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候見室
德·特魯瓦維爾先生是他在加斯科尼老家時的姓,來到巴黎後他把姓改成了德·特雷維爾先生,正如老達達尼昂所說,他剛到巴黎時,就像達達尼昂一樣,也是身無分文,但他有膽量、智慧和準確的判斷力。這都是父輩傳下來的遺產,正是依靠這些遺產使這個最貧困的加斯科尼小貴族所得到的,比起當時最富有的貝立古[法國西南部古伯爵領地,即現今法國朵兒托涅省以及洛特一加龍省的一部分。1607年被法國國王亨利四世並入王國。]和倍黎[ 法國中部古省,曆史上曾為伯爵和公爵領地,現今法國歇而和安德爾兩省的大部分。1100年並入法國。]的貴族所得到的還要多的多。由於他的運氣好的異乎尋常,再加上他超越常人的勇敢,在一個動輒動刀動劍的時代裏,他卻四級一跨地爬上了那座難以攀登的被稱作宮廷恩寵的梯子的頂端。
特雷維爾之所以能成為國王的朋友,還得從他們雙方的父親說起。國王是十分崇拜和懷念父親亨利四世的。在對天主教同盟[ 1572年,胡格諾派和天主教派重開內戰,使整個法國陷於分裂狀態。控製著法國南部和西部胡格諾派的代表人物是亨利四世,他屬於瓦羅亞家族的旁係波旁家族,後來登上王位。而北方信奉天主教的貴族以格林家族亨利·德·吉茲公爵為首,並於一五七六年成立了“天主教同盟”。這個同盟表麵上是反對胡格諾派,保衛天主教,而實際上其真實的動機是要推翻在巴黎掌握中央政權的瓦羅亞家族的法國國王亨利三世,由本家族成員登上王位。至此宗教戰爭演變成了三個家族之間爭奪王位之戰。]的戰爭中,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父親曾經忠心耿耿地為亨利四世效鞍馬之勞。亨利四世由於沒有現金——這個貝亞恩人一生都極其缺少這樣東西,所以隻能常常動用精神鼓勵,來償還他對別人所欠的情,這也是惟一一種不需要東借西貸的東西。所以,在戰爭勝利之後,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父親一進巴黎,便馬上得到了亨利三世獎勵給他的一枚紋章,上麵除了有一隻在紅直紋底子上作行走姿態的金獅子之外,還有一句拉丁文題銘:忠誠無畏。這可是一項十分了不起的榮譽,盡管這對他們的物質生活享受沒有什麽大的幫助。就這樣,亨利國王的這位非常傑出的夥伴去世之後,留給他兒子特雷維爾的遺產就隻有他的那把劍和紋章上的那句題銘。靠了這兩件遺贈以及伴隨他們毫無汙點的姓氏,德·特雷維爾先生立即就被路易十三錄用,加入了年輕王子的侍從隊伍。德·特雷維爾用他的劍來恪盡職守地為國王效勞,而且一直恪守那紋章上的題銘,以致於路易十三——法蘭西王國的擊劍好手之一——平時總是說,如果哪個朋友要參加決鬥準備聘請副手的話,他會向這個朋友首先推薦他自己,其次是推薦特雷維爾,甚至於很大可能是首先推薦特雷維爾。
國王路易十三實在是打心眼兒裏喜歡特雷維爾。這種愛雖然帶有一種帝王作風,帶有自私性,但畢竟也是一種愛。這可以理解,在那樣動亂的年代,誰都願意有一批像特雷維爾這樣強有力的人物守護在自己的身邊,以保衛自己的國家的安全。亨利三世獎勵給特雷維爾父親的紋章題銘的後半部分是“無畏”,成了許多人的座右銘,至於紋章題銘的前半部分,在貴族當中,隻有少數人才配得上被稱為“忠誠”,特雷維爾就屬於這樣一種人。這種人在當時極其稀少,他們不僅具有看門狗的馴服天性,而且還有不顧一切的勇敢精神,眼光敏銳,出手迅猛。對特雷維爾來說,他的眼睛的全部作用就是要看國王的眼色,偵查出國王對哪一個人感到不滿;雙手長在臂上就是為了攻擊某個讓國王生氣的人,如貝斯蒙,摩勒韋,波爾托,維特利[ 這幾個人是法國曆史上或當時的刺客。]等等。總之一句話,當時,特雷維爾缺少的隻是機會。他等待著,並下定決心,一旦機會出現,他就要立刻緊緊地抓住它,絕不會有一絲可能讓它溜掉。