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是何物

第八章愛在星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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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星空

夏天的時候,公司獎給了我一套房子。這麽年輕擁有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一生也值了。他們羨慕又嫉妒地說這句話。我隻有苦笑,在我心中可沒絲毫高興可言。我在空****的房間裏悵惘地流連,我看著雪白的房頂和窗外清爽的城市,明白了房子,我曾拚命追求的房子,對我而言,沒有意義。

我還是精心地裝修了它。按照我們曾在那個低矮的郊外平房裏,在星星的下麵,在風聲中瑟瑟發抖地憧憬的那樣。

她想要一個灑滿陽光的臥室,一張大大的軟床,軟**放著一個布娃娃,一個不那麽大的梳妝台,還要在窗邊吊一盆紫羅蘭。窗簾應該是藍色的,上麵還有黃色的月亮和星星,如果能從窗子裏看到大海就更好了。

一切我都照作了。我們的窗子可以看見大海,天氣晴朗時還可以看到那座世界最大的陸連島上的炊煙。我還要告訴你,我們的廚房裏有兩個吸油煙機,你的眼睛再不會被嗆出眼淚。

我是說我們可以盡情地吃辣椒了。

我還在陽台種了一棵蒼耳。無論野外的條件多麽艱苦,這種家夥都能長得挺歡,可在這裏它卻不行。這是第三棵,我在下著小雨的黃昏裏,像婀娜的惠安女一樣把藍色的花盆頂在頭上,把它從山頂上移來的。親愛的,它活了她說幸福是什麽?是哭著笑。她說心酸是什麽,是笑著哭。回憶往事時,我常分不清自己是幸福還是悲傷。

就連我那虛偽的父母,提起她也會真誠地唏噓不已。因為她是個實實在在的好姑娘。這一點,我第一次在籃球場見到她時就知道了。

那時我們幾個係聯合起來挑戰體育學院那幫頭腦簡單的家夥。結果100:45,我們輸了。那個身高1米90的家夥一人獨得40分,而不過矮他10公分的我,我這個公認的籃球健將滿場翻飛,才不過得了兩分,在那些對我崇拜無比的醜丫頭們(大部分是醜的)麵前顏麵盡失。

那個家夥的三步上籃,還有奇跡般的兩三個高空蓋帽真是絕了。這個看上去最多18歲的小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喂!你打得不錯。”我跑過去鼓勵他。我是四年級的長輩,有資格這樣鼓勵他。

這個小子寵辱不驚,滿不在乎地說:“差得遠呢。”

這是什麽意思?是說與我們比賽贏多少球勝多少場都不值什麽,是說他和NBA和那個滿身精肉的邁克爾.喬丹差得遠呢。

本人參加過全國十大高校籃球對抗賽,還有大學生運動會,不好意思,我們隊總是得第一,而且,請允許我再說一次不好意思,每次我都能獲得最佳得分手或最有價值球員稱號。我做過什麽夢了?我踏踏實實地念我的電氣自動化。

然而在這個狂妄的家夥麵前,我也隻好靠邊站。在我要靠邊站的時候,那個穿一身藍色牛仔的女孩跑過來,挽起他的胳膊朝前走。

我張大嘴巴:這太無恥了吧?他們夠得上老姐和老弟的關係。

以前我從未見過她――我的女球迷隊伍總在不斷壯大,她和那些醜丫頭們(大部分是醜的)不一樣,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她臉色很蒼白,一看就是一介文弱書生,書呆子也來看我打球?可見……誰能說我今天的狀態和我的心猿意馬沒有關係?事實證明我眼力不錯。因為順風的緣故,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姐,那個就是湯子臣?他一般。

別得意。人家是不在狀態。

我立即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跑過去,熱情地問:嗨,還沒問你名字呢。

極地風暴韓驕陽。

你呢?我轉頭問那個女孩。

這個姑娘臉紅了。我馬上說我隻想從這七個字中確定出他的名字。

灰姑娘之韓驕月。曆史係的,讀研究生,今年畢業。

很高興認識你,你們。暴韓驕,改天咱們再戰,今天可是友誼賽。

我邊說邊向後退。坐在地上,嚴肅認真地總結教訓的隊友們等著我呢。

曆史係?研究生?天!她該不會有30了吧?

