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繁花
暉灑滿天際的黃昏裏,我看著輕輕搖曳的荷花,落下一片片花瓣,守著那份沉重的愛。仿佛,世界靜止了,隻剩下,漂浮在水麵的殘花
我閉著眼睛,雙手死死的抓住被角。感覺到纏繞著眼睛的紗布,在一層層減少。馬上,可以看見路小其了。
在腦海裏,想象著路小其的樣子,會有濃密的眉毛嗎?會有深邃的眸子嗎?路小其,那個讓我有信心繼續活下去的男人,一定很陽光吧?
“好了,你可以慢慢睜開眼睛。別著急……”
“啊!”那亮光刺痛著我的眼睛。
閉上,睜開……
再閉上,再睜開……
我緊張的按照醫生的指示,努力的適應著光亮。手裏拽著的被角,已經被汗水浸濕。
“再來一次,別緊張……”
這一次,似乎,光亮變得柔和了。終於,又一次看清了這個世界。我在這純白的空間裏搜尋著,搜尋那抹身影。
“筱拉,你在找什麽?”
“媽,路小其呢?我找路小其。”我抓著媽媽的手,內心有股莫名的恐慌。
“筱拉,路小其他…他轉院了。”媽媽眼裏有種我看不懂的傷痛一閃而逝。
“可是,路小其說他會等我的,他說等我好了,帶我去看荷花的。”眼淚,順勢滑落,為何那般無力……
20歲之前,我是個歡樂的女子。有份自認為,唯美的愛情。我微笑著,快樂著。從不曾想過,惡運從此降臨……
寂靜的廣場,跳躍的燭光,安巫從奶油裏挖出那枚蘊含著海誓山盟的戒指,套在我右手無名指上。
“筱拉,我愛你。我們結婚吧!”安巫輕輕的吻了我的手背。有股暖流迅速竄滿全身每個細胞,臉頰一陣燥熱。微笑在臉上綻放成一朵花,名叫幸福。
我沉浸在這幸福裏,幻想著,不久後的某一天,我就可以穿著白紗,挽著安巫的手,沿著紅地毯,走進那象征天長地久的殿堂。
“閃開,快閃開……”
來不及閃躲,我便被那個踩滑板的小孩撞出好遠,密封的啤酒瓶“砰”然炸開,啤酒噴了我一身,眼角刺痛,有股熱流滑下,經過嘴角。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好腥,我流血了。眼前突然變得昏灰,我開始,看不清安巫的臉……
……
“你的眼睛會看不見,是因為被玻璃渣刺到,傷了眼角膜,我們會幫你安排做眼角膜移植手術。但是,需要有人捐贈眼角膜才可以。”醫生的話,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胸口。我努力的揚起嘴角,心卻空洞的連一絲輕微的疼痛都感覺不到,隻是覺得,恐懼像腐蟲一樣在皮膚下,不斷蠕動…
我失明了,我真的失明了……
七天,我在黑暗中摸索,東碰西撞裏,我不得不承認,原來,我真的失明了。
我蜷縮著,緊緊的抱著雙膝,指甲深深的陷進肉裏,我的天空死寂般的漆黑。努力的睜大眼睛,試圖尋找一絲光亮。可是,不管怎麽努力,眼前還是一片黑暗…
無力地摘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奮力扔出去,聽不見聲響。就像悄無聲息的從我生命裏消失的安巫。從醫生宣布我失明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出現過……
我明白,他不會再出現…
在醫院的日子,是茫然無助的。我一邊等著獲贈眼角膜,一邊絕望。我才知道,等待,就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煎熬。
七月,荷花都開了。
我坐在輪椅上,把目光放遠,聽著清風微拂耳畔。似乎,還能聽見,荷花在池塘裏輕輕搖曳,舞動。
如果,我還看得見,我會用筆描繪那純淨的美麗。
如果,我還看得見,或許,我已經嫁為人妻。
如果,我還看得見……
可是,我看不見,哪怕是一絲輕微的光線。我想死,很想死。我不想一輩子生活在黑暗裏。黑暗,是那麽漫無邊際。我被黑暗層層包裹,那般無助!
