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家事
阿托斯找到一個詞:家事。家事同任何人都無關——誰都可以正大光明地處理家事。
阿拉米斯想出了一個主意:選派家丁。
波托斯找到了一種方法:變賣鑽石戒指。
而達達尼昂,通常是四人中腦子最靈活的一個,現在反而什麽也沒想出來。一聽到米拉迪這個名字,他會變得六神無主。
他惟一做了的是他找到了鑽石戒指的買主。
德·特雷維爾先生那裏那頓早餐吃得很愉快。達達尼昂已經穿上了一套製服,因為他的個子和阿拉米斯幾乎不相上下。阿拉米斯曾賣詩從書商那得到一大筆錢,他的全部裝備都製了兩套。這樣,他就拿出一套給了他的朋友達達尼昂了。
如果沒有米拉迪的事情,達達尼昂肯定會心花怒放的。
吃完早餐後,幾位朋友約定當天晚上在阿托斯的住處碰頭,最後把那件事情確定一下。
達達尼昂一整天都在營區內條條道路上逛來逛去,以便炫耀一下他那身火槍手的製服。
晚上,四個朋友按照約定時間聚到了一起,他們準備商定三件事:
第一,確定給米拉迪小叔子的信的內容;
第二,確定給圖爾那個能幹人信的內容;
第三,決定哪個跟班兒前去送信。
每個人都推薦自己的仆人。阿托斯說格裏默為人謹慎,沒有主人的命令他決不說話;波托斯則誇耀穆斯克東臂力過人,身體強壯足可打敗四個身強力壯的漢子;阿拉米斯相信巴讚機敏無比,並用一篇辭藻華麗的頌辭將候選人讚揚了一番;達達尼昂呢,他對普朗歇的勇武大大誇耀了一頓,並提醒幾位先生,不要忘記普朗歇在最危險的事件中的非凡表現。
結果,他們對幾位候選人的人品智勇,各抒己見,爭論不休,一時難以定奪。
“真是苦惱,”阿托斯說,“我們選的人必須同時具備四種品德呀。”
“去哪裏找這樣一個跟班的?”
“不可能找到的!就用格裏默吧。”阿托斯說。
“用穆斯克東。”波爾多斯堅持說。
“用巴讚。”阿拉米斯也不相讓。
“用普朗歇——普朗歇四德他已有了兩種。”
“先生們,”阿拉米斯說,“眼下,最最重要的不是知道我們的四個跟班兒誰的品德最突出,最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誰最愛錢。”
“阿拉米斯所言意味深長,”阿托斯說,“應該寄希望於人的弱點,而不是既希望與品德。神甫先生,你是一位偉大的倫理學家。”
“也許是吧,”阿拉米斯說,“因為,我們隻能成功不能失敗。因為,一旦失敗,要掉的是我們的腦袋,而不是跟班兒的……”
“輕點兒,阿拉米斯!”阿托斯提醒他。
“對。不是跟班兒掉腦袋,”阿拉米斯接著說,“而是他的主人掉腦袋!我們的跟班兒有足夠的忠心去為我們冒險嗎?沒有!”
“可我敢說,”達達尼昂說,“我差不多能為布朗謝擔保。”
“那好呀,親愛的朋友,再加他一筆錢給他,讓他辦事方便些,這就是上了雙保險了。”
“哎,善良的天主!這還是不行的。”阿托斯說。一談到人,他總是悲觀的。“跟班兒為了得到錢什麽都會答應,但上路一害怕就影響他們行動了;一旦被抓住,人家一拷問他們,他們就會講出實情。那就遭了!去英國(阿托斯壓低聲音),必須穿越遍布紅衣主教密探和心腹的法蘭西,還必須有一份登船的證件。到了倫敦,問路又要懂英語,這事很難辦。”
“沒什麽難處,”一心想要把事情辦妥的達達尼昂說,“正好與你相反,我覺得事情很容易。當然啦,要是我們向溫特勳爵寫的信中大談家庭以外的事,大談紅衣主教的可恥行徑……”
“輕點兒!”阿托斯提醒道。
“又談國家的機密,”達達尼昂放低了聲音,“那肯定,我們都會被處死。正如你自己所說的,阿托斯,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是為了家事給他寫信的。我們給他寫信的唯一目的,讓他使這個女人喪失危害我們的能力,所以,我一定要給溫特勳爵寫封信,信的內容大致是……”
“那就請說說看。”阿拉米斯說。
“先生並親愛的朋友……”
“哈哈!對一個英國人稱‘親愛的朋友’,”阿托斯打斷說,“這個稱呼好!達達尼昂!就憑這,你就會丟掉自己的性命。”
“那好,我幹脆就叫他先生得了。”
“您還是稱他英國紳士好些。”很是講求禮儀的阿托斯說。
“‘英國紳士,您還記得盧森堡宮後麵的那塊被圈起來牧羊的荒地嗎?’”
