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影子的犧牲02
說到這裏,李德祥和馬鳳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頓了頓,馬鳳琴繼續說:“我聽說車間出了事以後,蔣老師到黑水門口喊冤,他家姑娘後來好像去了哈港吧,去那兒上訪,不過再後來我就沒有聽說過她的事了,當時老李重傷,我也沒心思關注。”
葉湘西又問:“那老苗家的女兒呢?”
馬鳳琴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我對她也沒什麽印象了,好像挺隨她爸的,很少說話,隻喜歡躲在人後麵。”
李德祥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拍被子:“老苗家的孩子我有印象!那次,張主任家的閨女調皮搗蛋,打翻了車間十幾個人的盒飯,還不承認!後來是老苗那孩子站出來說是她幹的,張主任閨女才認錯。”
從小相識相伴,互為後盾和軟肋,葉湘西意識到,苗歡和張蔓青相互信任,相互扶持,並且對彼此有著絕對的忠誠。她們之間的感情,也許早已超出了友誼的範疇,更像是親情。
苗苗,你當初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奔向這條注定沒有歸途的路的呢?
與此同時,刑偵大隊也在調查九年前張寶昌的案子。程北瑩親手重啟了這個案子,自然要追查到底。
程北瑩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到黑水機電廠了。她把一個檔案袋丟到龔書記麵前,嚴肅地說:“龔書記,和我們解釋解釋這個吧?”
龔書記仍是笑嗬嗬的:“程大隊長這回過來又有何貴幹啊?”
見他這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樣子,趙敢先冷哼一聲道:“你看看,看了就知道我們來幹什麽了。”
龔書記根本不把麵前的兩個人放在眼裏。他連說了兩聲好,表情輕鬆地打開了檔案袋。
然而,在看了第一張紙後,龔書記的臉色就陡然大變,他慌張地翻看後麵的內容,顫聲道:“這……這,你們從哪裏弄來的?”
“我們警察的辦事效率還行吧?”程北瑩笑道。
檔案裏,正是當年袁庚生做的幾份假賬,以及他和龔書記的來往書信。
“龔書記,袁庚生死了,你沒有想過你和他會是一個下場嗎?”程北瑩有意進一步刺激龔書記,“哪怕你知道你有可能會死,也不肯拿出這些來換你一條命?”
龔書記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說:“這是袁庚生的汙蔑!這都是偽造的!這些事我完完全全不知情!”
“龔書記,你不知道公安局有筆跡鑒定這回事嗎?你賴不掉的。”看著龔書記終於坐不住了,趙敢先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這時,程北瑩朝龔書記走去:“龔書記既然站起來了,就別坐下了,跟我回縣局協助調查吧。”
龔書記後退兩步,重新跌坐回沙發上:“不,不是我,我也是被逼的,當年我也是沒有辦法!”
見他的心理防線已經鬆動,程北瑩步步緊逼:“那你倒是說說,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龔書記癱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是廠長指使的,我和袁會計一樣,不能不聽。”
“廠長?你們那個姓雷的廠長?”程北瑩皺了皺眉頭。
“不,是高代表。”龔書記眼神渙散地說道。
趙敢先愣了愣:“哪個……高代表?”
漠昌還有哪個高代表?如今漠昌隻有北興鋼鐵公司那一個高代表!
那一瞬,程北瑩的眼底籠上了一層寒霜:“你想說高詠梅嗎?”
龔書記過了很久才有所反應,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當年她是黑水機電廠的副廠長,九年前的爆炸事故發生後,她便引咎辭職了。其實,高代表她是走了內退流程,然後離開了黑水。”
高詠梅離開黑水機電廠後的事情,在場的三人都十分清楚。她利用過去三十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和資源,乘上了改革開放的春風,開了北興鋼鐵公司,一躍成為漠昌乃至北方地區都赫赫有名的企業家。盡管高詠梅沒有什麽切實的權力,但由於北興鋼鐵公司對地方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高詠梅很快成了地方政要們的座上賓。
這幾年,高詠梅一直待在省裏。
從黑水機電廠出來,程北瑩的臉色十分難看。
她站在警車旁,一動不動地看著門口那塊寫著“發揮工人階級的主力軍作用”的牆麵。
看著程北瑩的臉色,趙敢先連大氣都不敢出。剛才龔書記所說的話,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平地驚雷,趙敢先甚至在想,早知道如此,還不如不問呢。
天似乎要下雨了,黑壓壓的雲將天空壓得很低很低。
大雨如期而至。一陣劈裏啪啦的雨聲驚動了葉湘西。她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才發現下起了雨。原本她站在一棵樹下,這時候不得不匆忙躲進身後的一家商鋪。
老板看見門口有些狼狽的葉湘西,招呼道:“你在這兒等等吧,一會兒雨就停了。”
葉湘西忙連聲道謝。
外麵陰雲密布,天昏地暗,店裏卻寬敞明亮,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暖光燈,葉湘西一時間覺得心裏暖烘烘的。
燈?