“你也喜歡荷花嗎?它們很漂亮,是麽?”思緒被耳邊兀自想起的聲音打斷,是個男人。
“在看什麽?怎麽不說話?為什麽你會有那麽多的悲傷?”他持續他的喋喋不休。我隻是抬起頭,假裝把目光放得更遠。
“你,是啞巴麽?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會說話。”他唯唯諾諾的道著歉。
“你打算說到什麽時候呢?”嘴角微揚,有一絲挑釁。
“原來你不是啞巴呀?這麽漂亮的女孩子要是不會說話,多可惜。”我聽見他輕輕拍打著胸脯,好可愛的男子。
“我叫路小其。你叫什麽?”感覺到他在我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有要長談的意思。
“筱拉。”
“筱拉,你生什麽病了。怎麽還坐著輪椅?”
“失明!”
“呃,我們聽歌吧。這個是護工幫我錄的新歌。”一陣沉默之後,路小其把一隻耳塞塞進我的耳朵裏。好柔和的旋律,好唯美的歌詞…
“筱拉,要快樂喲。這個世界很美好!”我靜靜地聽著,隻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語氣裏,透露著無奈。
從此,路小其闖便進了我平靜且毫無生氣的生活裏。
路小其每天都會用輪椅推著我去荷花池邊,我們坐在大榕樹下,聽蟬鳴,聽蛙啼。聞著微風裏,陣陣荷花清香。
當他聽完我遭遇的一切,會替我憤憤不平。會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會輕輕擦幹我眼角滑落的淚。我一遍又一遍的聽著,路小其遞過來的耳塞裏,播放的那首《單翅的天使》。聽到動情之處,我便仰望天,不讓淚水滑落。
“路小其,今年的荷花,美嗎?”不知道此刻,我的眼神有多空洞。但我知道,我的眼神裏,沒有任何內容。
“荷花,很美。跟你笑的時候一樣美……”半晌,路小其才幽幽的回答我。
“你知道嗎?去年,我是市裏青年畫家代表。但是,我失敗了!今年,我想畫荷花,可是……”吸吸鼻子,我努力抑製著溢在眼眶裏的淚。
“……”
“……”
“筱拉,會好的。你的眼睛一定會好的!相信我,在畫展之前,你的眼睛一定能好起來。”我聽見路小其話語裏弱弱的哽咽。
“是嗎?那就好!”
我不知道,路小其,是不是真的能預知未來?但是,當醫生告訴我,找到合適的眼角膜時,我信了。我真的相信,路小其,是我的天使。他能預知我的未來。
我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路小其。我撲在他懷裏,哭得天昏地暗。第一次,慶幸自己還活著。
哭了多久,我不記得。隻知道,哭著哭著,就笑了。我終於,又可以看見了。
手術的前一天,路小其一如既往的推著我去荷花池邊,一樣的蟬鳴,一樣的蛙啼,一樣的微風,一樣的花香。唯獨,沒有路小其以往的喋喋不休。
我們坐在石凳上,背靠背,頭抵頭,聽著同樣的旋律,想著各自的心事。
“筱拉!”
“嗯?”隱隱的聽到路小其叫我,便拿下耳塞,認真的聽著。
“等你的眼睛好了以後,如果你看不見我,你會失望,會傷心麽?”
