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螺旋

第十九章 手足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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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手足相殘

半身雕像咕嚕嚕地滾到兩人身前。

“看哪!這就是信徒們每天膜拜的洋菩薩!”白發老鬼嘶叫著。

高飛不是個傻子,這些天他反複地過濾著恐怖事件中的每一個細節,如果說他身體內的血液如此罕有珍貴,那給予他基因的父親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尤其在他們的爭吵中,他聽到了先生這個稱呼,因而隱約感覺到了其間的聯係。

父親是異人的身份其實不難推測,可那個雕像帶來的信息量太大了。父親是洋菩薩?是那個在七十幾年前拯救了Q市的人?從有記憶開始,父親一直是令人恐懼的瘋子,他一直生活在隨時可能發瘋的陰影裏,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那個瘋子會成為一個正麵的存在,更別說是濟世救民、受人膜拜的……神?

“他是你們的菩薩,卻不是我的,對我而言他是拉我進地獄的惡魔!”

高飛在白發老鬼的叫聲中回過神來,身邊的懷叔沒有理會太多,隻是蹲下默默把倒地的雕像扶起,畢恭畢敬地用衣袖抹抹上麵的塵土,不知是否習慣使然,他慣性地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嘴裏嘟囔了句什麽。

“我沒有什麽話好說的。身為嗜血族是你的不幸,但先生也給了你重生的機會,”懷叔站起身,“帶你進地獄的不是先生,而是你的貪婪和仇恨。”

“廢話少說,既然老天讓你們回到這裏,那我就不可能再次錯過!”

“那你又能如何呢?嗜血族是沒法在陽光下行走的。”

“嘎嘎——如果我讓陽光消失呢?”

高飛急忙抬頭看看去,頭頂灼人的日光讓他略感安心,可當他看到滿臉嚴肅的懷叔時,心裏咯噔一沉。

白發老鬼在不遠處的陰影裏伸出手來,手腕上露出一個手掌寬的金屬手環,如果此時遠在千裏之外的科恩看到一定會吃驚不已,因為金屬手環像極了試驗中出現的13號I型武器。

懷叔第一次露出了謹慎的表情,他將高飛擋在身後:“I型武器?看來血仆對你下了不少本錢。”

白發老鬼嘎嘎一笑,手環流光一閃,暗黑色的光波從手腕上慢慢升起,以肉眼可見的波動一陣陣激**,逐漸向外擴散而去,朝著懷叔和高飛猛撲過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高飛下意識地舉起手阻擋,暗色光波以極快的速度穿透兩人的身體,繼續向身後覆蓋而去。

高飛上下打量了一下身體,沒發現半點疼痛,這不免讓他有些錯愕,但他很快就明白白發老鬼在做什麽了。偌大的院子都被這種暗色光波籠罩,原本刺眼的陽光被迅速阻擋在外,灼熱感消失不見,暗色光波猶如一把巨大的黑傘遮擋了整個天空。不可否認這遮陽神器如果上市必定會引起少女們的瘋搶,但此時此刻,高飛卻恨透了這把“遮陽傘”。

白發老鬼像是賭場裏贏得盆滿缽滿的賭客,滿臉的得意洋洋,原本佝僂的身子瞬間挺直,從屋子裏一步步走了出來。

“四兒,你還要和我動手?”

“我從沒想過要和你動手的。”

“從小到大我什麽時候虧待過你?快餓死的那幾年,就連半個爛蘋果我都讓給你;每回林懷洋那個胖子欺負你,都是我給你出頭;更別提是誰把你從坑裏拉出來,又照顧了你幾天幾夜了,這些難道你都不記得了?”

“當然記得,念哥,從小我最服氣,最感激的除了先生就是你,我甚至可以把命給你,但不是現在這樣的你。”

“廢話少說,如果你肯把身後的小鬼給我,咱們還是患難與共的好兄弟,”白發老鬼一揮手,“我知道你顧忌血仆,放心,這些年我也不是傻的,他們在利用我,我何嚐不是在利用他們。如果我得到了黃金血液的秘密,難道還會虧待了你?”

