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維特的煩惱

編者致讀者

字體:16+-

我真希望,我們的朋友在他引人注目的最後幾天裏能給我們留下充分的筆跡,這樣我們就可以挨個發表他的遺書,而不必用穿插敘述了。

我盡可能地走訪那些有可能了解他的人,從他們那裏收集確切的材料。他的故事很簡單,各種說法大致相同,連幾件小事都一致。隻不過對幾個當事人的思想和他們的判斷,那是見仁見智了。

因此我們隻好將我們經過反複努力所得到的情況原樣敘述出來,敘述中穿插進死者的幾封遺書,而且對於找到的每張字條,哪怕是最小的字條也都認真加以研究。但是,這些當事人都不是平庸之輩,所以哪怕隻想揭示某件事的真正動機,都是相當困難的。

維特心裏的惱怒和鬱悶的根,不但越紮越深,而且盤根錯節,漸漸占據了他的所有身心。他的和諧精神完全被破壞了,他內心的狂躁和激憤摧毀了他稟賦中固有的所有力量,導致了很壞的後果,最後讓他筋疲力盡。為了擺脫這種狀態,他苦苦掙紮,比他以前和各種弊端作鬥爭時還要膽怯。他心中的恐懼又耗去了他餘下的精力、他活潑的天性和機敏,從此他整天陷入悲傷,越來越不幸,越來越不講道理,因此就更不幸。至少阿爾伯特的朋友都是這樣認為的,他們認為,那位純潔而溫順的丈夫如今終於獲得了渴望已久的幸福,並決心將這幸福永遠保持下去,而維特對他卻不能正確看待,他就像一個敗家子,到晚年隻有受苦的份了。他們說,阿爾伯特在短短時間裏並沒什麽變化,他還是維特開始所認識、所賞識和尊敬的那個人。他愛綠蒂勝過一切,他以她為榮,希望別人也都說她是最好的女子。假如他希望避免出現任何猜疑,假如他不願和別人分享這份珍貴的財富,哪怕隻是一瞬,哪怕是以最純潔的方式,難道我們會因此而怪他嗎?他們說,每當維特在綠蒂那兒,阿爾伯特總是離開妻子的房間,這倒並不是因為對朋友的憎惡,而隻是因為他感覺到,當他在場的時候,維特總是有些壓抑。

綠蒂的父親在家養病,隻能在房裏躺著,他派自己的馬車來接她,她便坐車出城了。那個美麗的冬日裏,因為剛下的那場初雪,大地一片銀裝。

第二天早晨維特也跟去了,他心想,如果阿爾伯特不去接她,他就送她回家。

晴朗的天氣並不能讓他陰鬱的心情好起來,他的心頭被一種麻木的沉重感壓抑著,種種悲傷往事已深深刻在他的腦中,痛苦的思緒接踵而來,此外,他的心對任何事物都麻木了。

他永遠對自己不滿意,認為別人的境況更有問題,更糟,他認為,阿爾伯特夫婦間的美好關係已遭破壞,他不但責備自己,還對阿爾伯特暗懷不滿。

他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是呀,是呀,”他自言自語地說,並暗咬牙齒,“這就是親切友好和富於同情心的關係,這就是穩定而持久的忠誠!這是厭煩和冷淡!哪一件無聊的事不比這位珍貴、可愛的妻子更能吸引他?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嗎?知道給她以應有的尊重嗎?他擁有了她,好極了,他擁有了她。——這我知道,我還知道,我已經習慣這樣想了,他還會讓我發瘋的,他不會放過我的。他對我的友誼難道是真的嗎?他不是把我對綠蒂的愛戀看作是對他權利的侵犯嗎?把我對她的關心看作是對他的無聲譴責嗎?我知道,我也能感覺到,他不想看到我,他希望我離開,我在這裏對他來說是個負擔。”

他常常停下飛奔的步伐,他常常默然站立,似乎想要回去,可還是繼續往前走,心裏想著這些,嘴裏嘮嘮叨叨,好像很不情願地來到了獵莊。

他進來問起老人和綠蒂的情況,他發現一家人都很激動。最大的男孩告訴他,在瓦爾海姆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個農民被打死了!——他對這件事並沒在意。——他走進房間,發現綠蒂正在勸慰老人,因為老人要抱病到那裏去,到出事地點去調查案情。凶手是誰還不知道,被害者是當天早晨在屋門口被人發現的,人們對此有各種猜測:被害人是一位寡婦的長工,而寡婦以前雇的那位長工又是滿懷憤恨而離開的。

聽了這些,維特心裏猛地一震。——“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馬上過去,一刻也不能耽誤。”他急匆匆地往瓦爾海姆奔去,往事曆曆在目,他毫不懷疑,這就是那個農民幹的,他曾多次和他交談過,並且還很喜歡他呢。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麵,去那裏的路必須要從那兩棵菩提樹下經過。他到了那個以前很喜歡的小場地,不覺心中一震。鄰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麵玩耍的那條門檻已經濺滿了血。愛情和忠誠,這人間最美好的感情如今變成了暴力和凶殺。粗壯的樹木掛著嚴霜,已經片葉無存,隆起在公墓矮牆上的樹籬,葉子都已凋零,從稀疏的空隙中可以看見被白雪覆蓋的墓碑。

全村人都聚在酒店前麵,當他快到哪裏時,突然起了一陣喊聲。一隊武裝人員正朝這兒走來,大家都在叫喊:凶手被抓來了!維特向那邊望去,毫無疑問,是的,就是那個對寡婦迷戀的長工,不久前他默默忍著怒火,灰心喪氣地四處遊**時,維特還遇到過他。“你這不幸的人,都做了什麽呀!”維特一邊向他走去,一邊喊。凶犯默然望著他,最後坦然地說:“誰都別想得到她,她也別想嫁人。”犯人被押進酒店,維特便匆匆離開了那裏。

這件可怕的事對維特的觸動很大,他完全亂了方寸。刹那間,他不再悲傷,不再壓抑,也沒有了要尋死的情緒,現在巨大的同情心正左右著他,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欲望:一定要挽救這個年輕人!他認為這個農民太不幸了,他相信他即使是凶手也是無辜的。他想如果自己是這個農民,他也能說服別人對此深信不疑。他甚至希望為他辯護,生動的辯護詞都要從嘴裏蹦出來了。他急忙奔向獵莊,路上已不禁把要向法官陳述的話低聲說出聲來。

他走進房裏,發現阿爾伯特在那裏,一時間很掃興。不過他立刻打起精神,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陳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法官卻一直搖頭,雖然維特全力為青年農民辯護,而且根據事實講得生動感人,**澎湃,可是法官仍不為所動,這一點倒可以理解。他甚至不讓我們的好朋友把話說完,就激烈地反駁,並且責備他是在袒護凶手。法官對他說,如果按照他的意見去辦,那麽法律就不存在了,國家的安全也會徹底毀掉。他還說,這種事情農民青年必須負起最大的責任來,一切都必須依法辦事,按應有的程序處理。

維特不甘心地懇求說,如果有人想幫助犯人逃跑,希望法官能行個方便!這個請求也遭到法官拒絕。這時,阿爾伯特終於說話了,他也站在老法官一邊。維特孤立無援,法官還不斷對他說:“不行,他沒救了!”聽了這話,維特悲傷地走了。

這話讓維特有多沮喪,我們可以從一張字條上看出。這張字條是從他的文稿中找到的,肯定是當天寫下的:“不幸的人呀,你沒救了!我看得出,我們都完了。”

阿爾伯特最後當著法官的麵所說的關於凶手的那些話,維特聽了非常反感。他覺得阿爾伯特話中有話,是針對他的。經過反複思考,他機靈的頭腦告訴自己法官和阿爾伯特兩人是正確的,但是他認為如果他承認了,認輸了,好像意味著放棄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依托。

我們又找到了一張與此事有關的字條,依然是在他的文稿中。這張字條或許表明了他和阿爾伯特的所有關係:

“雖然我時刻對自己說:他是正派的好人,可有什麽用呢,我的五髒六腑都碎了,讓我如何公正!”