在通往研究生宿舍的路上看到她。我追上去結結巴巴地說:我可以請您,你,喝杯茶,或者咖啡嗎?

這是友誼賽一個星期後的事兒。是不是有點唐突?可不是她暗示我嗎?她幹嘛把自己介紹得那樣詳盡?曆史係,研究生,今年畢業,不是暗示我趕緊抓住時間抓住機會是什麽?況且,聽聽她的回答吧:我喜歡喝咖啡,茶也行。

有一點要說明,別把我劃入多情博愛的playboy那一類,盡管你幾乎哪天都會聽說某某或某某某女生為我欲死欲活。我壓根兒不正眼瞧她們。從高三上學年下半學期後就不正眼瞧了。我在操場上整整跑了108圈,大喊著我終於練出來了!

我終於走出了失戀的陰影。

這事兒始終讓我耿耿於懷,我第一次嚐到被人甩的滋味。初中部那個說話有點吐舌的丫頭,我一直以為在暗戀我的黃毛丫頭突然從視線中消失,輾轉打聽,才知人家去了上海,讀明星學校去了。竟沒和我打招呼。

所以我對愛情,應該說對女生們的態度,說是輕蔑毋寧說是一種報複。

說正事兒吧。曆史係的研究生,憑常識,你該想見她的容貌肯定不怎麽出眾。事實也是,除了那1米73的瘦長個兒。但這個丫頭身上就是有某種東西吸引了我,整整一個星期我寢食不安,我被一種強大的引力卷進了漩渦。漩渦的深處是她。我得去找她。越這麽想,在這漩渦中轉得就越歡,陷得就越深。況且我快畢業了,聽說在社會上找女朋友不僅浪費時間也不安全,所有人都在抓緊時間內定,我也是好青年,也不想到時給社會添亂。

為什麽要等一個星期呢?還不是她的學曆,我是說還不是她令人難以卜測的年齡讓我忘而卻步?說實話,我快被這個問題逼瘋了。在我的觀念中,男女搭配原則應該是:女比男小。這觀念是綜合男女生理發育規律、心理成熟規律,和千百年來中國社會發生的愛情及與愛情相關的事物――比如婚姻,但不包括童養媳――所形成的規律而得出的。即使沒有這些理論依據、曆史依據,我也依然,我就是更喜歡妹妹。

我決定第一次正式見麵就把這個原則性問題摸清楚。可是當我們告別,當我懷著柔情蜜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料峭的春寒裏,右腿抬起,右手下輪,大叫一聲YEAH的時候,才發現忘了問了。我隻記住了她頭發散發的醉人的菠蘿香和眼鏡後麵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孩子般純真的光芒。

至於我們談過什麽,我也全忘了。我迷失於那醉人的菠蘿香和那孩子般純真的眸子裏了。

在學校外麵那家叫千紙鶴的酒吧喝茶是件愜意的事。那裏拒絕喧嘩,即使有人對我和她在一起表示無比的驚訝和不滿,也不會有什麽驚咋的舉動,誰也不會過來拍我的肩膀,說那些看似溫馨實則充滿挖苦意味的話。

那個妹妹好經典(古老)。

一看就是個貼心小棉襖(都貼在心上了,想甩也甩不掉)。

你們喝的是“老少皆宜”吧(她看起來真的老嗎)?

有誰知道鴕鳥的腿有多長(怎麽?想賽跑?後來才知道“鴕鳥”是他們給她起的綽號)?

……

有那麽一段日子,這些話每天在宿舍裏都會聽到。還好,隻有我一個人聽到。

我們為什麽老去那裏?她總是這樣問。她總是好像明知故問。

交往的初級階段,我們不過是談理想。我想做個電氣方麵的工程師,她想改寫中小學乃至大學的曆史教材。

我們的曆史課本太籠統,條款性太強,是在大脈絡上描些毛細血管,靈與肉的東西太少。

比如?

比如我國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唐朝不僅隻有政治經濟文化外交的發達當時人們的性格精神狀態和價值觀對當代青少年而言也相當有了解價值再比如對曆史上一些人類生活尤其一些人類遊戲缺乏詳盡描述這是很重要的還比如對一些曆史事件和曆史人物的評定所用觀點有些過時還有僅僅用近現代史來激發學生的憂患意識遠遠不夠有失片麵……曆史課應是擔負人性乃至人格教育的工具。可這工具,到目前為止,隻被老師們當作了一幅透明的宏觀的人體示意圖。

她稀哩嘩啦地說著,我茫然地聽著:怎麽你想往莘莘學子的肩上壓磚頭嗎?

