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火槍手

第二十八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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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尼昂聽了這個故事無比驚愕,但是,那番吐露還是半遮半掩的,還有好多東西模糊不清。更何況,都喝得半醉了!幾瓶勃艮第葡萄酒已經入肚,盡管達達尼昂覺得腦子裏已是霧蒙蒙的,但是次日醒來,阿托斯的每句話,達達尼昂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一切疑問使他產生了一定要把事情了解個明明白白的強烈願望,所以,他跑到朋友的房間,決心繼續昨晚的談話。但是,他發現阿托斯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這位火槍手與達達尼昂握過手之後,預先亮明了自己的思想。

“我昨天醉得很厲害,親愛的達達尼昂,”他說道,“現在還感到很不舒服,舌頭也不好打彎兒,昨天我一定講了不少的荒唐話。”

他這樣講著,定定地盯著自己的朋友,使達達尼昂感到局促不安。

“沒講什麽,”達達尼昂說,“我如果記得清楚的話,統統都是些極平常的話。”

“唔!這就怪了!我還以為我對您講了一個最傷心的故事呢。”他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說真的,”達達尼昂道,“我好像比您醉得還厲害,因為您講的我全忘了。”

阿托斯沒有相信,又道:“親愛的朋友,您不會不注意到吧,我醉了就憂愁。小的時候,我的那位傻奶娘往我頭腦裏灌輸了許許多多悲慘的故事,所以,長大成人之後,一喝醉酒,就愛講述那些東西。這是我的缺點——主要的缺點。”

這些話講得極為自然,達達尼昂抱定的想法都有些動搖了。

“哦,的確是這樣,”年輕人依然不放棄弄明真相的打算,便這樣說道,“的確是這樣,我記起來了,是什麽吊死人的事。”

“啊!你看吧,”阿托斯的臉刷地一下變白了,但強作笑顏說道,“可以肯定,我在惡夢中常看見吊死人。”

“對,對,”達達尼昂又說,“我記起來啦,對,那是……等一等……關於一個女人……”

“是這樣?”阿托斯變得麵色如土,“啊,是關於那個女郎的故事。每次我講起這個故事,那就說明我醉得要死了。”

“對,對,”達達尼昂說,“是個金發女郎的故事,高個兒,一雙藍眼睛,美麗無比。”

“對,她被人吊死了。”

“是被她丈夫吊死的,他的丈夫是您所認識的一位領主。”達達尼昂這樣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阿托斯。

“唉,您看,一個人不自覺地胡說八道起來,會怎樣影響別人的名譽,”阿托斯可憐兮兮地聳聳肩膀,“我可不能再喝醉了,達達尼昂,這是一種惡習。”

達達尼昂沉默不語。

接下來,阿托斯突然改變了話題:“對了,謝謝您給我帶來那匹馬。”

“你喜歡嗎?”達達尼昂問。

“喜歡,不過,看起來不怎麽耐勞。”

“你錯了,我騎著它不到一個半鍾頭跑了十裏,可看上去它那樣輕鬆。”

“我把它給輸掉了。”

“輸掉了?”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早晨六點鍾我就醒了。我無所事事,又因為昨天晚上我喝得太多,想出去透透風。於是我下到樓下大堂裏,看見昨天那兩個英國人之中的一個正在與一位馬販子討價還價,想買下一匹馬——他說他的馬昨天中風死掉了。我走過去,對他說:

“‘真巧,先生,我也有一匹馬要賣。’

“‘而且是一匹很出色的馬,對嗎?’他說。

“‘您看它值一百比斯托爾嗎?’

“‘值——您願意賣給我?’

“‘不賣。不過我想拿它與你賭一盤。’

“‘你拿它和我賭一盤?’

“‘對。’

“‘怎樣賭法?’

“‘擲骰子。’

這樣我們說賭就賭了,而我,輸掉了那匹馬。唉!不過,”阿托斯繼續說,“我把馬鞍贏了回來。您不高興了?”阿托斯問道。

“是的,坦率講我不高興了,”達達尼昂說,“那是有朝一日讓人在戰場上能夠認出我們的一匹馬——它是一個物證,一個紀念。阿托斯,你錯了。”

“哎!親愛的朋友,”火槍手說,“講句老實話,我無聊得要死。再說,我不喜歡英國馬。得啦,如果僅僅是要讓某某人認出我們,那麽,有那套鞍子就夠了——那鞍子可真是相當出色。至於那匹馬,沒了就沒了——我們總可以找出理由做解釋的。見鬼!一匹馬,總要死的,就當成得病死掉了吧。”

達達尼昂依然板著臉。

“這可真叫人不痛快,”阿托斯接著說,“看來您很是看重那兩匹馬——而我幹的事還沒講完呢!”