這天傍晚天氣溫暖,雪也逐漸融化了,所以綠蒂便和阿爾伯特步行回家。路上她左顧右盼,沒有維特的陪伴,像少了什麽一樣。阿爾伯特便開始說他,譴責他,但同時也為他說了些公道話。說到維特不幸的**,他希望盡量別和他來往。“我希望這樣做也是為了我們,”他說,“我求你,”他接著說,“想辦法讓他改變對你的態度,讓他少來看你。別人都注意了,我知道人們都在說你的閑話呢。”綠蒂沒說話,阿爾伯特也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沉默,至少從這時起他沒有在她麵前再提維特了,如果她提到,他也不說話,或者岔開話題。

維特為那個不幸的人所作的無用的努力,是最後的掙紮。這次努力的失敗讓他更深地陷入痛苦中,無事可做。特別是當他聽到犯人矢口否認自己有罪,可能要求他出庭指證犯人時,他幾乎氣瘋了。

在以往的公務生活中,他所碰到的種種不開心的遭遇,在公使館裏的憤怒,他遭到的各種失敗,受到的各種屈辱,此時都在他心中上下翻騰。因為這些遭遇,他認為自己命中注定會一事無成,他認為自己的前途渺茫,甚至連應付日常事務也是一籌莫展。到頭來他便完全靠自己奇怪的感情、想法和無休止的**所支配,始終和那位溫柔的女子糾纏,不但打亂了她的平靜,而且又沒有意義的耗費自己的精力,逐漸走向悲劇。

我們在此插進他幾封遺書,有關他的迷惘,他的**,他無休止的奮鬥與追求,連同他對生活的厭倦,都可以在這些信件中找到證據。

十二月十二日

親愛的威廉,我現在的處境和那些傳說中被惡魔到處驅趕的不幸者一樣。有時,我心神不寧,但既非恐懼,也非熱望,而是一種不曾有過的內心的狂躁,它幾乎要撕裂我的胸脯,扼緊我的咽喉!痛苦啊!痛苦啊!於是,我隻能跑出去,在嚴冬的恐怖的黑夜中亂跑。

昨晚我又不得不外出。當時正好趕上融雪天氣,我聽到河水泛濫的聲音,小溪漲滿了,從瓦爾海姆往下流,我那可愛的山穀被淹沒了!夜晚十一點後我跑出家門,看見一幅可怕的景象,洪流從山岩上翻騰而下,在月光下泛起了漩渦,穿過農田、原野、叢林和整個地區,在廣闊的山穀中翻騰著,伴著呼嘯狂風,形成洶湧的海洋!當月亮重新升起,我靜靜地躺在雲端,看到眼前的洪水在它迷人而又恐怖的月光中洶湧翻滾,不禁打了個冷戰,隨後我便有了一種渴望!啊,我伸開雙臂,站在深淵前喘著粗氣,心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要是我帶著我所有的煩惱和痛苦,像奔騰的洪水一樣衝下懸崖峭壁,那將多麽痛快喲!唉,我卻邁不開步子,沒有要結束一切煩惱的勇氣!——我的時間還沒到,我感覺!威廉啊!我真想隨那狂風一起去驅散烏雲,去遏製激流,哪怕為此得付出我的生命!嗨,或許這樣的幸福,也不是一個受禁錮的人所能得到的吧。

在這裏,我和綠蒂曾興致很高的散步,還曾在一棵柳樹下休息。現在那裏已被洪水吞沒,而那棵柳樹我幾乎已經認不出。俯視那裏,我那麽傷心!威廉呀!我也想到她家的草地,獵莊周圍的地方!我們的涼亭不知被激流毀成了什麽樣子!想到這些,往日的陽光照進了我的心靈,好似囚徒夢見了羊群、牧場和種種榮譽職位。我站立著!我不再責罵自己了,因為我有了死的勇氣。我要是真的……我如今像個老太婆一樣坐在這裏,從籬笆上揀些柴禾,挨家去討些麵包,好讓了無生趣的生活再苟延片刻,輕鬆一時。

十二月十四日

怎麽了,我親愛的朋友?我竟然怕起自己來了!我對她的愛難道不是最神聖、最純潔、最無邪的嗎?難道我心中曾經有過某些該受懲罰的欲望?——我不想保證……可如今這些夢!嗨,那些把內心的矛盾歸咎於未知力量的人們,他們太正確啦!

這一夜——說這話時我的嘴唇都在顫抖——我擁抱了她,把她緊緊抱在我的胸前,無數次地親吻她說著綿綿情話的嘴,我的目光完全沉迷在她那醉意迷蒙的雙眸中!上帝啊,如今回憶起那令人銷魂的夢境我還是很幸福,難道這也該受罰嗎?綠蒂!綠蒂!——我完了!我八天來神昏意亂,不知所措,滿含熱淚。我好像怎麽都不自在,又好像怎麽都很自在。我無欲無求,也許我離開會更好。

這時,在上述情況下,辭世的決心在維特的心中越來越強烈。回到綠蒂身邊,這一直是他最後的出路和希望。不過他告誡自己,不該操之過急,草率行事,必須懷著美好的信念和足夠平靜的決心,邁出這一步。

他的疑惑,他的矛盾,都能從下麵的小紙條中反映出來。這張紙條是在他的信中發現的,沒有日期,或許是寫給威廉的信的開頭:

她的存在,她的命運,她對我命運的同情,我已經幹枯的眼中流出了最後的幾滴淚水。

揭開帷幕,走到幕後去吧?一了百了!為何要猶豫不決,畏畏縮縮?因為不知道幕後是什麽?因為會有去無回?還因為那些未知的事情,在我們靈魂的預感中都是黑暗和混亂的吧。

維特終於慢慢接近這個憂鬱的念頭,和它親密起來,決心也越來越堅定,越來越不可改變。我們可以從下麵他寫給他朋友的這封語義雙關的信中找到證明。

十二月二十日

謝謝你的友誼,威廉,謝謝你對那句話作了這樣的理解。不錯,你說得對,我離開她對我更好一些。可你讓我回到你們身邊的建議,並不完全和我的想法一樣,至少我還想再走遠一些,特別是因為還要冷一段時間,眼看路會好走一些。你想來接我,我很高興,隻是請再推遲兩周,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說吧。這很必要,不要摘不熟的果子。兩周來發生了很多事情。請轉告我母親:希望她為自己的兒子祈禱。我帶給她很多煩惱,請她原諒。我注定了要讓那些我本該給他們帶去歡樂的人們傷心了。再見了,我最好的朋友!老天保佑你!再見!