“會!路小其,失明之後,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見了你,我喜歡和你一起聞花香,和你一起聽《單翅的天使》。路小其,你長什麽樣呢?好期待能看見你。”我扭過頭,麵向路小其,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表情。但,我看不見。
之後,一整天,路小其便不再言語,安靜得讓我無所適從。我一味的追問,隻換來,他聲聲歎息。
路小其,你不開心嗎?為什麽不說呢?路小其,為什麽不讓我也做你的天使?我默默的在心底呢喃著。我讓路小其把音量開到最大,MP3裏,一遍又一遍的循環播放著那首,我怎麽也聽不膩的歌……
“單翅的天使,走進人群的孤單。”
“尋著另一半,擁抱後再度飛翔。”
路小其,有了我,你還會孤單嗎?路小其,我們會一起飛翔麽?我低頭,用衣袖揩掉眼角快要滑落的淚,然後用力微笑。會的!路小其,等我好了,換我做你的天使……
手術,如期進行…
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路小其緊緊的抓著我的手。“筱拉,你會很堅強,你會笑著出來,我等你!等你出來,畫最美的荷花給我看,知道麽?”
我做了個夢,很美的夢……
荷花池邊,我和路小其,光著腳丫,踩著鵝卵石,追趕嬉戲。累了,沿著岸邊坐下,把腳丫浸泡在水裏。我調皮的踢著池水,濺起層層水花,濕了路小其一身。
可是,我始終,看不清他的臉…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病**,雙眼蒙著紗布。手術出乎意料的順利!
我知道,是路小其那句“我等你”鼓勵著我!
可是,路小其一直沒有出現。媽媽察覺到我的焦躁不安,她隻是輕輕的對我說“筱拉,乖乖的養好眼睛,別哭,知道麽?別辜負了路小其的苦心,好麽?”
於是,我以為,隻要乖乖的等眼睛痊愈,等到拆開紗布的那一天,就可以見到路小其了。
可是,為什麽?路小其,當我再次看見這個世界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麵容,不是你?
灑滿銀白的荷花池,很美!
我坐在那張石凳上,閉著眼,仰著頭,抵著那棵榕樹,就像抵著路小其的頭,聽著手機裏循環播放的旋律。心裏,一陣苦澀。路小其,你在哪裏?我該怎麽找回流失在孤單人群裏的你?
“小美,你認識我們醫院的520病房的路小其嗎?”
“就是那個有先天性心髒病的路小其嗎?”
“對呀,就是他!你知道嗎?他死了!”
“不會吧?他長得好帥喲,才23歲也!聽說還是X企業的大少爺。他是怎麽死的呀?”
“心髒病發了,他拒絕治療,說是要死後把自己的眼角膜給那個叫柒筱拉的女孩子。”
“哎,這就是命呀!你看多好的一對呀,就這樣陰陽兩隔了。”
大榕樹的背後,兩個小護士旁若無人的閑聊著。頃刻,虛幻的幸福,像泡沫一樣,紛紛破碎。滿腔熱烈的期待,霎時化為一地慘白的冰冷。心裏就仿佛瞬間結滿了冰淩,寒冷中的刺痛,透過肌膚,滲入每一寸骨骼…
出院的那天,媽媽遞給我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我和一個男生,背靠背,頭抵頭。男生的笑容,好蒼白,眼神裏,滿是不舍與無奈。
那刻,心,微微顫抖…
明信片背麵,是剛毅有力的男生筆記:
親愛的筱拉:
好好活著,帶著我的眼睛,畫出最美的畫。筱拉,你是我的天使,我愛你!如果有下輩子,那麽,請讓我做你的天使!讓我陪你,一起飛…
路小其
緊緊的握著明信片,我抱著膝,抬著頭,聽著路小其留下來的歌曲。蒼白的天花板裏,可以隱隱的看見,路小其,無力的微笑……
肅穆的墓地,風輕輕搖動著台階兩旁的狗尾巴草。墓碑上,路小其的笑容,依舊蒼白。
我點燃那副獲獎的畫,畫裏,有荷花池,有開得正豔的荷花,有我,有路小其。
看著它隨同那些過往一起燃燒,淪為灰燼。
肩頭,有隻蝴蝶歇息。
路小其,是你麽?看到我畫給你的畫了麽?你會微笑吧!路小其,我等你,做我的天使!
轉身,走下台階。
抬頭,看看天空。
夏末秋涼裏,帶一點溫熱,有換季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