“你還幹了什麽?”

“我輸掉了那匹馬,九比十,看看這比分!於是,我又想拿你那匹來賭。”

“是麽,我希望你克製了這個想法,對嗎?”

“沒有,我立刻將它付諸實施了。”

“啊,糟透了!”達達尼昂不安的叫了起來。

“我下了賭注,結果又輸了。”

“輸掉了我的馬?”

“輸掉了你的馬。七點對八點,差一點兒——這句俗話你是知道的。”

“阿托斯,你好糊塗,我向你發誓。”

“親愛的朋友,您這話應該在昨天我對您講那些愚蠢的故事的時候講出來,而不是現在。我已經把馬、全套鞍具統統都輸掉了。”

“真氣人!”

“且慢,您根本不知道,隻要不固執,我肯定會是一個出色的賭徒的。可我偏偏固執,就像喝酒一樣,我……”

“固執!你什麽也不剩了,還拿什麽去賭?”

“有呀,有呀,朋友,我們還剩下你手指上那枚閃閃發光的鑽石戒指,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這枚鑽石戒指!”達達尼昂叫起來,趕緊用手捂住那枚戒指。

“這方麵我是內行,我估計您的這枚值一千比斯托爾。”

達達尼昂嚇了個半死,嚴肅道:“但願您絕對不要指望我的這枚鑽石戒指。”

“恰恰相反,親愛的朋友。你知道,這枚戒指成了我們唯一的財源:用它,我可以把鞍具、兩匹馬統統再贏回來,而且路費也用不著發愁了。”

“阿托斯,您氣得我都發抖了!”達達尼昂嚷道。

“因此,我向對手提起了您的這枚鑽石戒指——其實他也注意到它了,親愛的朋友。”

“你就講講結局吧,親愛的,結局如何?”達達尼昂說,“說實在的,您這種若無其事不緊不慢的樣子真要我的命!”

“我們就把你這枚戒指分成十份,每份一百個比斯托爾。”

“啊!你想開玩笑,想考驗我,對吧?”達達尼昂說,憤怒之神正抓他的頭皮。

“不,這不是玩笑。真見鬼!我真希望您也像我一樣!我有半個月沒有端詳過人的臉了,整天成瓶地灌酒,灌得昏頭昏腦。”

“這可不是拿我的鑽石戒指去賭的理由!是不是?”達達尼昂說道。

“那就說說結局吧。我擲到了十三次,結果,徹底輸掉了。十三!十三這個數字對我從來就不吉利。七月十三日就是這樣……”

“畜生!”達達尼昂從桌子旁站起,罵了起來,白天的事使他忘記了昨天晚上的事。

“別急嘛”,阿托斯說,“早上我看到他和格裏默談了什麽,我問了格裏默,他告訴過我,說那英國佬企圖雇他去當跟班兒。所以,我就決定要拿格裏默去和他賭,把沉默寡言的格裏默也分成十份。”

“啊!妙!妙極了!”達達尼昂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來。

“就拿格裏默作賭注,可聽明白了!我卻用他贏回了鑽石戒指。現在,您來講講,固執,它是不是一種美德吧!”

“真是太滑稽啦!”達達尼昂鬆了一口氣,笑得直不起腰來。

“你想必明白,我覺得自己手氣好了,就立刻又拿鑽石戒指下了賭注。”

“啊!見鬼。”達達尼昂又是滿臉烏雲密布。

“我把所有的都贏了回來!可是,接著我又開始輸。最終,我贏回了您的鞍具和我的鞍具。至今為止,結果就是如此。我覺得這結果很不錯,就退出不再賭了。”

對達達尼昂來說,剛才整座客店似乎壓在了他的胸口,現在它終於被搬開了。深深地吐了口氣。

“那就是說,鑽石戒指最後還是我的?”他怯生生地問。

“原封未動,親愛的朋友!還有您那匹布凱拉法斯[ 馬其頓國王亞曆山大(前二十五6~前323)一匹心愛坐騎的名字。]的鞍具和我那匹布凱拉法斯的鞍具。”

“可是,沒有馬光有鞍具有什麽用呢?”