這段時間綠蒂的心情如何,她怎麽想自己的丈夫,對她不幸的朋友又怎麽看,我們都不便判斷,盡管對她很了解,我們很快就能自己想象出,特別是一顆美麗的女性心靈,更能從她的角度體會出她的情感。

可以肯定的是,她心意已決,要盡力讓維特離開。如果說她還有所遲疑的話,那也是因為對維特發自內心的善良和愛護。因為她知道,這會讓維特多麽難受,對他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在此期間,迫於形勢,她必須果斷采取行動。她的丈夫已不再提讓維特離開的事,就像她對此也總是沉默一樣。因為這樣,她更有必要用行動向他證明,她的思想也完全配得上他。

上麵所引維特給他朋友的那封信,寫於聖誕節前的那個周日。那晚他去看綠蒂,發現隻有她一人在家。她正忙著整理聖誕節給她弟妹們作為禮物的玩具。維特說起孩子們將會多高興,說在房門突然打開的瞬間,無論誰看到裝飾著蠟燭、甜點心和蘋果的聖誕樹,都會對這天堂般的景象陶醉的。

“你也會收到禮物的,”綠蒂笑著說,借此掩飾她的尷尬,“是的,如果你聽話的話,也許能得到一根聖誕樹上的蠟燭什麽的。”

“你說的聽話是什麽意思?”他叫出聲來,“我該怎樣?我能怎樣?親愛的綠蒂?”

“周四晚上就是聖誕夜了,那時孩子們和我父親都要來,每人都會有一份禮物。到時你也來吧——但這之前別來。”

維特愣了一下。

“我求你了,”她繼續說,“事到如今,我請求你為了我的安靜這樣做,不能,不能再這樣了。”

他從她身上移開目光,在屋裏來回走動,牙縫間念叨著:“不能再這樣了!”

綠蒂感覺到她的這番話對維特是多麽可怕的打擊,便試著用各種問題岔開他的思路,卻是徒勞。

“綠蒂,”他嚷道,“我再也不會見你啦!”

“為什麽這樣呢?”她回答,“維特,你可以,你必須再來看我們,隻是你要有所節製。噢,你為什麽這麽倔呢,一旦迷上什麽倔強的迷下去!我求你啦,”她握著他的手,繼續說,“克製一下自己吧!你的智慧,你的才學,還有你的天賦,它們都可以給你帶來不同的快樂啊!做個真正的男人吧,別再迷戀一個除了同情什麽也不能給你的姑娘。”

維特牙咬得咯咯響,目光憂鬱地望著她。綠蒂還是握著他的手,繼續說:

“你冷靜一下吧,維特!你難道不知道,你是在欺騙自己,存心毀掉自己嗎!為什麽偏偏是我,維特?我已經心有所屬,為什麽偏偏是我?就因為……我擔心,我害怕,就因為不可能占有我,你占有我的願望才這麽強烈吧?”

他抽回手,怔怔地、憤怒地望著她。

“高明!”他喝道,“真是高明!這或許是阿爾伯特的說法吧?策略!真是好策略!”

“誰都會這麽說,”綠蒂反駁說,“難道世上就沒有一位姑娘讓你滿意嗎?下決心去找吧,我向你發誓,你會找到的。要知道這段時間以來,你自尋煩惱,早讓我們為你擔心透了。下決心吧,或許旅行會讓你,定會讓你心胸開闊起來!去尋找吧,去找一個值得你愛的人,然後再回來和我們團聚,共享真正的友誼之樂。”

“這番話可以編成教材,推薦給每一位家庭老師嘍,”他冷笑一聲,說,“親愛的綠蒂!讓我稍微靜一下,然後一切都會好的!

“不過有一點,維特,你可別在聖誕夜之前再來呀!”

他正想回答,阿爾伯特進來了。兩人冷冷地互道一聲“晚上好”,然後就尷尬地一起在屋裏踱步。維特說起一個話題,但很快就沉默了,阿爾伯特也是。然後,他問妻子幾件交代過的事辦得怎樣了。當他聽到還沒有辦好時,便對她說了幾句在維特聽來是冰冷的,甚至是生硬的話。維特想走,卻做不到,一直遲疑到八點鍾,因此越來越煩,越來越傷心。這時已經擺好飯桌,他伸手去拿帽子和手杖。阿爾伯特挽留他,可他認為不過是虛偽的客套罷了,便冷冷地道聲謝,走了。

他回到家,從給他照亮的傭人手中接過蠟燭,獨自走進他的房間。接著便放聲大哭,同時憤怒地自言自語,激動地在屋裏來回走著,最後和衣倒在**。快到深夜十一點,傭人進來,問要不要幫他脫去靴子,他同意了,告訴傭人第二天早上聽到他叫才能進屋。

12月21日,周一淩晨, 他寫了下麵這封給綠蒂的信。他死後,人們在他書桌上發現了它,已經用火漆封好口,便把它送給了綠蒂。可以看出信是斷斷續續寫成的,我也想以它本來麵目,分段加以摘引。

綠蒂,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去死。我寫信給你時,沒有浪漫的**,反倒很冷靜,在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的今天早上。當你讀到這封信時,親愛的,我這不幸和不安的人已被冰冷的黃土蓋住軀體了。他生命中最後一刻的最大安慰,就是與你談談心。我熬過了一個多麽可怕又多麽仁慈的夜晚啊。是這一晚堅定了我的決心,任何東西都不能改變:我要去死!昨天,我忍痛離開你時,真是難過極了。往事一件件湧上心頭,一個冷酷的事實擺在我麵前:在你身邊我毫無希望,毫無歡樂啊……

一回到自己房裏,我就瘋了似的跪倒在地。哦,上帝!請賜予我最後幾滴苦澀的淚水,讓它來滋潤我的心田!無數的計劃,無數的希望,在我腦海中洶湧起伏,但最終隻剩下一個念頭,堅決而又肯定的念頭:我要去死!我躺下睡了,今天一早醒來,心情很平靜,可它仍然在那兒,這個在我心中很堅定的念頭:我要去死!這不是絕望,而是信念,我確信是我該為你犧牲的時候了。是的,綠蒂!我為什麽要沉默呢?我們三人中必須有一個離去,而我,自願成為這個人!噢,親愛的!在我破碎的心中,確實曾有一個狂熱的念頭——殺死你的丈夫!——殺死你!——還有我自己!

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過去吧!當你在一個美麗夏日的黃昏登上山岡,你可要記得我,記得我也常常到這裏來。然後,你要眺望那邊墓地裏我的墳墓,看我墳頭的籬草怎樣在落日的餘暉裏,在風中搖曳……

我剛寫信時心情平靜,可當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我麵前,我又忍不住哭了,像個孩子一樣的哭了……

大約十點鍾的時候,維特叫來他的傭人,一邊穿衣一邊告訴他,幾天後他將外出旅行,吩咐傭人把衣服收拾幹淨,並且整理好所有行裝。此外還交代傭人去各處結清賬目,取回幾本借給別人的書。對那幾個他每周都定期接濟的窮人,他讓傭人提前給他們兩個月的錢。

他吩咐傭人把飯端到他房間裏。吃完飯,他騎馬出門去找總管。發現老先生不在家,他便沉思著在花園裏走著,仿佛在最後重溫一件件傷心往事。

可孩子們並沒有讓他安靜多長時間,他們追逐他,在他身上爬,告訴他,明天,明天的明天,也就是再過一天,他們就會從綠蒂手中拿到聖誕禮物啦!他們還向他說著他們小腦瓜所能想象出來的各種奇跡。