兩人相隔不過十幾米,同時沉默下來。

高飛一陣心驚膽戰,有那麽一瞬間他真害怕懷叔轉變畫風,直到難看的老頭再次開口。

“念哥,如果你還是如此執迷不悟的話,別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嘎嘎——”白發老鬼好像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笑的直不起腰。

笑聲還未落地,暗色光波的顏色突然加深,迅速由之前的半透明變成全黑,整個空間很快就籠罩在濃鬱的黑暗中,好像太陽在瞬間落山,世界墮入了無盡的黑暗。

那個笑聲戛然而止消失,又猛然出現在身後,再次消失,又再出現在頭頂,時有時無,時遠時近,猶如幽靈穿梭在深夜。高飛感到毛骨悚然,整顆心都被笑聲吊在半空,他全身緊繃,想象著下一刻那個白發老鬼會不會直接蹦到眼前,一口咬斷自己的脖子。

老天好像是要捉弄高飛,所有他真心許願的都不能實現,這類對恐懼的想象卻是分秒兌現。那張慘白猙獰的臉瞬時直愣愣出現在高飛眼前,血紅的眼睛滿是怨念從雜亂的白發中噴射而出。

“啊!!”

高飛聽到了一個撕心裂肺的叫聲,下一秒鍾才發現那聲音來自於自己的喉嚨。

但另一個慘叫很快覆蓋了他的聲音,白發老鬼的臉在高飛的眼前快速灼燒,臉上的肉被大塊撕扯攪爛,發出一陣燒焦的惡臭。

高飛這才注意到光源來自於身邊的懷叔,他扭頭看去,隻見一團拳頭大的火球在懷叔手中緩緩流轉,光線並不刺眼,但燃燒爆炸的熱源體讓人感到期間積蓄的巨大能量,那幾乎就是一個小太陽。

懷叔似乎能夠控製“太陽”的熱量,他一步步朝在地上慘叫的白發老鬼走去,光源一點點變大,熱量也一份份加強。原本籠罩天空的黑色光波迅速縮小,像退潮一樣朝白發老鬼褪去,瞬間就恢複到一人大小,把他一人包裹其中。

陽光直射而來,院子再次回到灼熱的中午,高飛無法立刻適應亮光,隻覺得眼前一白,暫時失去了視力,但耳邊白發老鬼的慘叫卻是成百倍的增加。

當高飛再次適應光線時,他看到一團漆黑如墨的黑色物體在地上扭曲地掙紮,白發老鬼猶如一隻著火的蝙蝠,拚命用黑衣裹住自己,卻無法抵擋內部的燃燒,一陣陣尖銳的呲呲聲在那團黑暗裏此起彼伏地響起。

很快,原本劇烈的掙紮慢慢變得奄奄一息,那團黑暗幾乎不動,隻是偶爾抽搐一下。手握“太陽”的懷叔手腕一抖,那團炙熱便消失在手邊,猶如變魔術一樣。

那團黑暗也由之前的烏黑濃鬱一點點變淡,最後幾近消失。陽光**裸地曬在白發老鬼的身上,他再次發出近乎呻吟的慘叫,憑著動物的本能一點點朝陰影挪去。

懷叔駐足看了一會,幹癟的臉上晦暗不明,終於他還是快步走到那坨東西旁邊,一把抱起走入院牆的陰影中。

進入陰影的那一瞬間,那坨緊繃的物體一下放鬆下來。當懷叔揭開覆蓋在頭部的衣服時,露出一張燒焦的臉,原來雪白的頭發在灼燒之下消失不見,皮膚也被燒成一塊塊黑灰和骨頭緊緊黏在一起,嘴唇早就不見,露出兩排突兀細密的牙齒,但不知何故,那兩顆血紅的眼睛倒是在沒有了眼瞼的空洞裏咕嚕嚕轉。

“念,念哥,我,我不想這樣的。”懷叔對著懷裏的人,再次結巴起來。

“嘶嘶嘶——”

“念哥,你,你別受苦了,安,安心去吧。”

懷叔伸出手,卻對著失去眼瞼的眼珠不知從何下手,林念洋像是隻瀕死的魚,張大了嘴,卻隻能小口進氣。

“四,四兒,一把年紀,還,還像個娘們兒。”

林念洋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這句話說完,就連高飛都看的出來,即便是個異人他也離死不遠了。懷叔整個身子在一瞬間僵硬,他幹瘦的肩膀輕微地抖動著,高飛可以很輕易感覺到老人的悲慟,想到之前看見的慈祥牧師,想到倆人手足相殘,他也有幾分心痛。

“動手吧,我等這天很久了。”血紅的眼珠向上翻滾著,像是要閉上眼睛。

懷叔伸出左手,高飛在他的手裏也看到了類似林念洋所佩戴的手鐲,雖然還沒搞懂怎麽回事,但他隱約知道兩人這一陣猶如魔法一樣的爭鬥應該和手鐲有關。還沒等高飛看清楚,懷叔張手成爪,指頭按在了林念洋的胸口,衣袖很快蓋住了手鐲。