確實,他抓住了這樣的機會。因為,路易十三讓特雷維爾擔當了火槍隊的隊長。他手下的每個火槍手對路易十三的忠誠與崇拜程度,跟常備衛隊對於亨利三世,蘇格蘭衛隊對於路易十一比起來,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紅衣主教可以說是法蘭西的第二國王,在上麵提到的那些方麵,他做得一點也不比國王落後。他見路易十三身邊出現了那樣一支精銳的衛隊,便也想自己也要組建屬於我自己的衛隊,讓他們為自己效勞,來與國王媲美。後來,他果真像路易十三一樣,擁有了自己的火槍手衛隊。所以當時在法國的各個省份,甚至於法國的每一個地方,時時刻刻都在挑選劍術高超的人,以便能夠編入國王的,或者是紅衣主教的火槍隊。通常,在紅衣主教黎塞留與國王在晚間下棋的時候,他們紛紛誇耀自己手下人的儀表與英勇,常常為了各自侍衛人員的品行而爭執不下。表麵上,他們宣稱反對決鬥,反對鬥毆,而背地裏他們卻唆使手下人動武,為他們的勝利而歡呼,為他們的失敗而憂傷。至少一個人,他曾經親身經曆過這種勝利和失敗的,在他的回憶錄中就是這樣講的。他說,失敗的次數極少,更多的是勝利。
特雷維爾利用他的機靈和智慧抓住了主子的弱點,繼而贏得了這位國王持久不變的信任,而實際這位國王身後並沒有留下什麽忠於友情的好名聲。國王總是讓他的火槍手像接受檢閱那樣列隊,然後他在紅衣主教阿爾芒·杜普萊西[ 阿爾芒·杜普萊西是黎塞留的名字,黎塞留是姓。]麵前洋洋得意的走過,臉上還露出嘲笑的表情,氣得紅衣主教閣下那兩撮灰色的胡子直往上翹。而那個時代如果不靠敵人養活自己就得靠同胞養活自己。特雷維爾非常精通這樣一個時代爭鬥的藝術。所以,他將他的士兵組成了一個無法無天、氣焰極度囂張的軍團,除了他——德·特雷維爾——別的任何人休想指使其中的一兵一卒。
國王的火槍手們,說得更貼切一些,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手們,常常是**不羈,嘴裏冒著酒氣,衣冠不整的,身上還掛著傷痕。人們幾乎能在所有的遊樂場所裏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也常常是大喊大叫著,捋著各自的小胡子,身上的佩劍來回碰撞叮當作響。如果碰上了紅衣主教那邊的人,他們就故意主動找碴兒。接下來他們就理所當然的當街拔劍出鞘,嘴裏笑聲、罵聲不停。當然有時候,他們也會被人所殺。但是他們堅信死後會肯定有人為他們致哀和複仇的,因為他們全部相信火槍手們都是團結互助的。但更多的時候他們會把別人殺掉。出現這種情況時,他們也堅信:隻要有特雷維爾先生在,雖然他們會因為殺人而坐牢,但是總也不會讓他們把牢底坐穿,事實上,特雷維爾先生確實很快就能想辦法把他們弄出來。這就是德·特雷維爾先生受到了這些人的千遍萬遍的讚揚、歌頌和崇拜的原因。他們一個個盡管表麵凶神惡煞,但在德·特雷維爾先生麵前,卻像小學生見了老師,全部表現的誠惶誠恐,畢恭畢敬,惟命是從。如果受到德·特雷維爾先生的責備,哪怕這種責備十分輕微,其實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他們也會覺得難以承受,非要以死來把這種汙點洗刷幹淨不可。
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種種言行首先是為了國王,為了國王的朋友;其次,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的朋友。然而因此就動用的這種如此強有力的手段,從那個時代留下的種種回憶錄來看,這位可敬的權貴竟然從未受到過別人的指責,即使來自敵人方麵的指責都沒有——他在文人中的敵人可並不少於他在軍人中的敵人。然而這些人寫的回憶錄中沒有一個字——請聽明白——提到這位可敬的權貴曾經派自己的親信去為別人效勞,從而為自己撈取錢財的。