伴隨著店外的雨聲,葉湘西突然想到了謝如溫。
對啊,她怎麽忘了謝如溫呢?既然張寶昌對謝如溫有那麽大的恩情,那她對張蔓青和苗歡肯定有了解,何況她也曾經幫過苗歡,也許還知道什麽更有價值的線索。
等雨停了,烏雲漸漸從漠昌上空散開,葉湘西踩著濕滑的地麵,直奔公交車站。
光明燈具廠離市區挺遠,葉湘西坐了很久的公交車才到。她在傳達室門口匆匆登記完,便一路小跑著來到謝如溫的辦公室門口。
葉湘西抬手敲了敲門,裏麵傳出輕快的女聲:“進來吧。”
她推開門,看見謝如溫正坐在玻璃窗前的藤椅上曬太陽。
葉湘西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幅畫麵—恰到好處的陽光鋪在謝如溫身上,打出了一道柔和的光影。此刻她閉著眼睛,卷翹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窗台上擺放著幾盆綠植,寬大的葉子也泛起陽光般的金黃色。
她恍惚了一瞬,終於開口:“謝小姐。”
謝如溫睜開眼睛,看向說話的人。她怔了怔,隨即笑道:“是你啊,我記得你,你是和警察查張—哦不對,查苗歡案子的那個女記者,真是好久不見。”
葉湘西點了點頭。
謝如溫招呼她坐到自己旁邊,溫和地笑著:“真是稀客呢。”
謝如溫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為了便於外出采訪,葉湘西總是穿得隨性而休閑,反觀謝如溫,卻總是穿得知性優雅,彰顯女人味。
葉湘西正在胡思亂想,一旁的謝如溫又說:“本來我想過段時間去找你的,不過我看報紙上還沒登那個案子,葉記者你應該還在忙工作吧?”
葉湘西有些好奇:“你原本也要找我嗎?”
謝如溫點頭回應:“是啊,我想請你給我們光明燈具廠做個專訪,你忘了嗎?我之前和你提過的。”
客套的話沒想到謝如溫還能記得,真是細心。葉湘西這樣想著,也笑了笑說:“嗯,我記起來了。”
謝如溫從藤椅上起身,走到茶幾旁,去拿水壺和杯子:“對了,你來找我是?”
葉湘西斟酌著措辭,說明自己的來意:“我現在確實還在寫那起案子的報道,所以想來找你了解一下關於張蔓青和苗歡的事情。”
熱水從壺嘴緩緩流入透明的玻璃杯中,謝如溫了然,道:“原來是這樣,那我可能幫不到你什麽。雖然我知道她們很要好,但我當初幫張蔓青,哦,應該說是幫苗歡,也隻是為了還張叔的人情而已,我和那兩個人其實說不上很熟。”
謝如溫的回答就像她給人的印象一樣,是那麽妥帖,但葉湘西從中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隻是她沒有放棄,對謝如溫說:“請你務必再幫忙回憶一下她們,既然你是見過張蔓青的,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麽多年前的事情,我沒什麽印象了,當時我也隻是個小姑娘呢,真要說的話—”謝如溫沒想到葉湘西這麽執著,隻好開口,“她是一個學習成績還不錯的人,但好像也隻會學習了。”
隻會學習的人?葉湘西沒想到謝如溫這樣評價張蔓青,不由得愣了一下。
說著,謝如溫放下水壺,走回玻璃窗前,把水杯遞給了葉湘西:“你先喝水。”
葉湘西連忙起身去接謝如溫手中的玻璃杯,不料伸手的時候她的動作幅度過大,導致玻璃杯中的水直接溢出來灑到了謝如溫的手上。
“哎呀!”