這就涉及到編寫者如何做到趣味性和如何處理學習與考試關係的問題……我是說曆史……

已經過去了,不重要了?淺薄的家夥都這麽說。誰把曆史放在眼裏?對這樣的觀點我不發表什麽看法,可當你真正走進社會,走進人類,走進自己的人生,你會發現曆史,地理,生物,這些人們不重視的學科恰恰是最用得上的。

所以我才追求一個研究曆史的女子。我頭疼了,做出一副無比明智的模樣。

她暈倒。

我請你吃頓好的。有一天她這樣說。我們坐了差不多一小時的車輾轉去了市區某二流賓館的音樂茶座。

我知道她不富裕,客觀一點說,是很窮,而且在公車上我確定了這件事:確實由她請客,她付錢,所以點菜的時候格外地小心翼翼。

燜龍蝦。我說。我想著她的臉會像入鍋的龍蝦一樣霎時紅了的,可她沒有。算了,還是來個紅燒肉吧。

她瞪我一眼,把菜譜搶過去:燜龍蝦,炸雞翅,燉兔肉,再要一個素菜砂鍋。先來這些。

你發財了?

請盡情分享我的快樂。

你發財了?看她有滋有味吃興不錯,我又問了一遍。

這種方式是不是很庸俗?不過我覺得比看電影實惠。

你真發財了?

我得了一筆稿費。

多少?

猜猜。

我都忘記還有猜這樣的思維方式,愛情多奇妙,把這十幾歲時做的事又帶到身邊,就像踢飛了一隻足球,十幾年後這隻足球樂悠悠地飛回來了。

報紙還是雜誌?多少字?

雜誌,五六千字吧。

五六千字?我裝作饒有興致的樣子。四百?

她搖頭。

五百?

她搖頭。

兩百?

一千兩百。

哇好多。

夠我三個月的生活費呢。

三個月的生活費?五六千字三個月,如果你再有80年好活——當然這是保守估計,那你寫八百萬個字不就夠一輩子了?寫吧。

八百萬?可以寫出來,可人家不用也白搭。

怎麽你還想開個雜誌社?

她做出嗔怒的樣子,我趕緊轉移話題。

寫你的曆史教材觀?

是愛情小說。

你也寫那種東西?

是突然之間的靈感。

她詭譎地笑著,我預感到什麽了。再聽那些淺薄家夥的挖苦時,我就回擊了,隻一句話就從此堵上了他們的嘴巴:Iloveher.我冷冷地看著他們,淡淡地說。

我們就這樣順利且迅速地進入戀愛狀態,和中學曆史課本上的曆史進程一樣,簡單明了,讓人喜歡。

我隻有母親。下崗了,現在是清潔工。她忽然地說。

勞動最光榮。我說。

你會看不起我嗎?

我怎麽敢看不起一個即將獲得碩士學位的研究生?

嗯。你不敢。你呢?

什麽?

你的父母。

他們不值一提。

我希望你提一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是一個孤兒,也許是重男輕女的結果,也許是**又不能負責的產物。

是哲野把我揀回家的。

那年他落實政策自農村回城,在車站的垃圾堆邊看見了我,一個漂亮的,安靜的小女嬰,許多人圍著,他上前,那女嬰對他璨然一笑。

他給了我一個家,還給了我一個美麗的名字,陶夭。後來他說,我當初那一笑,稱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哲野的一生極其悲淒,他的父母都是歸國的學者,卻沒有逃過那場文化浩劫,憤懣中雙雙棄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發配農村,和相戀多年的女友勞燕分飛。他從此孑然一身,直到35歲回城時揀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太多不愉快。隻除掉一件事。

上學時,班上有幾個調皮的男同學罵我“野種”,我哭著回家,告訴哲野。第二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學,問那幾個男生:誰說她是野種的?小男生一見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聲,哲野冷笑:下次誰再這麽說,讓我聽見的話,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種。哲野牽著我的手回頭笑:可是我比親生女兒還寶貝她。不信哪個站出來給我看看,誰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誰的鞋子書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麵包,你們吃什麽?小孩子們頓時氣餒。

自此,再沒有人罵我過是野種。大了以後,想起這事,我總是失笑。

我的生活較之一般孤兒,要幸運得多。

我最喜歡的地方是書房。滿屋子的書,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書桌,有太陽的時候,他專注工作的軒昂側影似一副逆光的畫。我總是自己找書看,找到了就窩在沙發上。隔一會,哲野會回頭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陽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靜靜的看他畫圖撰文。

他笑:長大了也做我這行?