“這我倒有個主意。”

“阿托斯,您真叫我寒心。”

“聽著,很長時間您沒有賭了,不是嗎,達達尼昂?”

“我根本就不想賭。”

“話不要說死。我說你很久沒有賭了,您的手氣肯定很好。”

“唔,那又怎麽樣?”

“喏,那個英國人和他的夥伴還沒有離開。我注意到了,他們還想得到鞍具。而您呢,似乎很舍不得你那匹馬。我要是您,就拿自己的鞍具去贏回自己那匹馬。”

“可是,他們不會隻要一副鞍具。”

“那就把兩副都拿去。這還用說!我可不像你那樣自私。”

“您覺得這使得?”達達尼昂猶豫起來,阿托斯的信心讓達達尼昂心動。

“決無戲言,拿兩副馬鞍去賭。”阿托斯說。

“不過,由於失掉了馬,我倒非常想保留這兩副鞍具。”達達尼昂說。

“那就拿鑽石戒指下注。”阿托斯說。

“啊!這絕對不行。”

“見鬼!”阿托斯說,“我原想建議您拿普朗歇去賭,可是英國人可能不肯幹了。”

“那我也不幹,親愛的阿托斯,”達達尼昂說,“我什麽也不想拿去冒險!”

“可惜,可惜,”阿托斯冷冷道,“他們很有錢!您就去試一次吧。”

“可如果輸了呢?”

“你準會贏。”

“萬一輸了呢?”

“那就把兩副鞍具給人家。”

“好,就擲一次吧。”達達尼昂說。

阿托斯去找那個英國人,他正在打馬鞍子的主意,時機不錯。阿托斯提出了條件:兩副鞍具抵一匹馬,或者是一百個比斯托爾,他願出什麽都成。英國人腦子一轉就知道了孰輕孰重,他立即表示同意。

擲骰子時達達尼昂的手一直發抖,結果得了三點。他煞白的臉色嚇了阿托斯一跳。阿托斯隻得說:“這一下擲得可不怎麽樣,我的朋友,”然後對那個英國人說,“先生,這下您什麽都有了。”

英國人十分得意,心裏想已經勝利在握,抄起骰子連搖也沒有搖一下,看也沒看一眼,就把它擲在了桌上。達達尼昂趕緊把頭轉到了一邊去,不讓人家看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

“看,看,看!”阿托斯不動聲色地說道,“擲得不錯,一生之中我還僅僅瞧見過四回:兩個幺。”

英國人一看,目瞪口呆。達達尼昂一看,則眉開眼笑。“是呀,”阿托斯又說,“一次是在克萊齊先生家;一次是在我的家,是我鄉下的……古堡裏;第三次是在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家,那次我們都大吃了一驚;最後一次是,在一家小酒店裏,是我擲的,為此我輸掉了一百路易外加一頓夜宵。”

“這樣,先生贏回了他的馬。”英國人說。

“那是自然。”達達尼昂說。

“那麽,不能翻本了?”

“不能翻本。您沒有忘記嗎?”

“不錯,是那樣。馬將還給您的跟班兒,先生。”

“等一等,”阿托斯說,“先生,請允許我去跟我的朋友說句話。”

“請。”

阿托斯把達達尼昂拉到了一旁。

“喂,”達達尼昂對他說,“您還要我幹什麽?你這個引誘人的家夥,你要我再賭,是嗎?”

“不,我要您考慮考慮。”

“考慮什麽?”

“您打算要回那匹馬,對嗎?”

“當然。”

“你錯了。我寧願要一百比斯托爾。你知道,你是拿兩副馬鞍子賭那匹馬或者一百比斯托爾,任你挑選?”

“不錯。”

“要是我,就選那一百比斯托爾。”

“可是,我愛那匹馬。”

“我們兩個人,不能騎一匹馬,而您呢,總不能騎在那樣一匹漂亮的駿馬上,讓我跟著走在後麵丟臉吧。要是我,立馬去拿那一百個比斯托爾,我們回巴黎也要錢哪。”

“不,我要那匹馬,阿托斯。”

“你錯了,朋友,馬隨時有意外,馬槽可能有患鼻疽病的馬用過……如此這般,與其說得到了一匹馬,不如說白白地丟掉了一百個比斯托爾。再說馬要人去喂,而一百皮斯托爾卻能使主人有吃有喝。”

“可是,我們怎麽回去?”

“騎跟班兒們的馬呀,那還用說!我們的儀表,足可以讓人看出我們的身份地位了。”

“咱們倆騎的馬又矮又小,而阿拉米斯和波托斯騎著的卻是高頭大馬,四個人跑在一起,那才好看哩!”