“好極了!現在又有了盧森堡宮!人們有以為這是影射王太後(盧森堡宮由路易十三之母馬瑞·德·美第奇下令建造。)!”阿托斯說。
“那我就簡單地寫:‘英國紳士,您還記得有人曾救過您一命的那塊牧羊的荒地嗎?’”
“親愛的達達尼昂,”阿托斯說,“你永遠是一個蹩腳的起草人:‘有人曾救過您一命的牧羊的荒地’!這太不像話了。對一個貴族,不該重提那些幫忙的事。這叫好事遭人罵,等於在侮辱他。”
“啊!親愛的,”達達尼昂說,“您真難侍候,要是必須在你監督下寫這封信,那我就隻好放棄了。”
“您說得對,親愛的,使槍弄棒的事您在行,可拿起筆來……還是請把它交給神甫先生吧,這是他的老本行。”
“啊!對,確實如此,”波托斯說,“就讓阿拉米斯寫吧,他還用拉丁文寫過論文哩。”
“那也好,”達達尼昂說,“您就來起草這封信吧,阿拉米斯。不過,看在我們的聖父教皇份上,請你行筆謹慎,因為現在輪到我挑眼了,我預先告訴您。”
“那就見笑了,”阿拉米斯心中懷著詩人般的自信說,“但請你們告訴我相關情況。當然,也聽說過一些那個女人的惡行,而且從聽她和紅衣主教談話中,也得到了證實。”
“輕聲些,該死!”阿托斯說。
“可我不知道細節啊。”阿拉米斯說。
“我也這樣。”波托斯說。
達達尼昂和阿托斯默默地相互看了一會兒。最後,阿托斯凝神靜思,做了一個讚同的手勢。達達尼昂知道他可以講了。
“好吧,下麵就該是信的內容,”達達尼昂說,“‘英國紳士,您的嫂子是一個萬惡的壞女人,為了繼承您的財產,她曾想派人殺掉您,。她本不該嫁給您兄弟,因為她在法國已經結過婚,並且又被……”’
達達尼昂停下了,並看著阿托斯。
“‘又被她的丈夫趕出門……’”阿托斯說。
“‘因為她被烙過印……’”達達尼昂接著說。
“唔!”波托斯嚷起來,“不可,她不是想派人殺掉她的小叔子嗎?”
“是的。”
“她曾結過婚?”阿拉米斯問。
“是的。”
“那麽,她丈夫發現了她肩膀上烙有一朵百合花了?”波托斯大聲問道。
“是的。”
三個“是的”都是阿托斯回答的,但語調一次比一次憂鬱。
“誰看見過那朵百合花?”阿拉米斯問。
“達達尼昂和我,按照時間的順序,或者說得確切些,我和達達尼昂。”阿托斯回答說。
“那個可怕的女人的丈夫現在還活著?”阿拉米斯問。
“還活著。”
接著是一陣冷靜的沉默,在這種冷靜沉默中,各人根據自己的本性都想著這事的感受。
“這次,”阿托斯首先打破沉默,“達達尼昂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提綱,這是我們首先要寫的這是這些。”
“嘿!你說得對,阿托斯,”阿拉米斯說,“起草一篇東西很要花很多心思的。掌璽大臣先生可以得心應手的寫一篇訴訟狀,但遇到這樣的東西可能也會束手無策了。管他呢!請各位肅靜,我要動手寫了啦。”
阿拉米斯考慮了片刻,隨後,用一種秀麗的女性小楷書法,一口氣兒寫完了信。接著,他用一種柔和而緩慢的聲調,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
“英國紳士:
給您寫這幾行字的人曾在地獄街的某個小園圃裏,榮幸地與您比過劍。此後,您當他是朋友。今天,他想以自己的善良勸告您,曾有兩次,您的一位親屬,幾乎讓你喪命,而您卻以為她是您的財產繼承人。因為您並不知道,她在英國結婚前,在法國已經結過婚。而這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您就可能大難臨頭了。您的那位親屬已於昨夜,從拉羅舍爾城出發去了英國。她抵達後,您要對她施行監視,因為她是帶著龐大而又可怕的計劃前去的。如果您一定要知道她可能幹出什麽樣的事來,你可了解她的過去——她的過去就印烙在她的左肩膀上.”