我撇嘴:才不要,曬得那麽黑,髒也髒死了。

啊,我忘了說,哲野是個建築工程師。但風吹日曬一點也無損他的外表。他永遠溫雅整潔,風度翩翩。

斷斷續續的,不是沒有女人想進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歲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哲野差點要和一個女人談婚論嫁。那女人是老師,精明而漂亮。不知道為什麽我不喜歡她,總覺得她那臉上的笑象貼上去的,哲野在,她對我笑得又甜又溫柔,不在,那笑就變戲法似的不見。我怕她。有天我在陽台上看圖畫書,她問我:你的親爹媽呢?一次也沒來看過你?我呆了,望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嘖嘖了兩聲,又說,這孩子,傻,難怪他們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鐵青著臉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什麽也不說就回房間。

晚上我一個人悶在被子裏哭。哲野走進來,抱著我說,不怕,夭夭不哭。

後來就不再見那女的上我們家來了。

再後來我聽見哲野的好朋友邱非問他,怎麽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說,這女人心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的。邱非說,你還是忘不了葉蘭。八歲的我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大了後我知道,葉蘭就是哲野當年的女朋友。

我們一直相依為命。哲野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包括讓我順利健康的度過青春期。

我考上大學後,因學校離家很遠,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時會問我:有男朋友了嗎?我總是笑笑不作聲。學校裏倒是有幾個還算出色的男生總喜歡圍著我轉,但我一個也看不順眼:甲倒是高大英俊,無奈成績三流;乙功課不錯,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實在普通;丙功課相貌都好,氣質卻似個莽夫……我很少和男同學說話。在我眼裏,他們都幼稚膚淺,一在人前就來不及的想把最好的一麵表現出來,太著痕跡,失之穩重。

二十歲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禮物是一枚紅寶石的戒指。這類零星首飾,哲野早就開始幫我買了,他的說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幾件象樣的東西裝飾。吃完飯他陪我逛商場,我喜歡什麽,馬上買下。

回校後,敏感的我發現同學們喜歡在背後議論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為自己的身世,已經習慣人家議論了。直到有天一個要好的女同學私下把我拉住:他們說你有個年紀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誰說的?她說:據說有好幾個人看見的,你跟他逛商場,親熱得很呢!說你難怪看不上這些窮小子了,原來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臉慢慢紅起來,過一會笑道:他們誤會了。

我並沒有解釋。靜靜的坐著看書,臉上的熱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掃除。哲野的房間很幹淨,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樽領,買的時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雞心領的,我挑了這件。當時哲野笑著說,好,就依你,看來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輕點呢。

我慢慢疊著那件衣服,微笑著想一些零碎的瑣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發現哲野的精神狀態非常好,走路步履輕捷生風,偶爾還聽見他哼一些歌,倒有點象當年我考上大學時的樣子。我納悶。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電話,要我早點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飯。

他刮胡子換衣服。我狐疑:有人幫你介紹女朋友?哲野笑:我都老頭子了,還談什麽女朋友,是你邱叔叔,還有一個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會你叫她葉阿姨就行。

我知道,那一定是葉蘭。

路上哲野告訴我,前段時間通過邱非,他和葉蘭聯係上了,她丈夫幾年前去世了,這次重見,感覺都還可以,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準備結婚。

我不經心的應著,漸漸覺得腳冷起來,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飯店,我很客觀的打量著葉蘭:微胖,但並不臃腫,眉宇間尚有幾分年輕時的風韻,和同年齡的女人相比,她無疑還是有優勢的。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對我很好,很親切,一副愛屋及烏的樣子。