雖然他有時候能與最高明的陰謀家相媲美,具有常人少有的陰謀策劃的本領。但是,他卻真真的是一個正直的人。他雖然聽上去是一個傳奇人物,但是,卻和別人一樣,會在手握利劍刺殺時扭了腰,在操練時累得精疲力竭。同時,他以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的身份,一位挑逗女人的高手,一位談吐委婉的善言者身份出入最時髦的內室沙龍。眾人在談論德·特雷維爾先生情場做戲,運交華蓋的時候,總是拿二十年前巴鬆彼埃爾[ 十六、十七世紀間法國元帥,外交家。曾因參與密謀反對黎塞留而被關入巴士底獄。]作比,誇讚之聲滔滔不絕。這位火槍隊隊長被人敬畏,受到了愛戴,事業真可謂達到了人生的頂點。
如果把宮廷內的大臣比作星宿的話,路易十四將宮廷內的所有小星宿都淹沒在他自己的巨大光輝之中,而他的父親就有了“無與倫比的太陽”之稱,與他不同的是,他父親曾讓自己身邊的每一個親信都光彩四射,讓每一個臣子都顯示出自己的價值,而不是把他們的才華淹沒在自己的光芒之下。當時,在巴黎,除去國王的起身[ 法國古代國王早晨醒來到梳洗完畢後接見王公大臣的一種宮廷禮儀。紅衣主教和其他顯貴家中也相應地進行這種禮儀。不過,除紅衣主教外,一般其他顯貴他們的這種禮儀被稱為小起身。]和紅衣主教的起身以外,竟有兩百餘人也都享有這種起身的榮耀,而特雷維爾就是這兩百多人當中享受這一禮儀最盛的一個。
特雷維爾的府邸位於老鴿棚街。夏天從早晨六點鍾起,冬天從早晨八點鍾起,特雷維爾的府邸便成為一個兵營。在他的院子裏,值勤的人員數目總是保持在五六十名。他們全副武裝,在院子裏來來往往,他們為了防止出現任何意外情況必須時刻保持警惕。院子裏的樓梯寬大到足以讓今日的建築師在它的地基上再蓋上一棟新的房子。在這寬大的樓梯之上人來人往,有來找特雷維爾幫忙辦事的當地人,有渴望得到聘用的外省顯貴,也有身穿各種顏色製服的跟班,來回跑著替人給德·特雷維爾先生送信。被指定接見的人先坐在候見廳裏靠牆的一圈兒長凳上等著,廳中的嗡嗡聲從早到晚從來沒有間斷過。大廳的旁邊就是接待室,德·特雷維爾先生就坐在接待室裏接受拜訪,聽取申訴,發布指令。他就像國王現身在盧浮宮的陽台上一樣,出現在窗口前檢閱他手下人的陣容。
外省人達達尼昂一進這個院子,看到這種場麵,不免便有些發怵。盡管這位外省人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加斯科尼人——作為德·特雷維爾的同鄉——是絕對不應該有一絲一毫的怯懦的。進入院子,達達尼昂立刻就陷入了其勢可以用“洶湧澎湃”來加以形容的人流之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互相招呼著,吵嚷著,歡笑著。在這種情況之下,恐怕隻有大軍官、大貴人或者是漂亮女人才能使人自動打開一條通道,以使他們順順當當受到特雷維爾的接見。
我們這位年輕人的心,怦怦直跳個不停,在擁擠混亂的人群中往裏擠著。他一隻手死死按住他的劍,讓它緊緊地貼在自己那條長長的瘦腿上,另一隻手稍稍靠近自己的氈帽,用外省人那種似笑非笑又假裝泰然自若的笑容來掩飾內心的惶恐不安。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過院子裏的人群,稍稍喘出了一口氣,但是他心裏明白,院子裏的人還在回頭盯著他。唉!到今天為止曾經一直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達達尼昂,算是頭一回覺得自己滑稽可笑了。
終於走到了樓梯那兒,可這裏的情況讓他很不滿意。頭幾個台階上站著四個火槍手,他們正在練習日後用得著的劍法。樓梯的平台上有他們的十一二個夥伴,他們等待輪到自己參加比試。四個火槍手中站在最上麵的一個人挺著劍,迎接下麵三個人的進攻。下麵的三個人則靈活地舞動著手中的劍,試圖攻上去。