“阿拉米斯!波托斯!”阿托斯嚷著笑了起來。

“怎麽啦?笑什麽?”達達尼昂對朋友這樣笑感到莫名其妙。

“好,好吧,繼續講下去。”阿托斯說。

“那麽,你的見解是……”

“拿那一百比斯托爾,達達尼昂,有了這些錢我們能吃香的喝辣的過到月底。我們都累得夠嗆啦,看到沒有,也該歇一歇了。”

“我還要著手尋找那個可憐的女人。”

“那好啊,可是,要幹這件事,你以為你那匹馬和響當當的金路易一樣有用嗎??去吧,去拿那一百比斯托爾,我的朋友,去拿那一百比斯托爾。”

達達尼昂突然覺得阿托斯講的理由充分,另外,繼續這樣堅持下去,他擔心阿托斯會說他自私。他接受了阿托斯的意見,選擇了一百比斯托爾,英國人當場數給了他。

最後他們與店家達成協議:除了阿托斯那匹老馬,另外再給他六個比斯托爾。達達尼昂和阿托斯分別騎上普朗歇和格裏默的馬,兩個跟班兒在前麵步行。

最後到達了科雷沃科爾。很遠很遠,他們就望見阿拉米斯,他正憂鬱地倚在窗口,像“安娜妹妹”(“安娜妹妹”:為法國童話作家貝洛作品《藍胡子》中的人物。藍胡子先後將六個妻子殺掉,然後把她們的屍體放置在一個房間裏。後來,他又娶了第七個妻子,就是“安娜妹妹”。有一次藍胡子外出,故意把那個房間的鑰匙交給了“安娜妹妹”,但叮囑她不要打開那個房間的門。藍胡子走後,“安娜妹妹”受好奇心驅使,打開了那扇門。她自然被嚇得魂飛天外。藍胡子宣布要處死她,給她留了半刻鍾的時間祈求天主保佑。“安娜妹妹”找到了她的姐姐。她姐姐說她已經告訴了她們的兩個兄弟,讓他們來救她,所以讓她上閣樓去,看看那兩個兄弟來了沒有。“安娜妹妹”到閣樓上,倚在窗口,眺望著地平線,急切盼望兩個兄弟身影的出現。最後兩個兄弟趕到,殺死了藍胡子,救出了“安娜妹妹”。)那樣眺望著地平線。

“喂!阿拉米斯!”兩個朋友一起喊,“您站在那裏搞什麽鬼名堂?”

“啊!是您,達達尼昂!是您,阿托斯!”阿拉米斯說,“好東西真經不起時間啊。我那匹英國馬走啦——剛剛,它剛才消失在塵土飛揚之中。這使我深感人世無常,而人生還是那三個字:Erat,est,fuit[ 拉丁文,“是”的三種時態,意為: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是。]。”

“您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達達尼昂問,心裏頭又起了疑團。

“我的意思是說,我把那匹馬賣了,一匹馬才賣了六十金路易。”

達達尼昂和阿托斯聽罷哈哈大笑了起來。

“親愛的達達尼昂,”阿拉米斯說,“請您不要生我的氣,事屬迫不得已,再說頭一個受到懲罰的就是我我至少損失了五十金路易。啊!你們倆真是精明絕倫!你們騎著跟班兒的馬,而讓他們牽著你們的兩匹駿馬慢吞吞走在後頭。”

正說著,在亞眠大路的盡頭隱隱出現一輛帶篷貨車,那車駛近後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了格裏默和普朗歇,他們頭上各自頂著一套馬鞍。那是一輛放空返回巴黎的車子,他們跟車主商量好了,搭車可以,沿途請他喝點飲料作為酬謝。

“這是怎麽一回事?”阿拉米斯問,“怎麽隻有兩副鞍子?”

“現在你明白了吧。”阿托斯說道。

“朋友們,咱們想到了一塊兒,我也留下了鞍子。喂!巴讚,把我的新馬鞍搬來。”

“那兩位教士如何了,你同他們怎樣了結的?”達達尼昂問。

“親愛的朋友,第二天我就請他們吃了一餐晚飯,”阿拉米斯說,“我想方設法把他們灌醉了。結果,他們要求我繼續做火槍手。”

“論文也用不著寫啦!我要求取消論文”達達尼昂喊道。

“用不著寫啦!那是我要求的!”