焦黑的頭顱吃力地點了點頭,長出了一口氣。

隻見懷叔的手指一點點插進林念洋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燒焦的緣故,手指紮進肉裏發出難聽的吱喳聲,很快,懷叔的五根手指完全沒進了林念洋的胸口。雖然沒有鮮血,但高飛感到一股濃鬱的胃液湧上喉嚨,他差點就吐了出來。

等那隻手從胸口掏出時,高飛看到了一顆拳頭大小心髒,混著粘稠體液以及焦黑的爛肉,原本應該停止的心髒,卻在懷叔手中劇烈跳動,像一直想要從籠子裏逃出去的老鼠。

高飛再也扛不住,蹲在一旁劇烈嘔吐。

“不!”

隨著一聲慟哭,一個身著神父服的中年男子從院子那頭跌跌撞撞跑來,噗通一聲跪倒在那具焦黑佝僂的屍體邊上。那正是每日給高飛他們送餐的主事牧師,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發自內心的悲痛。

“你們這些惡魔,你們究竟幹了什麽!”主事牧師大聲質問。

高飛好容易才止住嘔吐,扭頭看著長相醜陋,手握心髒的懷叔,再想想自己毀得像鬼的容貌,倆人的造型確實比較吻合惡魔的形象。

正當他想著怎麽解釋這一切時,異變突生!

主事牧師的脖子以一個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曲了一百八十度,猶如一隻捕食的青蛙吐舌一般把整顆腦袋彈射了出去,脖子不停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懷叔的左手拿著心髒,右手摟著林念洋的屍體,一時竟然無從抵擋。

但他似乎早有準備,右手迅速從屍體下抽出,朝著主事牧師的腦袋格擋而去。

更可怖的事情發生了,那具燒的焦黑,少了心髒,早該死絕的屍體居然用力地纏住了懷叔的右手以及上半身,任憑懷叔掙紮也分毫不動!那雙原本暗淡無光的眼珠再次亮起猩紅。

懷叔臨危不亂,冷哼一聲,緊握心髒的左手一抖,那手環上的符文迅速轉動拚接,光芒隱隱在字符下亮起,眼看就要噴薄而出!

“就是現在,快按!”

主事牧師那顆彈射而出的扭曲頭顱突然開口大叫。

高飛扭頭看到院子的那頭,一個年輕的牧師手握一柄手槍模樣東西,年輕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吳岩,你還在等什麽,快動手!”

年輕牧師閉上眼,條件反射般按下開光,一道音波激射而來,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把高飛衝的撞擊在牆壁上。

懷叔手鐲中的光芒在音波的震**下停滯了一下,緊接著便再次亮起,毫厘之間,光芒將主事牧師的頭顱砸了個稀爛,火球從光線中蓬勃而出,迅速凝結,將林念洋再次點燃!

他手中的心髒也在火球的灼熱中劇烈扭曲,高飛似乎聽到了奇異的慘叫從心髒裏傳出,這聲音他有些熟悉,之前有次在課堂裏發病時,他聽到的就是這樣的叫聲,像是一條受傷的鯨發出了低聲波的鳴叫。

一切很快恢複平靜,火球不見了,林念洋的屍體幾乎燃燒殆盡,主事牧師的腦袋爆炸開,各類殘渣撒了一地,身體則是被火球輻射得焦黑,在一旁虛弱地抽搐。

懷叔迅速站了起來,拉起一邊發呆的高飛,輕聲說了句“走”。

看到懷叔安然無恙,高飛長出了一口氣,他滿臉崇拜地看著懷叔,此時,這個蒼老幹巴的老頭在他眼裏就是神一般的存在,隻要有懷叔在,還有什麽值得害怕的呢?劫後餘生的喜悅躍上心頭,讓高飛興奮不已!

“小飛,你認真聽我說,”懷叔大步流星地朝前走,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就要死了。”

這句話像錘子一樣砸在高飛的腦袋上,他有些沒搞清楚情況,臉上的笑容甚至都來不及卸掉。

他下意識扭回頭看了看角落裏林念洋的屍體,那顆頭顱早已一無所有,隻是那兩排**突兀的牙齒露著詭異的笑。

當他再次回頭,又看到了角落裏那個呆若木雞的年輕牧師,在他們眼神交匯的一瞬間,年輕牧師慘叫了一聲,丟下手裏槍一樣的東西,邊跑邊摔地衝出院子。這一刻起,年輕牧師開始了他作為瘋子的漫長一生。

“我就要死了,”懷叔重複著,“我就要死了,接下來的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