“真對不起!”葉湘西慌忙道歉,趕緊去翻自己的背包找紙巾。
謝如溫放下玻璃杯,笑著說:“沒事沒事。”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手帕,低頭擦拭手上的水漬。
葉湘西的餘光掃到謝如溫正在處理水漬,她停下翻包的動作,抬頭說:“我來幫你……”
可是那一刻,葉湘西看著謝如溫手上的動作,卻直接愣住了。
那是苗歡做的手帕,葉湘西認得。
葉湘西忘記自己是怎麽走出謝如溫的辦公室的,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到了縣公安局的門口。值班的人告訴葉湘西,刑偵大隊出警了,說是北泰廣場發生了傷人事件,他們要去處理。
葉湘西轉身離開的時候,卻猶豫了。要不要去北泰廣場把這件事告訴程北瑩呢?苗歡的案子已經結了,她還想再聽有關這個案子的事情嗎?也許她會認為自己小題大做,過於敏感了。
何況,刑偵大隊已經開始去處理別的案子了。
但葉湘西很快打消了顧慮,關於謝如溫的手帕屬不屬於重要的事情,程北瑩會判斷,她不能因為自己這一點猶豫而耽誤了什麽。
北泰廣場,程北瑩向趙敢先交代完事情,剛要走向警車的時候,竟看見葉湘西站在那裏。
“程隊!”
程北瑩走過去,打量著葉湘西的頭和臉:“紗布摘了,看來頭已經好了,氣色也好了不少。”
葉湘西笑了笑說:“處理案子呢?”
“小案子,回頭讓韓法醫給驗個傷差不多就能結案。”程北瑩話題一轉,盯著葉湘西問,“你找到這兒來,是有什麽事吧?”
心思都被看穿了,葉湘西吞了吞口水:“我去找過謝如溫。”
程北瑩聽罷,果然皺眉:“你找她幹什麽?”
“我發現,謝如溫有苗苗做的手帕!”
程北瑩有些意外,但還是說:“有沒有都是小事,這沒什麽。”
葉湘西搖頭道:“不,這是不應該的!如果謝如溫和苗苗的關係沒有那麽親近,為什麽苗苗會送手帕給她?而她又為什麽會隨身帶著苗苗送的手帕?”
程北瑩心裏雖然也覺得古怪,但終究是缺少證據。她歎了口氣:“你是想說謝如溫有大問題嗎?可是劉民鬆已經跟蹤她很久了,沒有發現她有任何的異常舉動。”
葉湘西苦笑著說:“程隊,我們再從頭想一想,苗苗殺掉吉蘭雅,隱藏身份,是需要幫手的!蔣老師幫她確認身份,謝如溫幫她幹擾警方的偵查方向。尤其是口供,一旦口供出錯,這一切就會功虧一簣!”
程北瑩恢複了素日裏冷淡的神情,她看向廣場中央熱鬧的人群,說:“你說得沒錯,其實謝如溫在這個案子裏所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並不正常。她誤導警方,而且根本不擔心被陷害,似乎知道自己一定會脫險,或者說,她知道苗苗一定不會害她。”
趙敢先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聽到兩人的對話,他插話道:“可是我們沒有理由再請她配合調查了……苗歡的案子已經結了。”
葉湘西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被趙敢先打斷了:“更別說隻憑一塊手帕了,這根本不能作為證據,甚至可能連疑點都算不上。”
程北瑩衝趙敢先擺擺手,對葉湘西說:“謝如溫的事情你先放一放,我有別的事情要說。”
隨即,葉湘西從程北瑩和趙敢先的口中得知了高詠梅的事。
葉湘西握住背包帶子的手在發抖,隱隱之間竟然有一絲興奮:“那我們……要去查她嗎?”
程北瑩覺得有些可笑:“葉湘西,你是記者,你們記者沒有什麽要避諱的嗎?”