最初,達達尼昂還以為他們手中拿的是訓練用的花式劍,劍鋒沒有開,所以無論比試的多麽激烈都不會傷到對方。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從被劃破的一道道傷口來看,那劍是又利又尖的,他看到每當一個人身上被劃出傷口時,便在比劍的四人當中,在圍觀的人群當中引起一陣狂笑。
那個站在上層的火槍手已經成功地阻止了下麵的三個對手。他們被人群圍著。這種比劍定下的規則是:誰被刺著誰出局,並且失去首先晉見隊長的權利。比賽進行得很快,五分鍾之內就已經有三個出了局,其中一個被刺中手臂,一個被刺中下巴,還有一個被刺中了耳朵。優勝者是站在最上層的那個人,他一根汗毛也沒傷著,按照規則,他得到優待,可以再比試三輪。這位優勝者的機會並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他可能是有意讓人感到驚異。
他確實引起了人們的驚異。達達尼昂看到這種消遣方式驚呆了。加斯科尼人是以頭腦發熱聞名遐邇的。在加斯科尼,經常出現鬥毆的事,而那裏的鬥毆總要預先為打架找到一點兒理由,而他眼下所看到的四個人簡直就是用大言不慚地自吹自擂來代替理由。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誤闖進了格列佛[ 英國16世紀作家斯威夫特所著《格列佛遊記》中的主人公。]所到過的巨人國。現在的問題是,達達尼昂要想到達他的目的地還必須穿過那個樓梯平台和候見廳的前廳。
在平台上,人們談論的是有關女人的事情;在前廳,人們談論的是宮廷內的秘聞。達達尼昂先是羞紅了臉,接著又快被氣炸了肺。他原本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青年。在他的家鄉,他的想象力曾令不少年輕女傭甚至還有一些年輕主婦也躲之惟恐不及。而現今他在這裏所聽到的種種風流逸聞,件件都與全國的知名人物有關,而且講起來細枝末節詳盡生動,毫無掩飾,達達尼昂就是做夢也夢不到它的四分之一。在平台之上,如果說達達尼昂的道德觀受到了衝擊,那麽在前廳,紅衣主教在他心中受尊崇的地位又遭到了質疑。那裏的人們在肆無忌憚地攻擊著紅衣主教的政策,隨便地談論他的私生活。而這之前,達達尼昂所知道的是,不少的大貴族正是由於在以上兩個方麵反對紅衣主教而受到了嚴懲。可現今他們……這真是令整個歐洲都應該感到吃驚的舉動。紅衣主教可是父親所尊崇的大人物,而現在,他卻成了人們隨便嘲笑的對象!他們嘲弄紅衣主教那雙向外彎曲的腿,那弓形的背……有一些人按《聖誕歌》的調子唱紅衣主教的情人埃吉翁夫人和他的外甥女卡巴雷夫人。還有另外一些人則起勁兒地對紅衣主教的仆從和衛士進行抨擊。達達尼昂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他覺得這一切全是聳人聽聞,絕不可能真有其事。
有時候,國王的名字也會偶爾出現在這些議論或者嘲諷的話題當中。但是,由於眾人都怕談論的聲音傳進德·特雷維爾先生的辦公室,怕被他聽到,所以對國王這一話題他們談論得都異常的短暫,片刻之間,人們的嘴裏就像是被塞上了一個木塞,戛然而止。這樣,很快,話題就又從國王轉回到紅衣主教身上去。這時,每談到一件事,笑聲就會變得更大,那意思是說,他們不會放過關於他的任何一件事。
達達尼昂害怕起來,他想:“這些人由於在背後談論紅衣主教將被關進巴士底監獄並被絞死。不用說,我也將因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而成為同謀犯也會跟著被關進去。我父親他老人家曾那麽嚴厲地叮囑我,要我尊重紅衣主教。他老人家如果知道我現在正與這樣一些嘲諷紅衣主教的人待在一起,會怎麽想呢?”