“絕了!絕了!”阿托斯說,“您有國務大臣的手筆。隻要這封信到了溫特勳爵的手裏,他一定會嚴加防範她的。而萬一信落到紅衣主教手裏,我們也不會受到牽連。但是,跟班兒可能會騙我們,說他去過倫敦了,但實際上他在中途就停了下來。所以,交給他信時,錢隻付給他一半,剩下的以回信作交換。您身上帶著鑽石戒指嗎,達達尼昂?”阿托斯接著說。
“我現在有現金。”
說著,達達尼昂把那袋錢扔到了桌子上。聽到了金幣的聲音,阿拉米斯抬起頭,波托斯跳了起來,隻有阿托斯不動聲色。
“這裏一共有多少?”阿托斯問。
“七千利弗爾。”
“七千利弗爾?”波托斯叫起來,“那鑽石戒指竟值七千利弗爾?”
“看來是的,”阿托斯說,“我推想達達尼昂不會把自己的錢放進去做貢獻。”
“可是,先生們,”達達尼昂說,“我們沒有提到王後。讓我們稍微關心一下她親愛的白金漢的健康吧。這是我們對王後應盡的最起碼的義務了。”
“很對,”阿托斯說,“但這是阿拉米斯的事。”
“那好!”阿拉米斯漲紅著臉說,“那我該怎麽做?”
“這容易,”阿托斯回答說,“再給圖爾的那個機靈人寫封信。”
阿拉米斯再次思考了片刻,寫了下列幾行,並立即讓朋友們審議通過。
“親愛的表妹……”
“哈哈!”阿托斯說,“那個能幹人原來是您的親戚!”
“嫡親,表妹……”阿拉米斯說。
阿拉米斯繼續念下去:
“親愛的表妹:
天主保佑,拉羅舍爾反叛的異教徒很快就會被紅衣主教閣下擊潰,英國艦隊抵達現場進行援救已屬無望,甚至我敢肯定,會有重大事件將影響白金漢先生不能起程。紅衣主教閣下是曆代以來最卓越的政治家,可能也是未來時代最卓越的政治家。親愛的表妹,請將這些令人愉快的消息轉告令妹。我曾夢見那個該詛咒的英國人死掉了——他是死於暗器還是死於毒物,我已不能記清,我能肯定的是,我夢見他死了,而且您知道,我的夢從來不曾騙我。請相信,您不久會看到我回來。”
“好極了!”阿托斯叫道,“您是詩人之王。親愛的阿拉米斯,現在你隻需在信上寫下地址就行了。”
“這容易。”阿拉米斯說。
他把信精心地折好,又在上麵寫道:
麵交圖爾城縫衣女工瑪麗·米鬆小姐
三位朋友哈哈大笑:他們明白了。
“現在,”阿拉米斯說,“先生們,隻有巴讚才能把這封信送到圖爾——因為我表妹隻認識巴讚,並且隻會信任他,任何別的人都會將事情辦糟。再說,巴讚誌存高遠,富有學識——他讀過曆史,先生們,他知道西克斯特五世[ 十六世紀意大利籍教皇,出身卑微。成為教皇前曾是個小豬倌。]。還有,他想皈依教門,並且滿懷希望,有朝一日成為教皇。所以,請各位想明白,像這樣一個胸懷大誌的人是不會束手就擒的,即使被人抓住,他也會寧死不屈的。”
“好,好,”達達尼昂說,“我衷心讚同您的巴讚,但是也請您讚同我的普朗歇。有一天,米拉迪派人拿著棍使勁打著把他趕出了門,普朗歇記性好。我還向你們打保證,如果他能想到有可能報仇,他寧肯讓人殺掉也不會放棄。如果說圖爾之行是您的事,那麽,倫敦之行就是我的事。而且,他隨我去過倫敦,能夠用相當標準的英語說:London,sir,if you please.[ 英語,意思是:請問,去倫敦怎麽走?]和My master lord,Artagnan.[ 英語,意思是:我的主人達達尼昂爵爺。]有了這樣的兩句話,他來去都不會迷路的。”
“如果這樣,”阿托斯說,“就該讓普朗歇領上七百利弗爾先動身,回來後再領剩下的七百,巴讚去時領三百,回來再給三百。剩下的我們各人取一千作零花,留下其餘的一千利弗爾交給神甫保管,以備特殊之用或公共之需,各位覺得這樣還合適嗎?”
