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4)德宗光緒載湉(1871—1908)(13)
診治光緒皇帝秘記著者屈桂庭
前清光緒末年,皇帝久患重病,外國公使等有懷疑其中慈禧太後之毒者,蓋外使自拳亂後多惡後而袒帝也。法使館征得內廷同意,嚐派法醫狄得氏入宮診視,知帝確患重症,群疑始解。
時在九月初旬,一日早晨,太後與光緒臨朝,召見軍機大臣。帝困苦不能支,伏案休息。太後乃謂:“皇帝久患重病,各大臣何不保薦名醫診視?”慶王奕首先奏對:“臣自六十九歲大病之後,袁世凱薦西醫屈某來看好了。自後不再吃中藥,也不知道有甚麽好的中醫。”袁世凱續奏:“屈某係北洋醫院出身,曆任醫官、院長,現兼醫院總辦。臣全家均請其治病,前北洋大臣李鴻章總督直隸時也是請其診治的。”繼而張之洞與世續兩中堂亦陸續奏言家人患病亦請屈某治病,均稱順手。當時軍機大臣六人,隻有鹿傳霖與醇王(即後之攝政王)二人未發言。太後乃雲:“中西醫藥是一樣的,但要治好病人便得了。既是大家保薦此人,可請來看看。”慶王複奏可以辦到,請定日期。太後乃定十三十四日(此段應對語係事後親聞諸慶、袁二人者)。
下朝後,餘(即文中所雲之屈某,本文著者屈桂庭)即得袁之侍從醫官王仲芹(餘之學生)由電話密告此消息,時餘在天津兼長北洋衛生局,以診治皇帝重病責任重大,在專製政體之下,正俗語所謂“有抄家無封誥”,本甚躊躇。詎不移時,直督楊士驤先後接到袁、慶電話,著餘立即赴京。餘於是成行,時九月初十日也。到京後先謁見慶王,慶對餘謂:“此乃軍機大臣共同保薦,不能不去,但去盡心看看,有無危險,可直言先告訴我,密奏太後。”
時太後與皇帝均在西山頤和園。十四日清晨,慶王帶引餘覲見太後及帝於正大光明殿。光緒正麵坐,太後坐其側,聞中醫陳蓮舫、施愚等亦到會診。太後問餘如何診法?餘答:“按西醫規矩要寬衣露體,且聽且看。”太後許可,餘即對光緒施用“望聞問切”的診視工作。餘細察其病征有:常患遺泄,頭痛,發熱,脊骨痛,無胃口,腰部顯是有病;此外肺部不佳,似有癆症,但未及細驗,不能斷定;麵色蒼白無血色,脈甚弱,心房亦弱。其人體質本非強壯,屬神經過敏之質,加以早年色事過度,腰病之生,由來已久。彼不禁刺激,神經稍受震動,或聞鑼鼓響聲,或受衣褲磨擦,或偶有性的刺激即行遺泄,且不受補,愈食補藥,遺泄愈頻。餘複問取其尿水攜回化驗,又開方單以進,並奏明方單是西藥,可到外國醫院或藥房配藥,或內服,或外敷,而個人不便進藥,蓋明代“紅丸”故事,早知戒懼也(簡按:早年曾在故宮博物院見清廷所留下之光緒病狀一紙,猶記亦言其患遺泄病者)。
自後,每日早晨,餘即到診一次。宮女等一見餘至,輒呼:“外國大夫來了。”光緒帝平素服中藥至為審慎,必先捧藥詳細檢視。餘診視多日,見其呼吸漸入常態,用藥亦頗有效。關於食物營養之選擇,餘屢行進言,彼亦照行,故病狀頗有進步。光緒皇帝性情甚好,寫字尤佳,相傳此殆得力於翁同和之功也。有一次,太後對內務府大臣麵諭關於食物事,帝聞而氣憤至極,即怒擲枕於地以作表示。其後太後與帝複回北京,仍居三海,餘繼續每晨入宮在勤政殿照常診視。光緒帝每清早即須到儀鑾殿省視太後,然後隨同到勤政殿視政,生活殊不舒適,加以病魔纏身,更為苦事。餘診視一月有餘,藥力有效,見其腰痛減少,遺泄亦減少,惟驗其尿水則有蛋白質少許,足為腰病之證。
迨至十月十八日,餘複進三海,在瀛台看光緒帝病。是日,帝忽患肚痛,在**亂滾,向我大叫:“肚子痛的了不得!”時中醫俱去,左右隻餘內侍一二人,蓋太後亦患重病,宮廷無主,亂如散沙。帝所居地更為孤寂,無人管事。餘見帝此時病狀:夜不能睡,便結,心急跳,神衰,麵黑,舌黃黑,而最可異者則頻呼肚痛——此係與前病絕少關係者。餘格於情勢又不能詳細檢驗,隻可進言用暖水敷熨腹部而已。此為餘進宮視帝病最後一次,以後宮內情形及光緒病狀,餘便毫無所知,惟聞慶王被召入宮酌商擇嗣繼位問題,未幾即聞皇帝駕崩矣。
《死虎餘腥錄》
晏駕異聞
