十八日至五月底,編成《年譜及其做法》、《專傳的做法》二章。自八月十三日至二十八日,編成《孔子傳的做法》以後諸篇,全講始告成文。經先生校閱,卒為定本。是秋以後,先生弱不能耐勞,後學不複得聞高論,而斯講遂成絕響!”述此書編撰之經過,而啟超熱心斯學之精神,亦足見其梗概。惟記錄之稿,蓋尚有啟超校改未盡者。如本書第五章《年譜及其做法》中《年譜的體例》節有雲:“曾國藩是事業家,但他的文章也很好。即使他沒有事業,單有文章,他可以入《文苑傳》。我們很希望他的年譜紀載他的文章詩句或詩文的篇目。現行的《曾文正公年譜》,我嫌他載官樣的文章太多,載信劄和別的文太少。好文章盡多著,如《李恕穀墓誌銘》、《昭忠祠記》等,應該多錄,卻未注意。”論頗有識,而曾國藩何嚐為李?+作墓誌銘?啟超講演時,或指國藩所撰李續賓或李續宜神道碑銘而言,“續”“恕”音近,記者偶失之。而啟超校閱,未及改正耳。(坊間嚐有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亦其晚年講稿而印行於身後者,與其《清代學術概論》[本名《前清一代中國思想界之蛻變》]範圍略同,而資料及組織有異。發行未久遠,即被禁止,以未得啟超家人同意,而私行印售也。)
《淩霄一士隨筆》卷6
任公經綸
新會梁任公啟超,文章學識,是清末民初第一流。風神超越,骨格靈秀,為五十年來一奇特人物,是文化界人所公認。不容諱言,他在戊戌政變因其時為萬木草堂弟子,與南海康有為亦步亦趨,同為保皇維新的中堅分子。但後來亡命日本,獲識國父孫中山先生後,所以師生的誌趣大異,因此在民國,也有不朽的功績。可是一般民眾決計不知任公尚有財政的經綸,茲述以告世人。當民二孫寶琦代閣時,任公曾任幣製局總裁,由徐恩元副之。民六,段祺瑞討平張勳之亂後,河間繼位,特派任公為財政總長,兼鹽務署督辦。不過因國庫匱乏,以致無展施其經濟策略,未及一年,退而著述講學,以至殂歿。綜其生平功績,當以討袁伐張兩事,均為再造共和,確是最大。在袁謀稱帝之時,料知任公文章必可左右國人的視聽。曾托人以十萬元送至天津與梁,求其不再發表關於帝製之言論而已,猶不敢強其就範,任公倦允而拒禮。迨袁將登極之前周,天津《大公報》忽有《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洋洋灑灑,幾近萬言,揭載篇首。其中痛斥國體已經人民公認共和政治,是任何人所不能變更。並誡袁勿以戊戌手段再來謀纂,氣充詞沛,辭正義嚴。此論刊出之日,感動人心,《大公報》銷售一罄,館無存報。籌安諸醜以報示袁,項城見之大怒,即遣使至津,謀以殺梁。不意任公先一日,東渡赴日,嗣即繞滬南下,匿爐鍋間,偽充煤夫而免。蓋亦險矣。至於馬廠誓師,亦任公幾番陳詞而發。當張逆在京發動複辟,訊傳至津,眾意屬望於合肥段氏。而段顧慮可用之兵,僅馬廠李長泰一師,意猶未決。任公偕湯化龍謁段,堅決以討袁前例為喻,當時可用之兵,亦僅川滇兩部,而鬆波卒告成功。段始決定視師,商由魯督田中玉監視徐州定武軍動靜,義旗北指,未及一周迅速殲滅。茲兩事均有關國統,不易為之。任公均參與其役,特附紀以告讀者。
《圜府瑣記》
梁任公與德富蘇峰
偶讀德富蘇峰之《中國漫遊記》,為民國六年事,中述在北京與梁任公之會晤,情詞款洽,若有筋脈之可通者。任公時已有“中國之德富蘇峰”之稱,蘇峰則自謙曰:“實應呼我為‘日本的梁啟超’也。”
以資望言,任公似猶稍弱,若以才氣與實學言,蘇峰豈任公之比?蘇峰早年文字頗為堅實而發揚民氣,叫號愛國,不失為論壇正價之文,然其人實無深學,及其髦也,文流於滑,日日為《雙宜莊漫言》刊於報紙,不知所雲,對侵華及進攻英美諸問題,所發表之意見皆支離乖謬,而文字沉悶,不足引人,視數十年前之短簡警策若出二手(《新民叢報》時代,任公為文屢引其語,動輒曰蘇峰生如何如何,頗極響往之誠)。謂任公為“中國之德富蘇峰”固為貶損,謂蘇峰為“日本之梁啟超”,亦未見其似也。
《辰子說林》
梁啟超吼住龍濟光
民五雲南起義,推翻洪憲,主持之者,雖為唐繼堯、蔡鍔,而策動之者,實為梁啟超。梁自發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一文後,即化裝由津搭某外輪,匿煤倉中,經越南入滇。旋組織軍務院,梁任六總裁之一。時龍濟光尚雄據粵東,效忠袁氏,梁遣門徒湯覺頓等赴粵,勸龍反袁,被龍刺死海珠。梁得耗,悲憤填膺,亟欲親赴廣州說龍,左右力阻,不聽,唐繼堯欲遣兵隨之,梁亦峻拒,乃單身由肇慶乘一小輪入粵。龍聞梁且至,大為驚愕,佯表歡迎,陰欲殺之。梁至,徑赴督署,龍立召集軍事會議,意欲以殺梁之謀,委之軍事會議。梁入會議室,見衛士滿布,荷槍實彈,與會軍官,亦各握手槍,形色慍怒。梁知今日為生死關頭,乃竭盡平生氣力,狂吼一聲,頓令全場震懾。梁遂亢聲演說,力言帝製不可為,由世界大勢,迄中國人心,一一剖析,斷言袁氏必敗。初演說半小時時,全場緊張形色,即告鬆弛;一小時時,眾皆竊竊稱是;迄一小時半演說畢,龍及與會軍官,皆鼓掌歡呼,並與梁握手示敬意。於是龍氏決易幟反袁,粵局遂定矣。此為梁氏民十一過漢時親語予,並謂當時不知何來此洪大氣力,事後思之,頗以為異雲雲。夫梁以文弱書生,身入險境,竟能一吼而使如許武夫,為之心悅誠服,方之郭令公單騎見回紇,殊未遑多讓!此殆所謂浩氣奪人也耶?
《綺情樓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