“親愛的阿托斯,”阿拉米斯說,“你講話真像涅斯托爾[ 傳說中的古希臘皮洛斯國王,足智多謀,是特洛伊戰爭中的名將。],他是古希臘最智慧的人。”
“好吧,那就這樣決定了,”阿托斯又說,“普朗歇和巴讚將要起身擔負起送信任務。其實,格裏默留下我沒有什麽不高興,反而,我離了他不成。昨天一整天他被折騰得夠受了,現在也不適合出遠門了。”
普朗歇被叫來了,大夥給他講了許多注意事項。達達尼昂首先告訴他,完成這項任務是無尚的光榮,其次告訴他,他還可以得到一大筆報酬,最後,達達尼昂向他談了危險性。
“我會把信保管好的,我將把它放在我衣服的夾層裏,”普朗歇說,“如果我被抓到,就把信吞到肚子裏去。”
“但那樣,你就不可能完成您的任務了。”達達尼昂說。
“今天晚上您給我抄一份,明天我就將它背到心裏。”
達達尼昂凝視著他的朋友們,似乎要對他們說:“瞧呀,我說得沒錯!”
“現在,”達達尼昂繼續對普朗歇說,“來回各八天時間,一共是十六天。如果你出發後的十六天後的那天晚上八點鍾你還沒到,你就得不到那一半錢,哪怕是八點五分到也是不行的。”
“那麽,先生,”普朗歇說,“我需要一塊表。”
“拿著這一隻,”阿托斯說著便全部在乎地將他自己的表交給了布朗謝,“做一個正直的小夥子。要想著,如果你多話,如果你亂講,你主人的腦袋就會被人砍掉,而你的主人他絕對信任你的忠心。而且你還要記住,倘若由於你的過錯使達達尼昂遭受不幸,我會找到你——不管你躲到哪,到時候,我都會把你的肚子剖成兩半兒。”
“哦!先生!”普朗歇叫起來。火槍手那鎮定的神態則令他感到驚恐了。
“我呢,”波托斯轉動著他的一雙大眼說,“你要想到,我要把你的皮活活地剝掉。”
“啊!先生!”
“我呢,”阿拉米斯用那溫和悅耳的聲音說,“你要想到,我會用小火慢慢烤你。”
“啊!先生!”
普朗歇哭了起來,可能是出於恐懼,也可能是看到這四位朋友如此團結而受感動。
達達尼昂握握他的手,然後擁抱著他。
“你看到了,普朗歇,”達達尼昂對他說,“這幾位先生對你說的這些話,全都出於對我的愛,而事實上,他們也都是愛你的。”
“啊!先生!”普朗歇說,“要不我成功,要不你們把我砍成四大塊。但請您相信,即使把我砍成四大塊,也沒有哪一塊會叫痛的。”
最後作出決定,普朗歇於翌日八點出發。他必須於第十六天晚上八點回來。
翌日清晨,正當普朗歇蹬鞍跨馬之時,達達尼昂心裏出於對白金漢公爵的某種偏愛,便將普朗歇拉到一旁。
“你聽著,”他對他說,“當你把信交給溫特勳爵等他看過之後,你還要告訴他:‘請您幫助白金漢公爵大人,因為有人想要謀殺他。’你聽得出來,這句話是如此嚴肅,如此重要,我甚至沒又告訴我的朋友。我把這個秘密托付於了你,我不能寫成文字。”
“請您放心,先生。”普朗歇說。
普朗歇跨上一匹良馬,他必須騎上它跑六十法裏才能到達驛站,所以普朗歇一出發便策馬飛奔。除了火槍手們事先對他提出的三種警告使心情有點緊張,至於其他,感覺十分良好。
巴讚於第二天早晨去了圖爾,他要用八天時間完成使命。
他們倆離開之後,人們可以想象,四位朋友比任何時候都警覺,眼欲穿,
翹首聞風,側耳探聽。一天到晚都在窺探紅衣主教的動靜,揣度所有信使來營的目的。有幾次,有人因為上麵來招呼他們去履行某種公務,他們嚇得失魂落魄。米拉迪是一個幽靈,一旦在人們顯露,就會讓人片刻不得安寧。
第八天的早晨,巴讚以一貫飽滿的氣色和他慣常的笑靨,走進帕爾帕耶客棧。此時,四位朋友正在吃早餐,他按照預先約定的暗語說道:“阿拉米斯先生,這是您表妹的回信。”
四位朋友交換了一下快樂的眼神——事情的一半完成了,雖說這一半比較簡單。