上天表靜穆,廣額豐下,於法當壽。穎悟好學,有以聖學叩翁師傅者,則以魯鈍對,蓋知太後忌之,不敢質言也。上素儉,衣皆經浣濯縫紉,聲色狗馬之好泊如也。孝欽嗜梨園曲,上不能不預。或傳上善撾鼓,事亦無征。畏太後甚。上本口吃,遇責問,益戰栗不能發語。歸自西安,尤養晦不問事,寄位而已。左右侍閹,俱易以長信心腹。上枯坐無聊,日盤辟一室中。戊申秋,突傳聖躬不豫,征京外名醫雜治之。請脈時,上以雙手仰置禦案,默不出一言,別紙書病狀陳案間。或有所問,輒大怒,或指為虛損則尤怒。入診者僉雲六脈平和無病也。七月二十一日,日初夕,有大星從西北來掠屋簷過,其聲如雷,尾長數十丈,光爍爍照庭宇,至東南而隕。都市喧傳紫微星墮,群訝其不祥。十月初十日,上率百僚晨賀太後萬歲壽。《起居注》官應侍班,先集於來薰風門外。上步行自南海來,入德昌門。門罅未闔,侍班官窺見上正扶閹肩。以兩足起落作勢。舒筋骨為拜跪計。須臾忽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輟侍班。上聞之大慟。時太後病泄瀉數日矣。有譖上者,謂帝聞太後病,有喜色。太後怒曰:“我不能先爾死!”十六日,尚書溥良自東陵覆命,直隸提學使傅增縮陛辭。太後就上於瀛台,猶召二臣入見,數語而退。太後神殊憊,上天顏暗淡。十八日慶親王奕奉太後命,往普陀峪視壽宮,二十一日始返命。或曰有意出之。十九日,禁門增兵衛,稽出入,伺察非常,諸閹出東華門淨發,昌言駕崩矣。次日,寂無聞。午後傳宮中教養醇王監國之諭。二十一日,皇後始省上於寢宮,不知何時氣絕矣,哭而出奔告,太後長歎而已。以吉祥轎舁帝屍,出西苑門,入西華門。吉祥轎者,似禦輦而長,專備載大行,若古之醸醹車也。皇後被發,群閹執香哭隨之。甫至乾清宮,有侍閹馳告太後病危。皇後率諸閹踉蹌回西苑。李蓮英睹帝屍委殿中,意良不忍,語小奄曰:“盍先殮乎?”乃草草舉而納諸梓宮。時禮臣持《殮祭儀注》入東華門,門者拒不納,迨回部具文書來,乃入乾清門,則殮事久畢矣。故事,皇帝即位數年,即營壽兆,上禦宇三十四年,竟無敢議及者,鼎湖既升。始命溥倫卜地。西陵附近舊有絕龍峪,孝欽曾指以賜醇賢親王為園寢,嗣乃置之。至是倉卒擇吉壤不得,欲用之,改名“九龍”。有謂自世祖至德宗,恰九世,疑於數終,似不祥,遂定名“金龍”。上尊號曰崇陵。逾年三月十二日,奉移梓宮於去陵六裏之梁格莊暫安殿,以時致祭焉。帝崩之明日,太後乃崩。
《清光緒外傳》
髯閹殉德宗
光緒末,有髯監者往來燕市中,自述其入宮之曆史。謂:“少生於楊村,年七歲,以小刀嬉戲,勢去其半,暈絕。父母痛甚,延醫治之,如法閹割,逾數十日而創平。適村中人有與某內監識者,夤緣得入宮,事德宗,年十五矣。時帝年亦十四五,典學之餘,好嬉戲。於擊?5尤昕夕不廢。餘遂嫻其術。帝謂餘能事己也,寵逾他監。一日,帝以他監多不能識字,謂餘曰:‘汝能誦《四子書》乎?’曰:‘能。’‘能誦《五經》乎?’曰:‘不能。’曰:‘朕教汝,汝為朕弟子。’於是朝夕授以經。餘頗自奮,帝亦謂餘敏而好學。不二年,《五經》粗畢業,帝曰:‘朕不能為汝師矣!’從上書房取子史及唐、宋人詩文,命餘讀之,謂得奇解,當以相質證。自是而學遂大進,帝輒曰:‘豎子可教也。’洎帝大婚,以餘值內書房。餘年亦稍長,?0?0髭根,忽漸現於餘頰,宮中頗疑餘為偉男子,顧帝甚寵餘。一夕,屏他侍謂餘曰:‘汝亦思室家乎?’餘長跪對曰:‘不敢。’帝曰:‘朕不汝罪。汝第言之,朕當遣汝出宮,還汝室家也。’餘涕泣以對曰:‘蒙陛下恩寵,不敢不直言。小臣自幼閹割,不意近日**旁挺。但此身已不完,出宮,恐亦無以自立家室,惟陛下哀憐之。’帝曰:‘既若是,恐居此間不便。朕不汝罪,第恐他人不能汝容耳。’乃賜餘內帑五百金,命出宮,還覓婚配。餘叩頭謝,謂蒙皇上再造之恩,沒世不忘,當力圖報稱。不意餘出宮後,覓父母不得,詢之鄰裏,則已亡去數載矣。求戚族,亦不可得。自念此身已殘廢,決計終身不娶,今?0?0者已滿腮矣。”戊申冬,德宗上賓,髯監遂縊於盧溝橋畔。衣帶中有絕命詩雲:“無端毀體憶髫年,供奉黃門荷寵憐。今日龍髯攀未得,小臣應許負登天。”
《清稗類鈔忠藎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