用不著我說讀者也會猜測到,達達尼昂由於謹遵父親的叮囑不敢介入這些人的談話。可是,他卻充分地調動自己的五官,瞪大了眼睛看,豎起了耳朵聽,生怕漏掉其中的任何一句話。他這樣做並不表示懷疑父親的叮囑,而是他感到自己已被這種愛好和本能所左右,很想參與到其中去,很想讚揚而非譴責這裏所發生的一切。
顯然達達尼昂完全是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置身在德·特雷維爾先生的這群追隨者當中。他第一次在此出現,這張陌生的麵孔便在眾人中份外顯眼,所以,便有人走上來詢問他來此有何貴幹。一見有人問他,達達尼昂便謙恭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並且著意強調了自己與特雷維爾先生是同鄉,請求過來問話的這位德·特雷維爾先生的貼身男仆去向先生本人傳話,看看先生願不願意抽出一點時間見見他。那跟班兒以一種保護人的姿態告訴達達尼昂,他會在合適的時候轉達達達尼昂的這一請求,請他等待一下。
這時,達達尼昂才算稍稍平靜了下來,他有了閑心來觀察、研究眾人的服裝和容貌了。
處於最活躍的那群人中央的一位火槍手,身材高大、神情傲慢,他古怪的服裝煞是吸引人們的目光,他穿的並不是寬袖的製服上衣。在那個自由權較多,獨立性很強的年代裏,身著製服上衣倒不是絕對強製的。但是周圍的人穿的大部分都是製服,即使不是製服,也沒他穿的奇怪。他穿了一件稍有點褪色有些磨損的天藍色齊腰緊身上衣,其上有一條肩帶,是用金線繡成的,看上去很是華麗,就像陽光下的鱗波,金光閃閃。一件天鵝絨的長披風,從肩上一直垂到腳跟。那條華麗的肩帶就在胸前露了出來,上麵還掛著一把非常大的長劍。
從他們的談話中達達尼昂得知,這位火槍手剛剛下崗。周圍的人問他為什麽穿披風,他向他們解釋抱怨說自己得了感冒,並且時不時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他一邊講著,一邊用手去捋他的小胡子,甚是得意。達達尼昂比起任何人都更為賣勁兒地誇他那條漂亮的肩帶。說它很漂亮很奢侈。
那火槍手解釋說:“我也曉得這有點奢侈,可這年頭哪有什麽辦法——就興這個!再說,不把祖宗留下的一筆錢花在這上麵,還上哪兒花去?”
“波托斯!”在場的某個人喊出了他的名字,“你不要騙我們,你花的不是你父親的錢!一定是那位戴著麵紗的夫人送給你的! 我上周在聖奧諾雷門旁碰見你和她在一起。”
“你錯了!”波托斯說,“我以我作為貴族的榮譽和人格保證,是我自己買的——是我自己用祖宗留下的錢買的!是用我自己錢袋的錢買的!”