到了家哲野問我:你覺得葉阿姨怎麽樣?我說:你們都計劃結婚了,我當然說好了。

我睜眼至淩晨才睡著。

回到學校我就病了。發燒,撐著不肯拉課,隻覺頭重腳輕,終於栽倒在教室。

醒來我躺在醫院裏,在掛吊瓶,哲野坐在旁邊看書。

我疲倦的笑:我這是在哪?哲野緊張的來摸我的頭:總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轉肺炎,你這孩子,總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麽辦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醫院。每每從昏睡中醒來,就立即搜尋他的人,要馬上看見,才能安心。我聽見他和葉蘭通電話:夭夭病了,我這幾天都沒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聯係。我淒涼的笑,如果我病,能讓他天天守著我,那麽我何妨長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野在我房門口擺了張沙發,晚上就躺在上麵,我略有動靜他就爬起來探視。

我想起更小一點的時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間裏,半夜我要上衛生間,就自己摸索著起來,但哲野總是很快就聽見了,幫我開燈,說: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學才自己睡。

葉蘭買了大捧鮮花和水果來探望我。我禮貌的謝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間躺下了。

我做夢。夢見哲野和葉蘭終於結婚了,他們都很年輕,葉蘭穿著白紗的樣子非常美麗,而我這麽大的個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野愉快的微笑著,卻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我清晰的聞到新娘花束上飄來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絕望的閉上眼。

黑暗中我聽見哲野走進來,接著床頭的小燈開了。他歎息:做什麽夢了?哭得這麽厲害。我裝睡,然而眼淚就象漏水的龍頭,順著眼角滴向耳邊。哲野溫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劃那些淚,卻怎麽也停不了。

這一病,纏綿了十幾天。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他說:還是回家來住吧,學校那麽多人一個宿舍,空氣不好。

他天天開摩托車接送我。

臉貼著他的背,心裏總是忽喜忽悲的。

以後葉蘭再也沒來過我們家。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才確信,葉蘭也和那女老師一樣,是過去式了。

我順利的畢業,就職。

我愉快的,安詳的過著,沒有旁騖,隻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麽也不能說,那麽就這樣維持現狀也是好的。

但上天卻不肯給我這樣長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暈到。醫生診斷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卻仍然知道很冷靜的問醫生:還有多少日子?醫生說:一年,或許更長一點。

我把哲野接回家。他並沒有臥床,白天我上班,請一個鍾點看護,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顧他。

哲野笑著說:看,都讓我拖累了,本來應該是和男朋友出去約會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還不是萬水千山隻等閑。

每天吃過晚飯,我和哲野出門散步。我挽著他的臂。除掉比過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裏,這何嚐不是一幅天倫圖,隻有我,在美麗的表象下看得見殘酷的真實。我清醒的悲傷著,我清晰的看得見我和哲野最後的日子一天天在飛快的消失。

哲野很平靜的照常生活。看書,設計圖紙。鍾點工說,每天他有大半時間是耽在書房的。

我越來越喜歡書房。飯後總是各泡一杯茶,和哲野相對而坐,下盤棋,打一局撲克。然後幫哲野整理他的資料。他規定有一疊東西不準我動。我好奇。終於一日趁他不在時偷看。

那是厚厚的幾大本日記。

“夭夭長了兩顆門牙,下班去接她,搖晃著撲上來要我抱。”

“夭夭十歲生日,許願說要哲野叔叔永遠年輕。我開懷,小夭夭,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朵解語花。”

“今天送夭夭去大學報到,她事事自己搶先,我才驚覺她已經長成一個美麗少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象我一樣孤苦。”

“邱非告訴我葉蘭近況,然而見麵並不如想象中令我神馳。她老了很多,雖然年輕時的優雅沒變。她沒有掩飾對我尚有剩餘的好感。”

“夭夭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來卻隻會對我流眼淚。我震驚。我沒想到要和葉蘭結婚對她的影響這樣大。”

“送夭夭上學回來,覺得背上涼嗖嗖的,脫下衣服檢視,才發現濕了好大一片。唉,這孩子。”

“醫生宣布我的生命還剩一年。我無懼,但夭夭,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後,如何讓她健康快樂的生活,是我首要考慮的問題。”

……

我捧著日記本子,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原來他是知道的,原來他是知道的。

再過幾天,那疊本子就不見了。我知道哲野已經處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哲野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臨終,他握著我的手說:本來想把你親手交到一個好男孩手裏,眼看著他幫你戴上戒指才走的,來不及了。