“明天!”維特喊著,“明天的明天!再過一天!”隨後,他深情地逐個親吻孩子們,打算離開了,那最小的男孩卻想和他說幾句悄悄話。小家夥告訴他,大哥哥們寫了很多美麗的賀年卡,很大的,一張給爸爸,一張給阿爾伯特和綠蒂,還有一張給維特先生,他們想在新年的早上才送給他。維特很感動,送給每個孩子一點禮物,然後才上馬。他讓孩子們代他問候他們的父親,說完便含淚騎馬離去。

快五點了,他回到寓所,吩咐女仆為臥室的壁爐添足柴,好讓火能燃燒到深夜。他讓男仆把書和內衣裝進箱子,並補好了外套脫線的地方。隨後,他又開始給綠蒂寫最後這封信的下麵這些片斷:

你沒想到我會來吧!你覺得我會聽你的話,一直等到聖誕夜才來見你,是嗎?唉,綠蒂!要麽今天來,要麽永遠也別來。在聖誕節晚上讀這封信時,你的手會顫抖的,你晶瑩的淚水會打濕信箋。我願意,我必須!我真高興啊,我心意已決。

這段時間綠蒂的心態很奇怪。自從最後一次和維特談過話,她就感到要和他分開是多麽困難啊,而要讓他離開她,又會讓他多麽痛苦。

在阿爾伯特麵前,綠蒂好似順便提到,維特在聖誕夜之前不會再來了。於是阿爾伯特就騎馬去找附近的一位官員,和他談一些事務,而且不得不在那裏過夜。

綠蒂一個人待在房裏,弟妹們都不在身邊,她不禁沉浸在對自己的思考中。她知道自己已永遠和丈夫連在一起,她知道他對她的愛和忠誠,並且也真心地傾慕他。他的穩重可靠好像是上天造就,是一個賢惠女子幸福的基石。她感覺到,他對她和她的弟妹們來說,永遠都那麽重要。可是另外,維特對她也變得那麽珍貴,從相識那刻起,她和他倆就那麽投緣。後來與他交往越多,點滴的感受與經曆,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凡是她所想所感的趣事,她都習慣和他分享,他的離去必會給她的整個生活帶來無法彌補的空白。唉,要是她能把他立刻變成自己的兄弟,那該多幸福啊!要是她能讓他娶她的一位女友,那她仍可期望他與阿爾伯特的關係會重歸於好!

她把她的女友們逐個想了一遍,發現都有缺陷,沒找到一個她願意給維特的。

思來想去,她終於有個深刻的感受,隻是不願承認罷了。她這隱蔽的、發自內心的願望,是要把維特留給她自己。可是同時她又告訴自己:她不可能,也不能擁有他啊。此刻,她那純潔、美好、之前總是輕鬆、開朗的心,變得沉重憂鬱起來,完全失去了對幸福的希望。她的心壓抑難受,眼前陰雲密布。

一直到晚上六點半,她聽到維特向樓上走來,很快聽出了他的腳步聲和聲音。她的心跳得那麽厲害。當維特到來時,她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很想讓人告訴他,她不在家。當他進來時,她慌亂的嚷道:“你沒遵守諾言。”

“我可沒有許下什麽諾言。”維特回答說。

“那你至少該滿足我的請求吧,”她又道,“我請求過你,讓我們冷靜一下。”

她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就胡亂打發人去請幾位女友來,好不讓自己和維特單獨待在一起。維特放下帶來的幾本書,並問起其他的幾本。這時,綠蒂時而盼她的女友們快來,時而又希望她們別來。女仆進來回話,說兩位女友都抱歉來不了。

她原本打算讓女仆坐到隔壁房間幹活,可轉眼又改變了主意。維特在屋裏來回走動,她則坐在鋼琴前,開始彈一支法國舞曲,卻彈不好。維特在長沙發上他經常坐的位子上坐下來。綠蒂盡力控製自己,也坦然地坐到他對麵。

“你不想念點什麽嗎?”她問。

他說沒有。

“我的抽屜裏,有幾首你翻譯的莪相的詩,”她又說,“我還沒讀它們,因為一直想聽你自己來念,卻總沒有機會。”

他笑了笑,便走過去取那幾首詩。可當他把它們拿在手中,不禁顫抖了,低頭看著它們,已是滿眼淚水。他坐下來,念道:

朦朧夜空中的孤星啊,你那美麗的光芒在西天閃爍著,從雲霧深處抬起你明亮的頭,向山岡莊嚴地邁去。你想在荒原上尋找什麽?咆哮的狂風已平息,遠處傳來湍急的溪水聲,澎湃的波濤拍打著山岩,嚶嚶嗡嗡的夜蛾兒成群結隊地從原野上飛過。美麗的孤星啊,你在尋找什麽?你微笑著往前走,浪濤在你周圍歡快地圍繞著,清洗著你的秀發。再見了,沉默的孤星;閃爍吧,你這莪相心中的華光!

在它的照耀下,我看到了逝去的友人。他們聚在羅拉平原,就像過去那樣。——芬戈來了,好似一根濕潤的霧柱。你看,在他旁邊是他的勇士,那些古代的行吟詩人:白發的鳥林!魁梧的利諾!有婉轉歌喉的阿爾品!還有你,柔聲哀怨的彌羅娜!你們變化多大啊,我的朋友!想起那些在寒爾瑪山上的快樂時光,我們競相歌唱,歌聲像風一樣拂過山岡,吹著沙沙作響的小草。

此時,美麗的彌羅娜走過來,低垂著眼,淚水漣漣,山穀那邊刮來的狂風吹著她那濃密的秀發。她亮出美麗的歌喉,這讓勇士們更加憂傷,他們已無數次望過薩格爾的墳頭,望過白衣少女可爾瑪昏暗的閨房。山丘上的可爾瑪孤單無依,柔聲地哼著歌:薩格爾說過要來卻沒來,周圍已夜色迷茫。聽啊,這就是可爾瑪獨坐在山岡上所唱的歌。

可爾瑪

夜幕降臨!——我坐在狂風呼嘯的山頂,獨自一人。山中風聲呼嘯,山洪咆哮著衝下山崖。我是被遺棄在風雨中的女子,沒有供我避雨棲身的茅舍。

月兒嗬,從雲端走出來吧!星星嗬,在夜空中閃爍吧!請照亮我的路。帶我去愛人打獵後休息的地方,他身邊擺著鬆了弦的弓弩,他周圍躺著喘氣的狗群。可我隻能獨坐雜樹叢生的河畔,激流和風暴咆哮不已,我卻聽不到愛人一點聲音。

我的薩格爾為何遲遲不歸?莫非他已忘了諾言?這裏就是那岩石,那樹,那奔流的河流!唉,你說過天黑就來到這裏!我的薩格爾嗬,你是否迷了歸途?我願和你一起逃走,離開高傲的父兄!我們兩個家族世代為仇,薩格爾嗬,我們卻不是仇敵!

風啊,你靜靜地吧!激流啊,你也安靜下來吧!讓我的聲音穿過山穀,傳到我那流浪者的耳際。薩格爾!是我在呼喚你喲,薩格爾!這裏是那樹,這裏是那岩石,薩格爾,我親愛的!我在這兒等了很久,你為何還不來?

