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公主
（一）
十月十五日是二中建校百年紀念日，學校要開個“百年校慶文藝晚會”，班裏打算排一個節目，柳老師把這個任務交由周子凱和米雪兒二人負責，具體節目內容由周子凱決定。
這是周子凱當班長後接手的第一個重大任務所以不敢懈怠，放學後連忙開了個班會，參加會議的除了周子凱自己外還有學習委員白羽，文藝委員米雪兒和紀律委員葉冰。
周子凱先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下，接著米雪兒第一個發言：“葉冰，你不是會彈鋼琴嗎？怎麽樣，上台露一手？”
“我倒沒問題，可這鋼琴上哪兒去弄呀，學校是肯定不會借的，我總不能把家裏的鋼琴搬來呐，好幾萬呢，弄壞了誰負責啊。”
周子凱說：“嗯，是有點不太現實。對了，雪兒，你上次不是跟我說你會拉二胡嘛，還是你這個色藝雙絕的文藝委員上吧。”
米雪兒猶豫了一下說：“二胡我倒是會，不過我隻會拉阿炳的《二泉映月》。你們說在校慶晚會上拉這種淒淒慘慘的曲子合適嗎？”
白羽連連搖頭：“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晚會上怎麽能拉那曲子呀，多瘮人啊。知道的是全校師生在開校慶晚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開追悼會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該怎麽辦？”周子凱望著白羽說，“實在不行，我就和白羽說一段相聲吧。我逗艮，你捧艮。”
“據我所知，已經有好幾個班都講相聲了，沒新意。”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你們幾個多想想辦法，反正這次不能輸給其它班，最起碼也得弄個優秀獎吧。”
葉冰刮了他一眼：“你說誰是臭皮匠啊。你那麽聰明你自己去想節目去，我可沒那能耐。”
米雪兒說：“我倒認識一個舞蹈老師，我小時候她教我學過芭蕾，跟我關係挺好的，到現在還有聯係呢。要不我們就排個芭蕾舞吧，保證卓爾不群，與眾不同。”
“這主意不錯，挺有創意的。我同意。”
“那就聽你的，具體什麽節目由你定。”周子凱拿出班長的派頭果斷地當場拍板了。
“我看就排個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吧，挺經典的。”
白羽很猶豫：“這能行嗎，我們可沒學過舞蹈啊。”
米雪兒說：“沒關係，我讓那老師晚上抽空教教你們，她可是個熱心腸。”
“天鵝湖？這名挺耳熟的，說什麽的？”
“我記得劇情大致是這樣的：古堡中有個王子，王後很疼愛他。有一天，王後宣布將為王子舉辦盛大的舞會，屆時王子需在鄰國的公主中選出自己的未婚妻。王子滿心不快，他期待的是另一種愛情。忽然，一群天鵝從王子的頭頂飛過，鬱鬱寡歡的王子動了打獵的念頭，隨即獨自追往天鵝湖。被魔法師羅德伯特變成天鵝的奧傑塔公主，在湖邊與王子齊格弗裏德相遇，傾訴自己的不幸，告訴他，隻有忠誠的愛情才能使她擺脫魔法師的統治，王子發誓永遠愛她。然而，萬惡的魔王偷聽了一切，在為王子挑選新娘的舞會上，魔法師化成武士，以外貌與奧傑塔相似的女兒奧吉莉雅欺騙了王子。王子發覺受騙，激動地奔向湖岸，在奧傑塔和群天鵝的幫助和鼓舞下，戰勝了魔法師。天鵝們都恢複了人形，奧傑塔和王子終於結合在一起。”
“這情節倒不錯，那角色怎麽安排呢？”
“我想好了。葉冰演真公主奧傑塔，我演假公主奧吉莉。”
“誰來演王子呢？”周子凱發問道。
葉冰搶先提議道：“呃，我覺得白羽氣質不錯，挺適合演王子的。”
“不行不行我哪兒行啊。”白羽嘴上說著不行心裏卻在偷著樂。
“就是，哪有王子戴眼鏡的，一上台還不讓人笑掉下巴！”周子凱笑著說。
“誰說的，我可以去戴隱性眼鏡嘛！”
“我看還是班長更合適。”米雪兒慢條斯理地說著，“首先他個高，身體也壯，陽光健康，比較符合劇中王子的形象條件。”
米雪兒關鍵時刻拉了自己一把，周子凱投去感激的一瞥。
“這是演王子，又不是演長頸鹿。個高有什麽用。”白羽一臉不服氣。
葉冰加重語氣說：“我還是保留我的意見，外表不是唯一的，內在氣質才是最重要。”
“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氣質不行？” 周子凱一臉慍色。
米雪兒說：“我看這樣吧，還是讓那個舞蹈老師來決定誰來演王子吧，畢竟她是專業搞這個的，比咱們有經驗有眼光。”
“好，那就這麽定了。”周子凱甩出班長的派頭巨手一揮當場拍板了。