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歲時他就幫我買了。

書桌抽屜裏有他一封信,簡短的幾句:夭夭,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時時以我為念,你能安詳平和的生活,才是對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並沒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來,我似乎還能聽到他說:夭夭小心啊。

在書房整理雜物的時候,我在櫃子角落裏發現一個滿是灰塵的陶罐,很古樸趣致,我拿出來,洗幹淨,呆了,那上麵什麽裝飾也沒有,隻有四句顏體: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到這時,我的淚,才肆無忌憚的洶湧而下。

畢業時分,含苞未放

小小從小愛花,因為愛花,小小下決心考上了武大,因為武大有聞名遐邇的櫻花。大二的時候,小小還幾經努力終於和負責校園苗圃的王老頭成了好朋友,課下的時候,小小經常幫王老頭弄花。其實小小那天本不該在那兒的,同室的英叫小小一起去圖書館,小小沒去,小小記掛著才種上的桅子花。

校園的苗圃外就是足球場,盡管一牆之隔,小小總能聽到牆那邊的喧嘩。小小早該想到的,所以那一球淩空越牆而過的時候,小小不及回頭球就落下了,不偏不正正好砸在才長出兩片新芽的桅子花苗上,小小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怎麽了,打疼你了嗎?”

“能不疼嗎?我心疼!”小小恨恨地抬起頭來,愣住了。

一個大男孩,陽光一樣明媚的笑,黝黑的臉龐,整齊而潔白的牙。

“哦,沒什麽!”小小慌忙改口。

“怎麽,你種的?”大男孩看著眼前地上的花苗。

“是的,才活穩!算了,我再種吧。”

“不好意思了。”大男孩靦腆地笑笑,彎腰撿起了球,又想說點什麽地愣了一下,終於還是走了。小小望著他的背影出神,不會引出一段佳話吧,小小在心裏對自己說:沒羞!這事就撂下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英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小小幾次想問,話到嗓子眼兒了又咽下去了。今天又是,英長時間好象不認識自己一樣地看,看得自己毛骨忪然。小小不自然地挪動一下身子:在圖書館看書就這點不好,要坐有坐像,哪象在自己的**,想怎麽地就怎麽地,倒掛著看都行。

“小小,”冷不防英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小小卻被嚇了一跳。

“嗯!”小小不自覺地應了一聲。

“有人想請你吃飯,你敢去嗎?”英神秘地說。

“扯吧你,全校的女生都排上隊,到我隻怕也到畢業吧!。。。真的假的?”小小看著英那異乎尋常的笑,好象沒有假。

“真的,人家還托我給你個邀請函哪!”英說著從書本裏變戲法一樣翻出一件東西來。是信,一張信紙的,折成了個長方形。小小勉強讓自己繼續沉著,“得,你激將法呀,本姑娘不吃這一套。”

“你呀,愛信不信,”英說著將信鄭重地放在小小的麵前。“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啊!”

小小沉住氣,要有誌氣,不就一信嘛。小小這麽對自己說了,手卻不聽使喚地打開了。

“小小(請原諒我冒昧地這麽稱呼你),周六晚請你吃飯,算是賠禮道歉。如果你原諒我,六點在校門口見。

卓一凡”

是那個大男孩?小小自己也感到奇怪,為什麽一下子就想到了他。真的是他嗎?他叫卓一凡,很不一般的名字。小小的思緒被拉回到那天在苗圃的見麵。不知道為什麽,小小心裏竟有一絲竊喜。真的是有下文哪,小小在心裏笑了。

小小一直在笑,從見到一凡的時候到現在兩人坐在離校門口不遠的小飯館裏。一凡坐在對麵,很隨意地穿著一件白T恤衫。小小穿著件咖啡色的馬甲,初春的江城夜氣裏還會有一絲寒。

“其實,請你吃飯是個借口。”小小又看到了陽光般的笑臉。“你一定早不記得那件事了。”一凡打趣說。

“誰說不記得,我倒想找你賠我的花哪,就是不知道上哪兒找去。”小小故意笑著說。

“我也是,問了很多人,最後才想起問英。早知道英和你是室友,早問她了。”

“英,你們,”小小停頓了一下,想著該怎麽說才好,“是怎麽認識的?”