瞧,月亮發出銀輝,峽穀中溪流在閃亮,灰色的岩石在丘崗上突兀立起。可丘頂卻不見他的身影,也沒有狗群預示他的歸來,我隻能孤單地坐在這裏。

可躺在下麵荒野上的是誰呢,我的愛人?我的兄弟?——你們說話呀,我的朋友!嗬,他們不說話,隻會讓我更難過!——啊,他們死了!他們的劍上仍有斑斑血跡!我的兄弟嗬,我的兄弟,你為何殺死了我的薩格爾?我的薩格爾嗬,你為何殺死了我的兄弟?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喲!在丘崗旁安息的無數戰死者中,你是最英俊的!可你在戰鬥時卻讓人害怕。回答我,親愛的人,你們可曾聽到我的呼喚!唉,他們永遠沉默,胸膛已冰涼!

亡靈們嗬,你們從山頂的巨岩石上說話吧!從暴風雨中的山頂講話吧!我不會恐懼!告訴我,你們要去哪裏安息?我要到群山中的哪個岩穴裏才能找到你們啊!——狂風中,我聽不到一點回音,我在暴風雨裏聽不到一絲歎息。

坐在崗頭,我大聲哭泣;我等待黎明,淚雨滂沱。死者的友人們嗬,你們挖好了墳墓,但在我來之前,千萬別把墓室關閉。我怎能留下呢,我的生命已消逝?我願和我的親人一起住在這溪畔。每當夜幕來臨,狂風吹過曠野,我的靈魂都會站在風中,為我親人的逝去哀泣。獵人在他的小屋中聽到我的哭泣,恐懼又歡喜。要知道我是在悼念自己親愛的人,聲音怎會不甜蜜!

這便是你的歌聲啊,彌諾娜,托爾曼的紅顏知己。我們的淚為可爾瑪而流,我們的心為她悲傷。

烏林懷抱豎琴上場,為我們伴奏阿爾品的歌唱。——阿爾品聲音悅耳,利諾有火樣的心腸。可此刻他們都已安息在陋室中,他們的歌聲已在塞爾瑪絕響。有一次烏林獵罷回來,那時英雄們還未曾戰死。他聽到他們在山上賽歌,歌聲悠揚卻憂傷。他們歎息領袖英雄穆拉爾的逝去,說他的寶劍像奧斯卡般厲害,他的靈魂像芬戈般高尚。——可卻依然倒下,他的父親失聲慟哭,他的姐姐——彌諾娜淚流滿麵,眼淚不止。她在烏林唱歌前便下去了,好似西天的月亮預見到暴風雨的來臨,將俊臉躲在雲裏。我和烏林一起撥響琴弦,伴著利諾悲傷地歌唱。

利諾

風雨過後,雲開霧散,天氣晴朗,來去匆匆的太陽又升上山岡。溪流紅光閃爍,穿過峽穀,溪水淙淙,笑語陣陣。可我聽到一個更動人的聲音,那是阿爾品的聲音,他在痛苦地為死者歌唱。他低垂著衰老的頭顱,他帶淚的眼睛紅腫。阿爾品,優秀的歌手,你為何獨自到這無聲的山上?為何你悲聲不斷,像穿越山林的風,像擊打海岸的浪?

阿爾品

利諾嗬,我的淚為逝者而流,我的歌為逝者而唱。在荒野作戰的兒子們,你是何等英勇魁梧。但你也像穆拉爾那樣戰死,你的墳頭也會有慟哭。這些山岡會把你忘記,你的弓弩將永遠束之高閣。

穆拉爾嗬,在這山岡上你曾如快鹿飛奔,如野火狂暴。你的憤怒像颶風,你的寶劍像閃電,你的聲音像山洪,如遠方山岡上的雷鳴!多少人曾被你憤怒的烈火吞噬,多少人曾死在你手裏,可當你作戰歸來,額頭上又洋溢著寧靜!你的容顏如雨後豔陽,如靜夜明月;你的胸膛呼吸均勻,如平靜的海洋!

想當初你是多麽偉大嗬!如今,你的居室簡陋黑暗,你的墓穴不到三步長。四塊頂部長滿青苔的石板砌成你唯一的紀念碑,還有一株光禿禿的樹。一莖長草在風中低語,告訴獵人,這裏就是偉大的穆拉爾的歸宿!沒有母親為你哭泣,沒有情人為你哀鳴。生育你的莫格蘭的女兒,她已經先你而去。

那走來的扶杖老者是誰呢,他的頭發已經雪白,他的雙眼已經紅腫?嗬,那是你的父親,穆拉爾,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曾聽到你在戰鬥中高聲呐喊,他曾聽到你打得敵人四處逃竄;他隻聽到你如雷的聲名,唉,全然不知你身負重傷!痛哭吧,穆拉爾的父親!痛哭吧,雖然你兒已聽不見你的聲音!死者頭枕塵埃,沉沉酣睡,聽不到你的呼喚,再不會生還。嗬,黎明何時能光臨墓穴,何時會召喚酣睡者:醒醒!

別了,最高貴的、戰無不勝的勇士!從此戰場上再見不到你的英姿,幽林間再不會閃過你雪亮的兵刃!你沒有繼承祖業,但歌聲會讓你不朽,後世會聽到你,聽到戰死沙場的穆拉爾的威名。

英雄們都在放聲啼哭,阿明更是號啕不止。他悼念亡兒,痛惜他英年早逝。遼闊的格馬爾的君王卡莫爾坐在老英雄身旁,問,“阿明嗬,你為何痛哭流涕?什麽讓你大放悲聲?且聽這弦歌,悅耳迷人!好似湖上升起的薄霧,輕輕飄進幽穀,滋潤盛開的花朵。當烈日重臨,這霧就會散開,你為何悲傷啊,阿明,你這島國格馬爾的至尊?

“悲慟!可不是嗎,我的悲痛說不盡。卡莫爾嗬,你沒有失去兒子和如花的女兒。勇敢的哥爾格還在,天下最美的姑娘安妮拉還侍奉著你,你的家族子孫興旺,卡莫爾。可我阿明家卻斷了子嗣。島拉嗬,你的床頭這麽昏暗,你已長眠在發黴的墓穴中。你何時才會唱著歌醒來呢,你的歌喉是否依然那樣美,那樣甜?刮起來吧,秋風,吹過這黑暗的原野!怒吼吧,狂飆,在山頂的橡樹林中掀起巨浪!明月嗬,請你從破碎的雲後走出來,讓我看看你蒼白的臉!你們都來幫我回憶吧,回憶我失去兒女的恐怖之夜。那晚,強壯的阿林達爾死了,島拉,我親愛的女兒,她還未回來。

島拉,我的女兒,你那麽美麗!你美麗如弗拉山岡上的明月,潔白如天空的雪花,甜蜜如芳馨的空氣!阿林達爾,你的弓弩強勁,你的標槍迅猛,你的眼光如浪尖上的迷霧,你的盾牌如暴雨裏的烏雲!