“自那之後,”阿拉米斯接著說,“我生活愉快,每天做詩歌創作,這是相當有難度的。不過,每件事情的價值正是寓於困難之中的。詩的內容是愛情方麵的,什麽時候我把第一節朗誦給你聽吧,不過有點長,得需要一些時間。”

“說真的,親愛的阿拉米斯,”達達尼昂幾乎像討厭拉丁文一樣討厭詩歌,說道,“除了困難方麵的價值,再加上簡潔的價值吧。至少您應該肯定,您的詩存有兩個方麵的優點。”

“不止如此,”阿拉米斯又說,“您會看到,詩中充滿真摯的熱情。啊,對了,你們這是回巴黎嗎?好極了,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就要見到好心腸的波托斯了,真是再好也沒有啦,我很想念那個傻瓜。另外,我也相信他是不會賣掉自己的馬的——因此,我是多麽想看到他騎在那匹馬上、坐在那副鞍子上的樣子呀。”

眾人歇息了一個鍾頭,讓馬喘口氣。大家上路去找波托斯。

他們見到波托斯時,他的劍傷好得多了,他正坐在一張餐桌前準備用晚餐。盡管隻有他一個人,桌子上卻擺著供四個人用的食品,應有盡有。

“呀!好極了!”他站起來迎接他們,“你們到得真是時候,我剛剛開始喝湯。來,你們來和我一塊用晚餐吧。”

“哈哈!”達達尼昂說,“如此的好酒,瞧,這些好東西,不是穆斯克東用套索套回來的吧?”

“我正努力恢複體力,”波托斯說,“我正努力恢複體力。沒想到扭傷對體質的損害比什麽都厲害,您什麽地方扭傷過嗎,阿托斯?”

“從來沒有。隻記得,我曾經挨了一劍,半個月或十八天之後,我也有與您現在完全一樣的這種感覺。”

“這頓晚餐不是為您一個人準備的吧,親愛的波托斯?”阿拉米斯問。

“不是,”波托斯答道,“本來,我等附近幾位鄉紳來共進晚餐的,但他們通知我不來了。現在你們代替他們吧,喂!穆斯克東,搬幾張椅子過來,叫人加倍上酒!”

“你們知道我們現在吃的是什麽嗎?”十分鍾過後,阿托斯道。

“還用問!”達達尼昂說,“我吃的是菜心兒加菜汁煨小牛肉。”

“我吃的是羔羊裏脊。”波托斯說。

“我吃的是雞胸脯。”阿拉米斯說。

“你們全搞錯了,先生們,”阿托斯說,“你們吃的全是馬肉。”

“您盡瞎扯!”達達尼昂說。

“馬肉!”阿拉米斯做了一個厭惡的怪相說道。

隻有波托斯一聲不吭。

“波托斯,我們吃的是不是馬肉?可能連馬鞍一塊兒在大吃特吃哩!”

“不,先生們,馬鞍我留下了。”波托斯說。

“說實話,我們幾個彼此彼此,”阿拉米斯說,“簡直就像事先約好的。”

“叫我怎麽辦呢?”波托斯說,“這匹馬讓我的客人顯得寒酸,我不想使他們覺得難堪。”

“再說,您那位公爵夫人一直待在溫泉沒回來,對不對?”達達尼昂說。

“是一直待在那裏,”波托斯說,“而且,說實話吧,本省省長,即我今天等待來吃晚飯的一位紳士,看來很想得到那匹馬,這樣,我便給了他。”

“給了他!”達達尼昂叫了起來。

“是的,給了他,”波托斯說道,“因為那匹馬肯定可以值一百五十個金路易,可是那吝嗇鬼他隻給了八十個金路易。”

“不帶鞍子?”阿拉米斯問道。

“是的,不帶鞍子。”

“你們看到了吧,先生們,”阿托斯說,“我們幾個當中,還是波托斯最會做生意。”

於是,大家又叫又笑,弄得可憐的波托斯摸不著頭腦。待大家向他說明緣由之後,他也和大家大叫大笑起來。這正是他的習慣。

“這樣一來,我們都有錢了,是不是?”達達尼昂說。

“我可沒有,”阿托斯說,“我覺得阿拉米斯那家店的西班牙酒好喝,就買下六十瓶,這花掉了我不少錢。”

“我呢,”阿拉米斯說,“想象一下吧,我把錢全部給了蒙迪迪耶教堂和亞眠耶穌會了,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剩下。而且,我許了願,要做幾場彌撒,要知道那既是為我自己,也是為你們,先生們。大家都這樣說,我也絲毫不加懷疑這對我們會是大有益處的。”