阿拉米斯接信時,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片紅暈。這封信字跡了草,缺少拚寫素養。
“天主!”他嘿嘿笑著叫起來,“這個可憐的米鬆永遠也不會寫得像德·瓦蒂爾先生那樣寫封像樣的家書。”
“米鬆是什麽人?”和他們打過賭的那個瑞士雇傭兵正在和四位朋友在一起,他問。
“哦!天主!是一個我非常喜歡的迷人的小女裁縫,”阿拉米斯說,“我向她討要幾行字作為紀念。”
“啊!”瑞士雇傭兵說,“要是她是一個高貴的婦人,您就交了桃花運了,朋友!”
阿拉米斯把信讀了一遍,隨手遞給阿托斯。
“你瞧瞧她給我寫了什麽吧,阿托斯。”阿拉米斯說。
阿托斯在信上溜了一眼。為排除可能引起的一切疑心。他大聲念起來:
“表哥:
我姐姐和我都很會猜夢,因此,我們對做夢甚至感到恐怖。但是,可以說——我希望如此——每一個夢都是謊。再見吧!多保重,隨時期盼您的消息。
阿格拉費·米鬆。”
“她說的是什麽夢?”龍騎兵走上前來問。
“是呀,關於什麽夢?”瑞士雇傭兵也問道。
“唉!見鬼!”阿拉米斯說,“很簡單,我把我做的一個夢告訴她了。”
“噢!是這樣!可我從來不做夢。”
“那您太幸福了,”阿托斯站起身說,“我真想能像您這樣活著。”
“從來不做夢!”瑞士人又說,“像阿托斯這樣一個人竟然羨慕他。”
達達尼昂看到阿托斯站起身,他也跟著站起來,隨後挽著他的胳膊出了門。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留下應付那龍騎兵和那位瑞士人。
巴讚呢,他已經躺在一捆草上睡著了,他夢見阿拉米斯當上了教皇,正把一頂紅衣主教的桂冠戴在他的頭上。
巴讚的幸運返回隻給四位朋友初步解除了部分的憂慮。期盼的日子顯得格外長的,尤其是達達尼昂,現在,每一天對他來說都非常難熬。他忘記了海上航行必不可免的緩慢,他高估了米拉迪的能量,他認為那個女人一定也會有像她一樣可怕的助手,一有動靜,他就以為是有來抓他,並且將普朗歇也帶來和他及他的幾個朋友當麵對質。以往,他從來不加懷疑他的庇卡底人,而現在,這種信任感正逐漸地減少,他的憂慮卻與日俱增,竟然感染了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隻有阿托斯穩坐釣魚台,他照吃,照睡,似乎任何危險在他身邊都不存在,照常呼吸他的新鮮空氣。
尤其到了第十六天,那煩燥不安的樣子在達達尼昂和他的兩位朋友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他們心煩意亂,形同幽靈一樣在普朗歇應該返回的大道上轉來轉去。
“說真的,”阿托斯對他們說,“你們不是男子漢,而是一群孩子,被一個女人弄得這麽提心吊膽!說到底,怕從何來?害怕坐牢?那好哇——可是會有人把我們放出來的。波那瑟夫人不是被人從監獄裏放出來了嗎?害怕掉腦袋?然而,在戰壕裏,情況要比這糟得多,一顆炮彈就可能炸斷我們的腿;一個外科醫生在鋸我們的大腿時,我們所受的痛苦要比一個劊子手砍我們的腦袋大得多。還是保持冷靜吧!兩小時後,四小時,最遲六小時後,普朗歇一定會到達這裏,因為他答應過按時回來。我很相信普朗歇的承諾。”
“但如果他不能到達呢?”達達尼昂問。
“要是他不能到達,那他就是有事延誤了。他可能從馬上摔下來,跌斷了腿;他可能在橋上跌到了水裏;他可能跑得過猛,得了一場胸膜炎。先生們,我們要考慮到各種事故的可能呀。生命是一串用許許多多小災小難串起來的念珠,我們要含著笑一顆一顆撚著它的。請你們像我一樣,做一個達觀者,先生們,咱們上桌吃飯喝酒吧。什麽也不能跟一杯葡萄酒相比!”