“你說的沒錯兒,”又有一位火槍手說話了,“就跟我一樣,我另買了一個新的錢袋,用的是情婦放在我的舊錢袋裏的錢!”
“我講的是真話,”波托斯又說,“買它時我花去了十二個比斯托爾——以此為證。”
讚美聲成倍地增加,但同時懷疑並未真正消除。
“你還有什麽話講嗎,阿拉米斯?”波托斯朝著剛剛與他對話的火槍手這樣說。
被喊作阿拉米斯的火槍手是一個大約二十二三歲的青年,他的長相與波托斯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看上去稚氣十足,並且過於溫柔,粉紅色的臉上就像秋天的桃子一樣長滿了細細的絨毛,唇上有一道直線,那是他的小胡子。他的兩隻手一直不想放下去,時不時地舉到耳邊,捏捏那兩隻耳朵,以使它們保持鮮豔的肉紅色。講起話來又少又慢,文質彬彬的,經常鞠躬行禮。笑的時候沒有聲音,但會露出同全身各個部位一樣受到了主人無微不至的關懷的兩排非常漂亮的牙齒。
聽了波托斯的話,阿拉米斯搖了腰頭表示自己相信波托斯的話。
正因為有了他肯定的表示,肩帶的由來所引起的眾人的一切懷疑被一掃而光。人們隻是繼續欣賞它,而不再談論它,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懷疑。話題隨著思路的突然改變而改變著。
“你們對夏萊[ 十六、十七世紀間的法國伯爵,為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寵臣,因當時陰謀反對紅衣主教黎塞留而被處死。]的馬廄總管講的那件事怎樣看?”另一位火槍手向大家提出了新的問題。
“他講什麽事了?”波托斯以好似自己非同凡人的口氣問。
“他說他在布魯塞爾碰到了羅什福爾——紅衣主教的那位死心塌地的追隨者。那時他化裝成了一位嘉布遣會(嘉布遣會:天主教方濟會的一派,在1528年由意大利人利馬竇·芭希所創。)的修士,沒有人認出他,這該死的家夥就靠著喬裝打扮,像戲耍傻瓜一樣戲耍夏萊先生。”
“實際可以確定,他本來就是個傻瓜,”波托斯說,“這事確實是真的嗎?”
“我不確定,是阿拉米斯跟我講的。”那位火槍手回答。
“是不是這樣?”波托斯問阿拉米斯。
“你裝什麽糊塗,波托斯?”阿拉米斯插話進來,“我昨天就給你講過這事了。不過,咱們還是不要談這件事了。”
“不要談這件事了?你真是這麽想的?”波托斯特別不滿,因為他看起來十分生氣,“哼,現在你竟然說不要談這件事了!這是你下的命令?我可咽不下這口氣!一個叛徒,一個無賴,一個強盜,竟然敢在暗地裏偷偷跟蹤一位貴族,盜他的信件。然後憑著這些信件,虛造罪名,說什麽夏萊要刺殺國王,讓大殿下(大殿下:法國人對國王大弟的尊稱。)和王後結婚什麽什麽的,以此來加害於夏萊,目的就是要砍下夏萊的腦袋!這個謎底一直隱藏不漏——昨天,您向我們揭開了謎底,這使我們感到非常滿意。聽了您的介紹,我們個個曾經都被驚得目瞪口呆。可是怎麽回事?今天您倒說‘不要談這件事了’!”
“既然大家這麽願意談,那就接著談好了。”聽了波托斯的這些話,阿拉米斯又變得耐心起來,
“娘的羅什福爾!”波托斯大罵了起來,“要是我是那個可憐的伯爵夏萊的馬廄總管,我就要讓那個畜生親自嚐嚐我的厲害!”
