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念的

打打鬧鬧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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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一生中沒有對對方說過一個愛字,在他們那一輩人,大概對於這個字都不可能說得出口的。嘴上沒有說著愛的生活,他們過了一輩子。

父親母親是經媒人介紹結婚的,在那個年代,他們是典型的晚婚者,當時母親已二十五歲,父親已三十歲。父親是個軍人,很少在家裏,結婚後,都是母親一個人照顧家,從不要父親操心家裏的事,父親從部隊回來,就代替母親照顧我們,從來不用母親插手。

我依稀記得三歲那年,母親帶上我和弟弟,到部隊去耍。母親看見部隊租住的房屋前麵有一麵斜坡,斜坡緩緩地接到了門前,鬱鬱蔥蔥的青草鋪展得門前一片蔥綠。就說,如果這片地開出來種菜的話,我們一家人都夠了。父親聽了,就罵母親,沒得事做,到哪都是勞碌命。你就不會在這裏好好地耍幾天?

這次對話不久,母親在外麵與別的家屬一起玩,閑聊時知道有機會隨軍,我們家也在隨軍的行例中。這個時候,母親才知道,她有機會成為城裏人,而且這個機會隻有十來天的時間就要與她擦肩而過了,母親顧不得許多,拉了我的手,抱著弟弟就往家裏走。回到家,父親正坐在屋子的一個角落發呆,母親二話沒說,拉開電燈,正要質問父親,一串哈哈的笑聲搶在她的前麵響了起來,是鄰居阿姨過來了,她是一個愛笑的女子,也挺喜歡我,她邊笑邊過來拉著我的手,說是叫我去吃餃子。母親立時將臉色緩過來,叫我跟阿姨一塊去。

當我端著一碗餃子回到家裏,家裏一片漆黑,燈也沒有開,我看到母親站在門前,滿臉怒氣。父親仍坐在角落,呆呆的,看我手上端了一碗餃子,就問,誰叫你端這麽多的,能吃完嗎?我笑嘻嘻地把餃子碗放到桌上,媽媽這時也過來,遞給我一雙筷子。我接過筷子,手舞足蹈地回頭對著父親,我要吃,並把筷子尖朝向父親。父親一看,騰地從角落站起來,在朝我衝過來的同時,隨手從角落處拿了一根帳杆,對著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陣猛抽,父親邊打邊說:“這麽小,就會拿東西打我,長大了不是要翻天嗎?我就不信教育不好你。”麵對這些,母親沒有做出。一點聲音也沒有,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父親**我,隨著父親手的**,帳杆斷成了一截又一截,最後變成一截截細小的竹絲。父親終於覺得累了,他丟下手中最後的一截竹絲,轉身準備坐到床沿去。這時,母親如一頭發怒的母獅般衝向父親,把弟弟往**一放,隨手也抽過一根帳杆,嘴張開,狂叫著,你怎麽打斷的帳杆,我也要怎麽打斷,她衝向父親,與父親扭在一起。

父親猛地站起來,捉住母親的雙手,母親動彈不得,就用腳猛踢父親的腳,一腳,一腳,父親也不還擊,也不說話,任母親一腳一腳地踢,直踢到累了,母親才放開父親,大哭起來。

母親邊哭邊撲向我,抱起我,拉開燈,說,媽媽看看,打著了沒有。

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被父親打。至今,我也覺得奇怪,那時那麽小,怎麽能夠記得如此清楚呢?可能是父親的猛揍太厲害了,以至於我現在都不能忘記。

後來多年以後,我才聽母親說,當時父親是怕把我們一家三口都辦到城裏,他的工資養活不了全家,所以,那段時間父親很苦悶,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

母親說,你被打得很冤枉,因為那天我出門後,她就和父親商量這事,父親不同意,母親就和父親鬧,父親心裏窩火。後來我問母親,爸爸為什麽又同意了呢?母親笑說,我指著門前的那一麵斜坡對你父親說,這麽大一麵坡,我就是沒有工作,也能在這片地上種出吃的,夠我們一家人的菜了,你的工資就隻用來買糧食還不夠嗎?再說,你一個人在這裏,我在家裏也不放心,誰來照顧你呀?結婚跟沒結婚一樣。你父親就說,不是這回事,我是怕你更累,在農村,不管怎麽說,還有地可種,你以為這門前的地就是你的了?這是城裏。如果沒有錢,你帶三個孩子,還要出去尋生活,會更累的。