趙敢先囁嚅了一下說:“張寶昌這個案子,會不會成為死案……”
聽到這裏,葉湘西下意識地對程北瑩開口:“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這才是苗苗複仇的目的。”
程北瑩何嚐不知道,可是聽到葉湘西這樣說,她還是臉色一凜。
確實,比起謝如溫的什麽手帕,要不要查高詠梅才是目前最要緊的。趙敢先知道自己這位領導,表麵上對岑局和組織服從得很,但要較起真兒來,比誰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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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湘西回到職工大院的門口,發現傳達室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致遠微笑著走向葉湘西:“我去報刊亭蹲了好幾天都沒看到你做的新聞,所以來關心一下你的進度。”
葉湘西仰頭,看著麵前那張生得十分俊俏的臉,笑了笑說:“我還沒有寫完,恐怕還要再等等。”
周致遠溫聲道:“是哪裏寫得不順利嗎?”
葉湘西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想著謝如溫的手帕還有高詠梅,她點了點頭。
周致遠忽然歎了口氣:“湘西,你知道嗎?你的臉色真的不太好。”
聽罷,葉湘西立馬拍了拍自己的臉,掛上她標誌性的笑容:“沒有!我很好,我隻是有點累了。”
周致遠靜靜地看著麵前的人,仿佛要看進她的心裏。他對葉湘西說話的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也許你不認可我的話,但我還是要說,從一開始,我就應該阻止你和刑偵大隊接觸,你不該參與到這起案子裏。湘西,你好像變得不快樂了,我不想看到你不快樂。”
然而葉湘西卻搖了搖頭:“不,我沒有不快樂,相反,我很慶幸自己參與了進來。”
話已至此,周致遠明白了葉湘西的態度。他輕輕歎了口氣,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湘西,我今天從江華那兒聽說,高代表要回漠昌了。”
葉湘西一怔:“真的?”
“嗯,高代表前些日子出差去了外省,回到省裏後,她和周圍的人透露了接下來的行程,說馬上要回漠昌了。”沒等葉湘西說話,周致遠接著說,“我希望你不要埋怨程隊,其實她還在盡力查這個案子,她在收集證據……但這些她都不能告訴你,你別怪她,這是紀律,我想程隊她也不想讓你再卷進來。”
看著麵前的人,葉湘西久久沒有說話,像是在努力消化他說的話。她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笑意:“謝謝你,致遠,你告訴我的這些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回到報社,葉湘西思來想去後決定繼續接觸謝如溫。於是,她給謝如溫打了個電話:“謝小姐,你之前不是想讓我給燈具廠做個專訪嗎?我今天有時間,方便到你們廠裏去看看嗎?”
電話那頭的謝如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找不到拒絕葉湘西的理由,畢竟她當初確實說過這樣的客套話,於是她笑著說道:“當然可以。”
在光明燈具廠和謝如溫碰麵後,二人皆心不在焉地聊了幾句和廠子有關的事。說了一半,謝如溫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問:“對了葉記者,你現在有空來我們廠裏做專訪,看來是苗歡那案子調查結束了?”
葉湘西敏銳地意識到謝如溫是想打探苗歡案的進度,她含糊其詞道:“對,我的采訪任務已經結束了。”
“那看起來是結案了。”
她沒有順著謝如溫的話往下說,隻是說了一句:“如果你還有什麽要向警方檢舉的,現在也不晚。”
謝如溫轉頭盯了葉湘西一會兒,最後慢慢開口:“我沒有什麽要檢舉的。”
她們在彼此試探,葉湘西知道,謝如溫也知道。
她們的話題沒有繼續下去,謝如溫被廠裏的人叫走了,說是生產玻璃罩的流水線出了故障,請老板娘過去看看。謝如溫隻好跟葉湘西致歉,然後叫孟秋堂過來帶她繼續參觀廠子。
自從知道孟秋堂並非什麽包二奶的貨色,葉湘西看他也順眼了許多。她跟著孟秋堂,一邊聊一邊走進了焊燈珠的車間。
孟秋堂告訴葉湘西:“這廠子雖然不大,卻是我和如溫的心血,當年如果不是因為如溫,這廠子也許早已成了廢墟,這麽多工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葉湘西好奇地問道:“我看你們總是下車間,作為老板有這個必要嗎?”