“我想您是可以的,但如果真的那樣的話,紅衣公爵也會讓您親自嚐嚐他的厲害。”阿拉米斯說。
“又是紅衣公爵?紅衣公爵!太好了,太好了,”波托斯點著頭,邊拍著巴掌邊說,“阿拉米斯呀阿拉米斯,您真夠風趣。親愛的,您未能按照自己的誌向去選擇職業真是件遺憾的事——您的誌向是打算成為一名神父的,並且您本來可以成為一名風趣的神父的。哼!紅衣主教會讓我嚐嚐他的厲害?真是妙不可言。我將把這句妙不可言的話傳出去,親愛的,放心,我一定會這樣做的。”
“親愛的,這根本用不著著急,”阿拉米斯說,“我會成為神父的,您等著好啦——您知道,我一直在學神學,成為神父隻是時間上的遲早而已。”
“恩,遲早而已,您總是說到做到。”波托斯道。
“會早,不會遲。”阿拉米斯肯定道。
“他隻要等完成一件事後便可以重新披上他那件正披在製服後麵的道袍。”另外一名火槍手說。
“他等完成什麽事?”又一名火槍手疑惑地問。
“他等著——王後給法蘭西的王位生一位繼承人。”
“先生們,請千萬不要拿這件事開玩笑!”波托斯叫道,“感謝老天,王後尚在育齡期呢。”
“聽說白金漢[ 十六、十七世紀間著名英國公爵,英國國王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的寵臣。]先生正在法國。”阿拉米斯邊說邊狡猾地笑著,這笑聲帶有足夠的挑逗性。
“這回您可大錯特錯了,親愛的阿拉米斯,”波托斯打斷了阿拉米斯,“愛講俏皮話兒的癖好總是讓您不知不覺地越界。要是讓德·特雷維爾先生聽到您的這番話,您就有大麻煩了。”
“您這是在教訓我,波托斯?”阿拉米斯怒了起來,逼人的光芒從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裏一下子迸射出來。
“親愛的,做火槍手和做神父是不可以兼而得之的,”波托斯說,“阿托斯曾對您說:‘您吃遍了所有槽裏的料。’啊,別急,朋友!著急可沒有任何作用。再說,咱們仨——阿托斯,您,我——已經事先約好的不要發火兒。看看您吧:您去了埃吉翁夫人家,向她大獻了殷勤,您去了德·謝弗勒斯夫人的表妹布瓦特拉西夫人家,深得她的歡心。啊,上帝!您交了好運。您一向守口如瓶,我們也從不盤問。可千萬不要以為你做的這一切會瞞得了別人。問題是:既然您具備這種絕佳的本領,就該把它用在有關王後陛下尊嚴的正事上去——國王,紅衣主教,誰愛談誰談,誰愛怎麽談就怎麽談。如果必須談論神聖的王後,那也隻能談論她好的方麵。”
“波托斯,我跟您說,您的自負不次於喀索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隻覺得自己美,因此隻愛自己。不愛任何人。仙女恩科向他表達自己對他的愛,他因拒絕仙女恩科而受到懲罰——留戀於水中自己的倒影,直至憂鬱而死。],”阿拉米斯說,“您也不是不曉得,我最討厭被人教訓——當然來自阿托斯的除外。至於您,親愛的,您現在有一條美麗無比的肩帶,可這算不了什麽。我回答過: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去做神父。可是眼前,我是一名火槍手。憑著這火槍手的身份,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所以說實話,現在我覺得你十分令人討厭!”
“阿拉米斯!”
“波托斯!”
周圍的人一見兩個人鬧僵了,便都圍上來勸阻:
“得啦,得啦,二位先生……”恰好這時,德·特雷維爾先生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一位穿號衣的跟班打斷吵嚷聲:
“有請達達尼昂先生!”
眾人霎時都閉上了嘴。
年輕的加斯科尼人在一片肅靜中穿過候見廳,他心裏直覺得慶幸,因為他免除了參與眼前這場古怪的爭執,現在可以直接進入火槍手隊長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