正要散會時，葉冰突然發問：“還有個問題，節目的服裝道具怎麽辦？費用誰來出？”
周子凱沉吟一下說：“這個好辦，就用班費好了。”
葉冰挖苦道：“你可真大方啊，竟然還想著班費？春遊時班費就花得差不多了，現在根本就沒有。”
“那怎麽辦？總不能讓我們自己出錢啊？”
“怎麽不能啊？你是班長呀你不帶頭誰帶頭啊？”
周子凱十分難堪，隻好敷衍道：“辦法總會有的，讓我再想想，今天就先這樣吧，散會。”說完一甩手一臉惱怒地走出了教室。
周子凱回到家裏絞盡腦汁也沒能想出什麽好辦法，誰知沒過多久這個一直困擾著周子凱的大問題竟出人意料地解決了。
原來班裏排演天鵝湖的消息不知怎麽回事傳到了壽小梅的耳中。這個在班中不太起眼的胖妞，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是一隻“恐龍”，其實她小時長的倒還招人愛，但不知為什麽到了中學就開始“變形”了，整個人如同吹漲的氣球一般越來越胖，腰也粗了，臉也圓了，鼻子也扁了，酷似三毛流浪記裏的那位闊太太。一看到模樣標致的葉冰、米雪兒，壽小梅心裏就有點酸酸的。長大後壽小梅一直為自己的身材容貌不如別的女孩子而難過，但又想極力表現自己以引起別人注目，但一直苦於沒有機會。這次校慶晚會對她來說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心儀已久的她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壽小梅主意一定立刻行動，下課後單獨找到了周子凱。
“班長，有件事我想跟你談談。”
“說吧，隻要不是借錢就行。”
“不是錢的事。”壽小梅吞吞吐吐地說，“班長……. 我知道你們在排演天鵝湖，我…我…我也想參加。”
“你？就你？”周子凱開始一愣，隨後笑了，“你別嫖我了，我忙著呢。 ”
“我沒開玩笑，I'm serious ！I'm serious！”壽小梅心裏一急，英語連珠炮地出來了。
“你確定嗎？”
“非常確定！”
“這麽執著啊，有前途！”周子凱圍著壽小梅轉了一圍，像挑牲口一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你要參加嘛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的個頭可以高一點、體重可以輕一點、說話可以慢一點、聲音可以小一點、牙齒可以白一點、雀斑可以少一點、眼神可以媚一點、神態可以嬌一點、舉止可以柔一點，我還是可以考慮讓你演一個角色的。”
“呸，烏鴉笑豬黑---也不看看自己是啥貨色。” 壽小梅心中暗罵著，嘴上卻似抹蜜般甜，“喔喲我的大班長，你說的要求呢我一定會努力去做。不過我覺得外在的東西呢也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關鍵是看一個人有沒有潛質。”
“你說得很對。不過說實在的，我還真沒看出來你有什麽潛質。”周子凱托著下巴壞笑道，“你的脂肪潛質比一般人多倒是真的！”
“班長，我知道你們正在愁錢的事。隻要你能讓我參加，所有的費用我一個人都包了，反正我家有的是錢！”
周子凱一拍大腿：“咳，這話你早說不就結了，也省了我半天唾沫。現在隻要肯出錢什麽事辦不了啊！不過就你這身段這模樣，小天鵝是演不了了，演個王子他媽興許也湊合。”
壽小梅瞪大牛眼：“什麽，你讓我一花季少女演老太婆？虧你想的出！”
“怎麽著，就你這條件還想挑肥揀瘦啊，到底演不演？不演拉倒！”壽小梅臉脹得通紅，氣呼呼地說：“演！不演白不演！”
（二）
錢的問題總算解決了，可學芭蕾的事還是沒什麽動靜。眼前日子一天天逼近，周子凱心裏有些焦急便催促米雪兒早點把這事給落實了。米雪兒也不含糊，當即約好明天晚上六點半在青少年宮碰頭。
第二天晚上周子凱吃完晚飯便匆匆趕到了青少年宮，此時白羽、壽小梅和葉冰早已等在那裏了，唯獨不見米雪兒的蹤影。等了半天，人還是沒來。大家正焦急呢，米雪兒終於姍姍來遲了。
“米大小姐，你怎麽來這麽晚啊？我們等你等到花兒都快謝了！”周子凱埋怨道。
白羽沒好氣地說：“就是就是，我六點二十就開始等在這兒了。”
“你別叫苦了，我和葉冰比你還早呢，六點一刻就等在這兒了。”
“就是就是，站的我腿都麻了。”葉冰也附和著。
“你們來這麽早幹嗎？來分錢啊？”米雪兒笑著看了一下手表，“不是我來晚了，而是你們來早了。看，現在正好六點半嘛，我一向很準時的。”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趕快帶我們去見那個舞蹈老師吧。”
“沒問題，follow me。”
三人跟著米雪兒一口氣上了三樓，在左邊第一個教室裏大家終於見到了這位老師。