“而我呢,”波托斯說道,“我和穆斯克東都受傷了。還有穆斯克東傷口的治療呢——為了給他醫傷,我不得不每天請外科醫生來兩趟。而醫生就要我付雙倍的診費,借口是穆斯克東這個笨蛋槍子挨的不是地方,這樣的傷處平常本是該由藥劑師看的。”

“好啦,好啦,”阿托斯與達達尼昂和阿拉米斯交換一個眼色說道,“您對得起那個可憐的小夥子,不愧是個好主人。”

“總之,”波托斯說,“除了花掉的,我還剩下三十個埃居。”

“我還剩十個比斯托爾。”阿拉米斯說。

“行啦,行啦,”阿托斯說,“達達尼昂,你那一百比斯托爾還剩多少?”

“我的那一百比斯托爾?首先我把一半給了您。”

“哦!是的,我記起來了。”

“爾後,我付了店費,六個比斯托爾。”

“您給得太多了。你幹嗎給他六比斯托爾?”阿托斯說。

“是您叫我給他那麽多的。”

“說真的,我這個人心腸實在是太好了。簡單講那還剩多少?”

“二十五比斯托爾。”達達尼昂答道。

“我嗎,”阿托斯說,“我……”

“您,什麽也沒剩。”

“真的,可憐,可憐,不值得拿出來湊數啦。”

“現在讓我們來算一算,我們總共還有多少吧,波托斯?”

“三十埃居。”

“阿拉米斯?”

“十個比斯托爾。”

“達達尼昂?”

“二十五個比斯托爾。”

“總共加起來該是多少?”阿托斯問。

“四百七十五利弗爾!”達達尼昂算得像阿基米德一樣快。

“回到巴黎之後,我們足足剩下四百利弗爾,”波托斯說,“外加四個馬鞍子。”

“可我們這一隊人不騎馬了?”阿拉米斯問。

“是啊。”阿托斯說,“我們可以用跟班的兩匹馬——誰騎那兩匹馬由抽簽決定。那四百利弗爾分作兩半,兩個不騎馬的一人一半。我們把口袋裏剩下的零錢集中起來交給達達尼昂,能讓他賭一賭,他手氣好,這是我考慮好的計劃。”

“吃飯,吃飯,”波托斯說,“要不都涼了。”

四個朋友不再為未來擔憂,便開始大吃大喝。跟班們吃光了剩下的。

回到巴黎之後,達達尼昂看到有一封信。信是德·特雷維爾先生寄給他的,國王根據他的請求,剛剛降恩批準他進入火槍隊了。達達尼昂最大的抱負,就是加入火槍隊了。所以,他興高采烈地跑去找三個朋友,他在阿托斯家找到了他們,但是他發現,他們個個愁眉苦臉,憂心忡忡。他們正聚在阿托斯家裏商量,這說明情況相當嚴重。

原來,德·特雷維爾先生剛才通知他們,五月一日開戰,開戰之前,他們幾個必須馬上準備好自己的作戰裝備。

事關軍紀大事,德·特雷維爾先生決不會開玩笑的。

“你們估計這些裝備需要多少錢?”達達尼昂問道。

“唉!沒啥好說的,”阿拉米斯道,“精打細算每個人少說也得一千五百利弗爾。”

“就是說,一共六千利弗。”阿托斯說。

“我覺得每個人有一千就足夠了。”達達尼昂說,“老實講,我並不是用斯巴達人而是用訴訟代理人那樣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的。(斯巴達人以吃苦耐勞著稱,此處指此意。)”

訴訟代理人這個詞提醒了波托斯。

“瞧,我有主意啦!”波托斯說。

“這麽快就想出了主意?我連一點影子都還沒有呢,”阿托斯冷冷地說道,“至於達達尼昂,先生們,他成了我們的人,就高興得瘋啦。一千利弗爾!老實講,我一個人就得兩千。”

“二四得八,”阿拉米斯說,“這就是說,我們幾個的裝備需要八千利弗爾,除了馬鞍。”

達達尼昂帶上身後的門,去向德·特雷維爾先生道謝去了。

“還有,”達達尼昂一走,阿托斯就說,“我們的朋友手上有一枚戒指。放心好了!達達尼昂是一位好夥伴,他指頭上戴著一枚價值連城的戒指,他不會讓我們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