“說得太對了,”達達尼昂說,“現在,每當我喝涼酒時,我總是擔心米拉迪送過來的。結果,總是擔心這擔心那,連自己都不耐煩起來。”
“你真夠難侍候的,”阿托斯說,“她是一個美人!”
“一個烙上了刑記的女人!”波托斯大笑著說。
阿托斯戰栗起來,抬手擦去額上的冷汗,然後帶著他不可抑製的躁動站起身來。
夜幕降臨,阿托斯口袋裏一直裝著分得的那份鑽石戒指的錢,所以,他再沒有離開過帕爾帕耶小客棧。再說,阿托斯覺得德·比西涅先生像德·布希尼一樣,是他賭博的好搭檔,於是他們便賭了起來。所以,像平常一樣,七點鍾敲響時,他們聽見前去加雙崗的巡邏兵的腳步聲。七點半,又響起了歸營鼓。
“我們被打敗了。”達達尼昂在阿托斯耳邊說。
“你是想說我們賭輸了?”阿托斯不慌不忙地說,同時從口袋裏掏出四枚比斯托爾扔在桌子上,“走吧,各位,”他接著說,“在打歸營鼓了,咱們去睡覺吧。”
阿托斯走出帕爾帕耶客棧。達達尼昂緊隨其後。阿拉米斯挎著波托斯的胳膊走在最後麵。阿拉米斯一直在背誦詩句,波托斯則不時地拔掉幾根胡須以表失望之情。
這時,黑暗中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先生,我給您送來了您的披風,因為今天晚上天涼。”
“普朗歇!”達達尼昂欣喜若狂。
“普朗歇!”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跟著又大叫了一聲。
“不錯,是普朗歇,”阿托斯說,“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他答應過八點到。現在正好八點鍾。好樣的!普朗歇,你是一個說話算數的小夥子,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你的主人,我雇了。”
“哦!不,永遠不會的,”普朗歇說,“我永遠不會離開達達尼昂先生。”
這時,達達尼昂已經感覺到,普朗歇在他手裏塞了一張紙條。
達達尼昂真想緊緊地擁抱他,但他擔心在大街上這樣做被路人看到了,會感到奇怪,於是就忍住了。
“我這裏有一封信。”他對阿托斯和另外兩位朋友說。
“好哇,”阿托斯說,“進屋去看吧。”
達達尼昂想加快步伐,然而阿托斯卻牢牢抓著他的胳膊不鬆手,迫使這個年輕人不得不和他的朋友們保持同樣的步伐前進。
他們終於走進帳篷點亮一盞燈,普朗歇站在門口,以免四位朋友受到驚擾。
達達尼昂用一隻發抖的手拆開封印,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封回信。
Thank you,be easy.
這句英文的意思是:“謝謝,請您放心。”
阿托斯從達達尼昂手中接過信,送到燈前點著火,直至把它燒成灰燼。
然後他叫普朗歇:
“現在,小夥子,”他對他說,“你可以領到你那七百利弗爾了,不過,你帶著那樣一封信不會有太大危險的。”
“我挖了空心思,想盡辦法來保護它總不是個過錯吧?”普朗歇說。
“好啦,”達達尼昂說,“你把詳細過程快給我們說說。”
“天哪!講起來話就長了,先生。”
“你說得對,普朗歇,”阿托斯說,“況且歸營鼓已經打過,我們還亮著燈,人們會注意我們的。”
“好吧,”達達尼昂說,“咱們都去睡覺。好好睡一覺,普朗歇!”
“說真的,先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安安穩穩睡個覺呢。”
“我也是呀!”達達尼昂說。
“好哇,你們是要我說心裏話嗎?我也是!”阿托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