隻見一身黑色練功服緊緊地包裹著她健美豐腴的身軀，披散在腦後的如黑瀑布般的秀發在頭挽成一個別致的發髻，露出修長的、象牙般潔白的脖頸。
米雪兒向大家介紹著：“這位就是舞蹈班的紫晶老師，我的啟蒙老師。”
“大家好，很高興能在這兒認識大家。”紫晶老師麵頰上隱隱透出淡淡的紅暈，淺淺的笑意如夢般迷人。
大家從沒見過這樣能集古典美、現代美、病態美於一身，氣質超凡絕倫的女子，一時竟忘了該說什麽好了。
“紫晶老師，這就是你跟你說過的那兩個男孩子。你看一下到底哪個適合演王子。”
“好的。”紫晶老師看了二人一眼，先讓他們做了些簡單的動作，然後要求每人原地旋轉五圈。
白羽轉了二圈立馬就暈了，周子凱卻像沒事人一樣轉了五圈。
紫晶對白羽說：“你身體的柔韌性不錯，可就是平衡感差一點。”
“老師，你看我怎麽樣？”周子凱迫不及待地問著。
“你正好相反。平衡感不錯力量也很好，就是柔韌性差點。”紫晶老師歎了口氣道，“芭蕾對男孩子的要求很高，不僅要求有很好的柔韌性而且還一定要特別挺拔，特別是立起足尖的時候，要特別有自信，才能夠托舉好女孩子。可惜啊，要是能將你們兩個合二為一那就好了。”
“啊？要求這麽高呀？”大家一聽都傻眼了。
“嗬嗬，別沒信心啊。因為你們並不是專業學芭蕾的，所以我並不要求你們腿踢多直，腳抬多高，做得要多麽規範，我隻是想教會你們如何把芭蕾舞中那種天鵝般高貴、閑適的感覺融會到舞台上去。至於你們誰演王子我看現在不要急於定下來，練一段時間後自然就看出來了…….好了，現在我先給你們示範一下芭蕾的基本動作：右手放在扶手上，左手輕輕展開，軀幹挺直，左腿後撤，腳尖沾地。胯部展開，直立的腿慢慢彎曲，下蹲，左腿挺直，腳尖著地後劃，從頭到腳形成一條直線。臀部和大腿肌肉繃緊，收腹，加強承重腿的力量，腳尖拖地收回……身體不能挺得太直，胸要“含”、腿微圓。”紫晶老師一絲不苟地示範著，最後還來了個腰向後彎成的弧度類似天鵝脖頸的大劈叉，引來了大家的嘖嘖讚歎聲。
紫晶老師站起來對大家說：“開、繃、直是芭蕾三要素，腳始終要呈八字一樣開立，腿部要繃直腰部要直立，保持肩部下沉，突出胸部和頸部的美好線條……立腳尖的基本要求是腳腕一定要有力，為什麽芭蕾舞的基訓老是在把杆上做半腳尖的動作呢？那就是為了加強腳腕的力量，所以要立腳尖，就一定要練好腳腕的力量。你們可以在把杆上多練習立半腳尖，然後快壓要後跟，二十次一組，一天做三組。”
剛開始時大家的感覺還是挺新鮮的，蹦來跳去練得不亦樂乎。但很快就後悔了，因為用腳趾跳立起來，腳趾的第二、三關節彎立在地上，跳動時，真是疼的要命，第二天時，腳趾外麵就紅腫了起來，到第三天，完全徹底地立不起來了。壽小梅吃不了這個苦第一個當了逃兵，白羽也沒剛開始時那麽積極了，經常找各種借口推脫不來，有時就是勉強來了也是虛晃一槍敷衍了事。隻有其它三人沒有動搖，每天晚上準時到舞蹈班練著。其實周子凱也有點受不了了，可誰讓自己想當王子呢，再苦再累也隻能硬挺著。
一星期以後大家已經學會了一些芭蕾基本的技巧配合得也挺不錯，紫晶老師見大家進步這麽迅速很是高興便又教了一些新技術，大家高興壞了個個都學得很用功很刻苦。一次練習快結束時，大家強烈要求紫晶老師跳一段。紫晶老師盛情難卻隻好給大家翩然起舞一番。
跳完後紫晶老師小心翼翼地脫下足尖鞋，大家看到她的腳時，都無法相信能跳出那麽優美舒展動作的雙足竟是那麽的醜陋。天啊，那還是人的腳嗎？雙腳青筋暴突，粗而長的筋絡像一條巨形蜈蚣，從腳踝斜橫到腳背；像生薑一樣粗陋的腳趾擠成一堆，奇醜無比，完全扭曲變形的不成樣子了......
“怎麽，嚇到你們了吧。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練功了，每天就是腳尖著地，跳舞的時候，更是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腳尖上，跳躍、旋轉、飛舞，數十年如一日，久而久之，就成了這模樣了。”紫晶老師呆呆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夢囈般地自語著，“美是要付出代價的！芭蕾的最高境界就是在痛苦中旋轉，在受苦受難中創造美！”
練完功三人走到外麵。夜，已漸漸地籠上了黑色的麵紗。躑躅在街頭，抬眼望去，已看不見半點星光的蹤跡，月色似乎變得淒淒慘慘，沒有了往日的光彩，隻有街邊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還在妖豔而又放肆地四處拉攏著人們徘徨而又迷惘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