就是在這樣的打打鬧鬧中,父親和母親度過了他們人生中最美的時光,用我的眼光看來,他們沒有愛情,有的就是吵吵吵,鬧鬧鬧。母親隻要有一點不高興,就會對父親發火,父親呢,也多數是不理會,聽著,聽煩了,就往外走。

記得有一次,父親病了,母親叫父親去看病,父親不去,母親不依,就在屋中央大吵大鬧。父親一看這陣勢,抬腳就往外走。母親急了,想攔住父親,可是距離又遠了一些,於是母親就把自己手上的筲箕朝父親擲過去,筲箕擦著父親的身飛向門外。父親笑了,踱著方步朝著門外的筲箕走去,彎腰,拾起來,一個悠美的轉身,走回家裏,把筲箕掛在隔壁上。母親一看笑嘻嘻的父親,氣不打一處來,她悶頭又衝過來,將掛好的筲箕扔出屋子。父親又去拾起來,如此反複,來來回回竟有十來次,母親大概也摔累了,就不摔了。父親就哼著他的日落西山紅霞飛走了。過了小半天,父親回來了,笑對母親,老婆子,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要少生氣,這對身體不好,你就是不聽。你以為我不敢跟你吵,讓你,你在氣頭上,我才不與你計較。你氣病了,還不是我的事?被父親嘻嘻哈哈的一說,母親的臉上綻出了笑臉,父親就對著我們,看吧,你媽媽笑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父親和母親在吵吵鬧鬧中又渡過了他們的中年。沒有轟轟烈烈的愛,一切都是那麽平淡,以至於平淡得如一泓清溪,一眼就把生活看完。直至父親生病住院。

那一年父親五十八歲。那時,父親已被查出來有肝癌,很嚴重了,母親聽後,先是一愣,然後是不相信,最後隻得承認,承認了這個事實後,母親第一要做的事就是在三伏天也去給父親祈禱,祈禱上蒼讓父親活下來。父親呢,在一個很熱的中午我去看他,他叫我陪著他到外麵走走,於是我牽著父親,一起朝醫院的大門外走去,剛走出沒多遠,父親回頭瞧了瞧醫院,對我說,這兒你母親不會來了。父親說,女兒,你知道你媽媽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家庭婦女,這一年一年的年齡又大了,再也不也不能和年青時一樣了。現在我生病了,自己都要你們照顧,也沒有能力再來照顧你們和你們的母親了。今後,你要多給母親承擔一些,跑外麵的事,就不要讓你母親去,你去跑,你弟弟妹妹的事,你要多關心,你弟弟還沒有結婚,妹妹也還沒有畢業,你都要為他們操心才對。另外,我一輩子也沒有給你母親留下什麽,集資的房子一定要去住,錢我也給你二叔他們說了,叫他們支援一點,他們都答應好的。你媽這一輩子,最苦了。跟著我沒有享到福。還有就是你妹妹,今年畢業,跑學校,就全靠你了。我聽父親這樣說,眼眶的淚水就止不住往外湧,我忙低下頭,過一會,又抬起頭,我不住地對父親點頭,並叫父親放心,同時對父親說:“爸爸,你的病會好的”父親也笑著對我說,嗯,我相信會好的,就是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父親早已知曉自己的病,隻是以為父親擔心母親,所以叫我多替母親擔當一些,父親去世多年了,才知道,父親早在查出病情來後的幾天就知道了自己所患的病,隻是為了不讓大家擔心他,不讓母親為他著急,他故意不動聲色。

今天的我,也老了,我才認識到,父親對母親的愛是那麽的深,他的愛不是在花前月下的浪漫,是實實在在的生活。而母親,這位虔誠的佛教徒在父親去世的那一天,望著天悲傷地說了一句:“我這麽相信你,你為什麽不給我留住我的親人?”後來的日子,母親一直處於一種迷茫的狀態,直至今日,才稍有好轉。

愛,父親母親的愛,沒有親親我我,沒有海盟山誓,他們的愛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是用行動,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慢慢熬出來的,這樣的愛,很堅固,也很可靠。這樣的愛,才具有深厚的根基,才是真正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