戰爭中聞名的阿瑪爾來向島拉求愛,島拉並未拒絕。朋友們已期待著那美好時辰的到來。

奧德戈的兒子埃拉德異常生氣,阿瑪爾曾殺死過他的弟弟。他喬裝成船夫,駕著輕舟,他的鬈發已雪白,臉色和悅敦厚。“最美麗的姑娘啊,”他說,“阿明可愛的女兒!在離岸不遠的海裏,在鮮紅的水果從樹上窺視這裏的山崖旁,阿瑪爾在等待他的愛人,帶她飛越波濤洶湧的海洋。”

島拉跟著埃拉德上了船,嘴裏不斷呼喚阿瑪爾。可除了山崖的鳴響,她聽不到任何回答。“阿瑪爾!我的愛人,我親愛的!你為何要這般嚇我?聽聽吧,阿納茲的兒子!聽聽吧,是我在呼喚你,我是你的島拉!”

埃拉德,這個騙子,他狂笑著逃至陸地。島拉拚命地叫喊,喊她的父親和兄長:“阿林達爾!阿明!難道你們都不來救你們的島拉?”

在山岡上的阿林達爾,我的兒子,聽到海上傳來的她的喊聲,立刻從山岡躍下。終日行獵讓他性格剽悍,他身挎箭矢,手執強弓,五隻黑灰色獵犬緊隨其後,他在海岸上看到勇敢的埃拉德,一把捉住他,把他捆在橡樹上,用繩子把他的腰身纏緊,捆得埃拉德在海風中叫苦連天。

阿林達爾駕船破浪前進,一心要救島拉生還。阿瑪爾氣急敗壞的趕來,射出了他的灰翎利箭,隻聽“嗖”的一聲響,阿林達爾嗬,我的兒,箭射進了你的心田!你替埃拉德喪了命。船一到岸邊,他就倒下了。島拉嗬,你腳邊流著你兄長的鮮血,真是悲痛難言!

此時巨浪擊破了小船,阿瑪爾奮身縱進大海,不知是為救他的島拉,還是自尋短見。霎時間狂風大作,白浪滔天,阿瑪爾沉入海底,一去不返。

剩下我一人在海浪衝擊的懸崖上,聽著女兒的哭訴。她呼天搶地,我身為父親,卻無法救她脫險。我徹夜站立在岸邊,在淡淡的月光中看著她,聽著她的呼喊。風吼叫著,雨抽打著山岩。黎明未到,她的喊聲已微弱,當夜色在草叢中消散,她已經奄奄一息。她在悲痛中死去了,留下我阿明孤苦一人!我的勇力已在戰爭裏耗盡,我的驕傲已被姑娘們用完。

每當山頭出現雷雨,北風卷起狂瀾,我就坐在轟響的岸旁,遙望那可怕的岩石。在西沉的月影中,我常常看到我孩子們的幽魂,時隱時現,飄忽不定,哀傷和睦地攜手同行……

綠蒂的眼中流出兩股熱淚,她心中輕鬆了一些,維特卻再也念不下去了。他丟下詩稿,抓住綠蒂的一隻手,失聲痛哭,綠蒂的頭俯在另一隻手上,用手絹捂著眼睛。他倆情緒激動得怕人,從那些高貴的人的遭遇中,他們都體會到自己的不幸。這相同的感情和一起流的淚水,使他們靠得更緊了。維特灼熱的嘴唇和眼睛,全靠在了綠蒂的手臂上。她猛然驚醒,心中想要站起來離開。可是,悲痛和憐憫讓她動彈不得,她的手腳如同鉛塊。她喘息著、哽咽著,請求他繼續念下去。她這時的聲音,可與天使媲美!維特渾身打戰,心都要碎了。他拿起詩稿,繼續念道:

春風嗬,為何要將我喚醒?你輕輕撫摩著我的身子回答:“我要用天上的甘霖滋潤你!”可是啊,我的時日無多了,風暴就要襲來,吹得我枝葉飄零!明天,有位旅人會來,他見過我的美好青春。他會在曠野裏到處尋覓,卻尋不到我的蹤影……

這幾句詩,一下子打動了不幸的青年。他完全絕望了,一頭撲在綠蒂腳下,抓著她的雙手,把它們按在自己的眼睛上、額頭上。綠蒂呢,心裏也猛然閃過維特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的預感,神誌頓時混亂,抓著他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激動而傷感地彎下腰,兩人灼熱的臉頰便貼在一處了。世界已不複存在。他用胳膊摟著她的身子,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同時狂吻起她顫抖的雙唇來。“維特!”她窒息般地喊著,極力扭開頭。“維特!”她用軟弱無力的手去推開他們緊貼在一起的胸。“維特!”她又一次喊著,聲音克製而莊重。

維特不再反抗,從懷裏放開她,發瘋般跪倒在她腳下。她站起來,對他既惱又愛,身子顫抖不已,心中更驚慌迷亂,隻說:“這是最後一次,維特!你別想再見到我了!”說完,深情地瞥了這可憐的人一眼,便逃進隔壁房中,並鎖上了門。維特向她伸出手去,卻沒敢抓住她。隨後他仰臥地上,枕著沙發,一動不動地待了半個小時,聽到響聲才如夢初醒,是使女來擺晚飯了。他在房中來回踱著,等發現又隻剩他一個人,才走到隔壁的房門前,輕聲呼喚道:

“綠蒂!綠蒂!隻要再說一句!一句告別的話!”

他到了城門口。守門人已經與他熟識,什麽都沒問便放他出了城。野地裏雨雪交加,直到晚上十一點,他才回家敲門。年輕的傭人發現,主人進屋時頭上的帽子沒了。他沒敢說話,隻侍奉維特脫下已經濕透的衣服。事後,在臨著深穀的懸崖上,人家撿到了他的帽子。叫人無法想象的是,他怎能在漆黑的雨夜登上高崖,卻沒有失足摔下去。

他上了床,睡了很久。翌日清晨,傭人聽他呼喚便送咖啡進去,發現他正在寫信。他在給綠蒂的信上又加上下麵一段。

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我睜開眼。唉,它們就再也見不到太陽,永遠被暗淡無光,霧靄迷蒙的白晝給遮住了!痛悼吧,自然!你的兒子、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你的生命就要完結了。綠蒂嗬,當一個人不得不對自己說“這是我最後的早晨!”時,他心中便會有一種無法言說、然而卻最近似朦朧的夢的感覺。最後一個!綠蒂嗬,我完全不理解這“最後一個”!難道此刻,我不是還好好地站在這兒?可明天就要倒在塵埃中,了無生氣了啊。死!死意味著什麽?你瞧,當我們說到死時,我們就像在做夢。我曾看過一些人怎樣死,而人類天生有局限性,他們對自己生命的開始與結束,從來不曾理解。此刻還存在我的,你的!你的,嗬,親愛的!可再過一會……分開,離別……或許就是永別了啊!……不,綠蒂,不……我怎能逝去呢?你怎能逝去呢?我們不是活著嗎!……逝去……這意味著什麽?還不隻是一個詞!一個毫無意義的聲音!我才沒心思管它哩……死,綠蒂,被埋在冰冷的黃土裏,那麽狹窄、那麽黑暗!……我曾有個女友,在我不能自立的少年時代,她是我的一切。她後來死了,我隨著她的遺體到她的墓旁,親眼看到人家把她的棺木放下去,抽出棺下的繩子並且扯上來,然後便開始填土。土塊砸在那可怕的匣子上,響聲不斷。響聲越來越沉悶,最後整個墓坑都給填了起來!那時我不禁一下子撲到墓前……悲痛欲絕,震驚恐懼至極。盡管如此,卻不明白究竟怎麽回事,會出什麽事……死亡!墳墓!這些詞兒我真不理解啊!