一凡沒有馬上回答,審視地望定了小小的臉,無聲地笑了,“英是學生會的,你不會不知道吧?”對呀,小小在心裏說,自己怎麽忘了。這麽說,眼前的一凡也是學生會裏的了。是了,聽英說過的,學生會主席就是叫什麽凡的,難道就是他。天哪!自己到底還是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小小的臉紅了。一凡的目光直看到小小的內心,這眼光讓小小有了窘迫感。小小就故意找話題岔開說:“英給我信的時候,我還以為是。。。”

“是假的?”一凡接過話茌說,“對了,你們在圖書館一般都看什麽書?”

“查查資料,主要還是看小說什麽的。我喜歡看。”說起書,小小找到了往日的自然。

“哦,喜歡什麽書。”

“也沒一定,遇有好看的就看,多數是別人推薦的。不過,錢鍾書的《圍城》很好看,可惜上次去沒借著。”小小說。

“知道為什麽嗎?”一凡壞壞地笑著,“在我那兒,早過了借書的期限了。我和管理員熟,賴著沒還。改天我拿給你。”

“太好了。”小小差點歡呼雀躍了。

拿著看完的《圍城》還給一凡的時候,小小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笑什麽,這書有這麽好笑嗎?”一凡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望著笑得彎了腰的小小,也忍不住地笑著問。

“不是,看到你在這兒,不知道為什麽,”小小又是想笑,可是忍住了,“我想起書中說的‘男女的戀愛往往是從借書開始的’”。小小剛說到這兒,突地頓住了,空氣一時有些交通堵塞。一凡抬起了頭,想捉住小小的視線。小小不敢去看,就將視線從一凡的肩頭滑落,然後拋到一凡背後的湖麵上。湖麵上的睡蓮靜靜地望著即將到來的夜色,優雅恬然,暮春的傍晚湖麵上隱隱升騰著霧,小小努力想讓自己看清這霧升騰起來的曼妙,卻隻是讓自己兩眼發酸。

很多時候,美景隻可遠觀,看得太清,對自己隻會是一種傷害。小小在心裏悻悻地對自己說了,收回視線。一凡已經去的遠了。

小小的心裏開始不安,不知道一凡會怎麽看自己,如此地不穩重。現在想想自己當時真的不應該脫口而出,能不讓人誤會嗎?象一凡那樣處事穩重又在風頭浪尖上的人物,能沒有女生愛戀嗎,自己算什麽?小小在心裏狠狠地打擊著自己,努力讓自己振作,卻引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心酸。我愛一凡,我真的愛他。真恨自己,當時怎麽不一鼓作氣全說出來。不過,說了也沒用,他馬上就畢業,要離開學校了。怎麽辦?懊悔和羞慚交替折磨著小小。英,對了,讓英替自己傳個信。小小情急之中忽地發現了這棵救命稻草。

“種的桅子花快開了。”小小勉強讓自己的話裏有些笑意。校園裏的小路幾乎被走完了,一凡始終沒有說話。

“我喜歡桅子花,我一直認為它是我的幸運花。真的是這樣,不是嗎?”小小問一凡。

“是的,桅子花香,而且白得純淨。”一凡淡淡地回應。

“不是,是因為它我才有了你。”小小趁著夜色大膽地說。

“小小,”一凡象被針紮了一下,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你還小,還不適合說這個。”一凡的臉被痛擰得變了形。

“不,我不管,我隻知道我愛你。”小小聲音顫起來。

“可我不愛你!”一凡說完這句話,已經痛得要蹲下去了。

“你,你再說一遍!”小小從嗓子縫裏老半天才擠出這句來。

“我不愛你,真的,我隻是把你當我的妹妹。”一凡竭力讓自己忍住,出奇平靜地說。

“好,我知道了,原來一直以來是我在自作多情。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夠直接,夠狠。”夜色中小小早已淚流滿麵。

小小,一凡在心裏說,我的小小,我深愛著你,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可我不能害你,你知道嗎,我上學的錢都是我丈人出的,是的,我高中畢業就訂了親,因為我們村裏出個大學生不容易,我的父母,他們都是地道的農民,和銀行行長家結親是我們卓家幾世修來的福份。我掙紮過,我試圖擺脫這樁婚姻。可是,你知道嗎,我母親身體不好,犯病的時候都是她在我家住著照料的。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已經默認了,她是我一凡的人。她是個好人,為了父母為了良心,我隻有放棄你,我的小小,我深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