嗬,請原諒我昨晚的事!那時我要是真死了才好哩。我的天使喲!第一次,破天荒第一次,在我內心深處確信湧現了這個讓我激動的幸福感覺:她愛我!她愛我!此刻,我的嘴唇上還燃燒著從你的嘴唇傳來的聖潔的烈火,讓我心中不斷湧出新的溫暖和喜悅。原諒我吧!原諒我!

唉,我早知你是愛我的,從最初幾次你對我的熱盼中,在我們第一次握手時,我就知道你愛我。可後來,當我離開了你,當我在你身邊看到阿爾伯特,我又疑惑了,因而痛苦。

還記得你送我的那些花麽?在那次讓人討厭的聚會中,你不能和我交談,也不能和我握手,便送了這些花給我。我對著它們跪了半夜,它們讓我確信你是愛我的。可是,唉,這印象很快便淡漠了,就像一個在領了實在的聖體後內心幸福的基督徒,他那受上帝恩賜的幸福感會慢慢消失一樣。

所有的都是稍縱即逝啊,隻有昨天我在你嘴唇上感受到的生命之火,此刻我感覺它們在我體內燃燒,而且任由時光流逝,它卻永不熄滅。她愛我!這胳膊曾經摟抱過她,這嘴唇在她的嘴唇上顫抖過,這唇舌曾在她的唇邊低語過。她是我的!——你是我的!對,綠蒂,你永遠都是我的!

阿爾伯特是你丈夫,那又怎樣呢?哼,丈夫!難道我愛你,想把你從他那裏搶過來,對這個世界就是罪過麽?罪過!好,為此我甘願受罰;但我已嚐到了這個罪過的所有甘甜,已把生命的精華和力量吸進了我心裏。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了,嗬,綠蒂!我要先走啦,去見我的天父,你的天父!我會向他訴說我的不幸,他定會安慰我,直到你來。那時,我會向你奔去、擁抱你,會當著上帝的麵,永遠和你擁抱在一起。

我不是做夢,也不是說胡話!在臨死之時,我心中更明亮了。我們會,我們定會再見的!我們會見到你的母親!我們定會見著她,找到她,嗬,在她麵前傾訴我的衷腸!因為你的母親,她和你就是一個人呀!

快要十一點時,維特問他的傭人,阿爾伯特是否已回來了。傭人回答回來了,他已看到阿爾伯特騎著馬跑過去。隨後,維特便遞給他一張沒用信封的便條,內容是:

“我打算外出旅行,能否借用一下你的手槍啊?謹祝萬事如意!”

可愛的綠蒂昨晚上遲遲未睡;她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以她沒想到、沒有擔憂過的方式發生了。她那一向平靜的血液,此時開始沸騰,各種情感交集著,把她的芳心打亂。這是維特在擁抱她時傳遞到她胸中的情火的餘焰呢,還是她為維特的放肆失禮而發的怒火呢?還是她把自己此時的處境,和過去平靜無憂、自信滿滿的日子相比較,因此心中深感不安呢?叫她如何去見自己的丈夫?叫她怎樣對他解釋那一幕啊?——她本來完全可以直言相告,可是最終沒有勇氣。他倆久久地相對無言;難道她該首先打破沉默,向自己丈夫交代那意外事件,在這並不成熟的時機?她擔心,隻要一說維特來過,丈夫就會不快,更何況那意想不到的場景!她不奢望,她丈夫能冷靜地看待這件事,不帶一點成見吧?她真希望,丈夫願意明白她的心意。然而,另一方麵,她又怎能對丈夫偽裝呢?要知道,在他麵前,她從來都是水晶般純潔透明,從未隱藏過什麽——也不可能隱藏自己的任何感情。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處境很尷尬。同時,她的思想還總是回到對她而言已經失去了的維特身上,她放不下他,又不得不放下他。而維特失去她,便失去了一切。

當時她還不完全明白,她和阿爾伯特之間出現的隔膜對她是多麽沉重的負擔。兩個本來都如此理智和善良的人,開始因為某些隱含的分歧而沉默了,誰都覺得自己對,而對方是錯的,情況就會越弄越複雜,越弄越糟糕,最終變成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如果他們能早點講清楚,如果他們能早點恢複相互理解的關係,心胸能夠很開闊,那麽,在這關鍵時刻,我們的朋友或許還有救。

此外,還要特別提出一點。就像我們從維特的信中看到的,他從不避諱自己渴望離開這個世界。對此,阿爾伯特常常和他爭論,這在綠蒂夫婦間也總會說起。阿爾伯特對自殺一貫深惡痛絕,甚至多次反常地激烈表示。他有理由懷疑維特的這個打算是真的,並因此取笑過他幾次,也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過綠蒂。這固然讓綠蒂在想到那可能出現的悲劇時寬慰一點,卻又讓她難於啟齒,向丈夫訴說此刻的憂慮。

阿爾伯特回到家,綠蒂連忙迎接,神色有些窘。他呢,事情沒辦成,碰上的那個官員是個不講理的吝嗇鬼,心中也不痛快,加上道路難走,更讓他煩躁。

他打聽家中的事情,綠蒂慌亂地回答:“維特昨晚上來啦!”他問有無信件,綠蒂說有一封信和一個包裹已拿到他房中。他回自己房間去了,隻剩下綠蒂一人。她深愛和尊敬的丈夫的歸來,在她心中形成一種新的情緒。想起他的高尚、溫柔和善良,綠蒂的心就平靜多了。她感到有股神秘的力量,讓她情不自禁地要跟著他走去,於是便拿起針線,像往常一樣進了他的房間。她發現阿爾伯特正忙著開包裹和讀信,信的內容看來不太讓人愉快。她問了丈夫幾句話,他簡單的回答著,隨即坐在書桌前寫起信來。

倆人這樣待了一個鍾頭,綠蒂的心中越來越陰鬱。她此時才感到,她丈夫的情緒就算再好,自己也很難向他坦白心中的事。綠蒂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中。同時,她卻力掩藏自己的悲哀,把眼淚獨自吞下去,這讓她更難受。

維特的傭人的到來讓她簡直狼狽到了極點。傭人把維特的便條交給阿爾伯特,他讀了讀完便漫不經心隨意地轉過頭來頭對綠蒂道說:“把手槍給他。”隨後對維特的仆人說,“我祝他旅途愉快。”

這話對綠蒂而言,好似晴空霹靂,她搖晃著站起來,沒有了知覺。她一步步挪到牆邊,哆嗦地取下槍,擦拭槍上的塵土,遲疑了半天也沒有交出去。若非阿爾伯特詢問的目光逼著她,她還會拖得更久。她把那不祥之物交給仆人,一句話也沒說。傭人出門去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計,回到自己房中,心中忐忑不安,說不出的憂慮。她預感到種種可怕的事情。因此,一會兒,她決定去跪在丈夫腳下,向他訴說一切,訴說昨晚發生的事,承認她的過錯和她的預感。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又認為這樣做不好,她能說服丈夫去維特那裏的希望很渺茫。此時,晚飯已經擺好,她的一個好友來問點事情,原打算立刻走的,結果卻留了下來,緩解了席間的氣氛。綠蒂控製住自己,大家說說笑笑,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傭人拿著槍走進維特的房間。維特一聽說槍是綠蒂親手交給他的,便欣喜若狂地一把奪了過去。他讓傭人給他送來了麵包和酒,就打發傭人去吃飯,自己卻坐下寫起信來:

它們是你握過的,還被你擦去了上麵的灰塵。我把它們吻了無數遍,隻因你曾接觸過它們。綠蒂嗬,我的天使,是你成全我完成自己的心願!是你,綠蒂,是你把槍給了我。我曾經渴望從你手中接過死亡,此刻我的心願就要實現了!唔,我問過我那小夥子,當你遞槍給他時,你的手在顫抖,你甚至沒說“再見”!——可悲,可悲!甚至連“再見”也沒有!難道為了那把我們永遠連在一起的瞬間,你就從心中把我放逐了麽?綠蒂啊,即便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把我對那一瞬間的印象磨滅!我知道,你不可能恨一個這樣熱戀你的人。

飯後,維特讓傭人把行李都捆好,自己撕毀了很多信函,隨後又出去清理了幾樁債務。事情辦完,回到家來,可不久又冒雨跑出門去,來到已故的伯爵的花園裏,在這廢園中徘徊,直到了夜幕降臨,才回家來寫信:

威廉,我已最後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還有天空。你也多珍重吧!親愛的母親,請原諒我!威廉,為我安慰安慰她啊!願上帝保佑你們!我的事情都已料理好。永別了!我們會再見的,那時會比現在歡樂。

對不起,阿爾伯特,請原諒我吧。我破壞了你和睦的家庭,造成了你們的猜忌。永別了!我自願結束這一切。嗬,希望我的死能帶給你們幸福!阿爾伯特,阿爾伯特,讓我們的天使幸福吧!如果你做到了,帝就會保佑你的!

晚上,他又翻了很久自己的文書,撕碎和燒毀了其中的大部分。然後,他在幾個寫著威廉地址的包裹上打好漆封。都是些記載著他的零星雜感的短文,我以前也曾見過幾篇。十點鍾,他讓傭人給壁爐添了柴,送來一瓶酒,就打發小夥子去睡覺。傭人和房東的臥室都在後院,離他很遠,小夥子一回去便倒頭大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伺候主人。他的主人說過,明天六點前郵車就會到門口來。

夜裏十一點後

現在夜深人靜,我也很平靜。感謝你,上帝,感謝你在這最後時刻賜我溫暖和力量。

我來到窗前,我最親愛的,穿過洶湧飛馳的雲層,我看到永恒的天空中有點點繁星!不,你們不會隕落!永恒的上帝,他在心中撐托著你們,撐托著我。我看到了群星中最可愛的北鬥星。每當我晚上離開你,出了你家大門,北鬥星總是掛在我的前方。我常常那麽沉醉地望著它,常常高舉雙手把它看作我眼前幸福的標誌,當作神聖的記憶的標誌!還有——哦,綠蒂,什麽都會讓我想起!你永遠就在我四周!我像個孩子,把你神聖的手所觸摸過的各類小玩意兒不知足地都搶到了自己手中!

這副可愛的剪影,我贈給你,綠蒂,請你好好珍惜。我在這副剪影上印下了無數的吻,每當出門或回家時,我都會向它揮手致意。

我已給你父親留了一張紙條,請他保護我的遺體。在教堂墓地後麵麵向田野的一角有兩棵菩提樹,我希望能安息在那裏。他會,他定會為他的朋友辦這件事的,請你也請求他。我並不奢望基督徒會將他們的遺體放在一個不幸者身邊。嗬,我希望你們把我葬在路邊或者寂寞的山穀中,祭司和利未人走過我的墓碑會為我祝福,撒瑪利亞人也會為我流淚。

綠蒂!此時,我勇敢地握住這冰冷恐怖的高腳杯,飲下死亡的醇醪!它是你遞給我的,那我還有什麽畏懼!一切!一切!我生命中的一切願望和期待都滿足了!我要和死神會麵了,心情冷靜,態度堅決。

綠蒂呀!我居然有幸為你而死,為你獻身!假如我能為你重建生活的安寧與歡樂,那我會願意勇敢地、快樂地死。可是,唉,世上隻有少數高尚的人,肯為自己的親人犧牲,並以自己的死來激勵他們的朋友勇敢地生!

我想穿著這套衣服走,綠蒂,你觸摸過這套衣服,使它變得神聖了,為這我也求了你父親。我的靈魂會在靈柩上飄**。別讓人翻我的衣服口袋,那個粉紅色的蝴蝶結,是我第一次在你的弟妹中看到你時,你戴在胸前的那個——哦,請吻他們一千次,並把他們這位不幸的朋友的事情告訴他們。這些可愛的小家夥!他們都圍著我呢。嗬,我已緊緊地和你連在一起了!我對你一見鍾情!就讓這個蝴蝶結和我同葬吧。這是我生日那天你送給我的!我那麽貪婪地接受了這一切嗬!——唉,沒想到,它竟把我引到了這裏!——你要鎮靜!我求你,要鎮靜!槍裏裝上了子彈,時鍾正敲響十二點!就這樣吧!——綠蒂!綠蒂!永別了!永別了!

有位鄰居看到火光一閃,聽到一聲槍響,但隨後都又歸於寂靜,所以他也沒在意。

次日早晨六點,仆人手持蠟燭來到房間,發現主人倒在地板上。身邊是手槍和血。他喊叫著,緊緊抓著他。維特一聲未答,隻是還發著咕嚕聲。仆人跑去叫醫生,又跑去叫阿爾伯特。綠蒂聽到門鈴響,嚇得渾身打戰,手腳發軟。她叫醒丈夫,兩人起來了,仆人哭著,斷斷續續地報告了這個消息,綠蒂一聽就在阿爾伯特麵前昏倒了。

大夫來了,他發現地上的這位不幸的人已經沒救了,脈搏還在跳動,四肢已不能活動了,子彈是從右眼上方刺穿頭部的,腦漿迸裂。大夫多餘地切開他手臂上的一根血管給他放血,血在流,但他仍在喘息。根據靠背椅扶手上的血可以推斷出,維特是坐在寫字台前對著自己的頭開槍的,隨後就倒在地板上,抽搐著圍著椅子打滾。他對著窗戶仰臥著,沒有一點力氣,身上穿戴整齊:長筒靴、藍燕尾服和黃背心。

房東一家、鄰裏街坊和全城都震驚了。阿爾伯特趕來時,維特已被抬到**,額上已經包好,麵如死灰,四肢僵硬。他的肺部還在發著可怕的咕嚕聲,時弱時強,大家都在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隻喝了一杯酒。書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艾米莉婭·迦洛蒂》。

關於阿爾伯特的震驚和綠蒂的悲痛,我就不用多說了。

老法官聞訊,策馬飛奔而至,老淚縱橫地吻著垂死的維特。他的幾個較大的兒子也緊隨其後,他們一齊跪在床前,抑製不住內心的悲痛,慟哭不已,吻他的手和嘴,尤其是維特最愛的老大,一直吻著他的嘴唇不起來,直到維特斷了氣,人們才強行拉開這孩子。中午十二點維特去世了。由於法官在場並作了部署,才避免大家蜂擁而至,造成混亂。晚上十一點左右,法官按照維特的意思,吩咐把他安葬在自己選定的地方。老法官和他的兒子們跟在遺體後麵,為維特送葬,阿爾伯特沒能來,他正在為綠蒂的生命擔憂。幾位工匠抬著維特的遺體,沒有祭司來為他送葬。

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