孟秋堂笑了笑,拊掌道:“以前我從不下車間的,如溫嫁給我以後,她逼著我下的。如溫說,車間安全是重中之重,哪怕生產線走得慢些,也不能出任何事故……”
不知怎的,聽了孟秋堂的話,葉湘西就想到了當年黑水機電廠的車間事故。若是當時黑水的領導們有謝如溫一半的責任心,恐怕也不會釀成那麽重大的事故。但葉湘西轉念一想,黑水使用那種被淘汰的電線,遲早是會出事的。
這時候,孟秋堂帶著葉湘西往流水線的深處走,他提醒道:“這裏是高溫作業區,一定要小心,如溫前段時間就是在這裏不小心被燙傷的。”
這個孟秋堂張口閉口都是謝如溫,葉湘西心想,沒想到他們夫妻的感情還不錯,她隨口接了一句:“傷得嚴重嗎?”
“挺嚴重的,傷口在後背上,養了好久才好,沒想到還是留了疤……”孟秋堂一臉的心疼不像是偽裝的。
葉湘西的睫毛抖了抖,她猛地收住腳步:“是什麽樣的疤?”
孟秋堂伸出手在肩胛骨處比畫著:“就在這兒,大概有一指那麽長吧,像個月牙呢……”
謝如溫的肩膀後側上也有月牙疤?
為什麽?怎麽這麽巧?
葉湘西離開光明燈具廠,如同一隻無頭蒼蠅般在漠昌的街道上胡亂地走。
謝如溫身上到底藏著什麽秘密?苗歡親手做的手帕,和吉蘭雅後背一樣的疤痕……葉湘西扶著路邊的一棵樹,緩緩蹲下身來,試圖緩解突如其來的眩暈。
葉湘西忍不住苦笑,這段時間她的腦子真是越來越不夠用了。她心想,最好能找機會親眼看一看謝如溫的那道疤。
可是怎麽才能看到呢?
葉湘西忽然想起了澡堂。
北方人習慣去公共澡堂洗澡,葉湘西初來漠昌的時候還很不適應。謝如溫是本地人,應該也會去澡堂洗澡,在澡堂裏,她就能看到謝如溫的後背!
回去以後,葉湘西拿出漠昌的地圖,以謝如溫家為圓心,用圓珠筆在上麵圈出附近的三四個澡堂。她的手激動得有些發抖,她想,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蹲到謝如溫才行。
葉湘西並不能確定謝如溫去澡堂的時間,也不知道謝如溫會去哪個澡堂,但她沒有因此而放棄。
她以給謝如溫過目燈具廠專訪稿件為由,和謝如溫又接觸了幾次,發現了她的一些行程規律—比如她周二到周五會去廠裏盯工,周六會去做義工,周日會外出談事,而周一會去一次澡堂。
最後,葉湘西在離謝如溫家最近的一家澡堂蹲到了她。看著謝如溫拿著洗漱包走進那家澡堂裏,她很快也跟了進去。
葉湘西沒有跟得太緊,直到看見她進了一間更衣室。
謝如溫披著浴巾,正對著鏡子慢慢卸著妝,她的表情漠然,好像在想什麽事情。
那個時間段裏,澡堂的人很少。
當葉湘西也走進更衣室的時候,謝如溫一下從鏡子裏發現了她。
謝如溫一怔,似乎下意識地抓了抓身上的浴巾。她看著鏡子裏的人許久,開口問:“你怎麽來了?”
葉湘西沒有說話,隻是有些木然地看著麵前的人。鏡子上方的燈光打下來,將謝如溫漂亮的五官映照得越發柔和、有味道。
那一刻,葉湘西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她沒等謝如溫反應過來,便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後,猛地伸手扯下了她的浴巾。
一個猙獰的粉色月牙形疤痕,如同山巒一般攀爬在謝如溫的肩胛骨上。
那一瞬間,葉湘西感到頭暈目眩,她盯著謝如溫的背影,終於叫出對方的名字:“張蔓青。”
張蔓青想起了小時候。
小時候,她常常跟著母親去澡堂洗澡,等到長大以後,陪伴她一起洗澡的人變成了苗歡。
苗歡會幫她擦頭發。張蔓青記得苗歡的動作總是很輕,很溫柔,生怕弄疼了自己。
除了一起洗澡,張蔓青還會教苗歡寫作業,可是苗歡實在是太笨了,一道雞兔同籠的算術題,張蔓青居然要教一個下午,到了第二天她又全都忘了。
她們自小一起長大,形影不離。
張蔓青和苗歡分享自己的一切,衣服、頭飾、作業本,甚至是父母的愛。後來張蔓青才意識到,苗歡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她,永遠跟在她的身後。
有一次苗歡為了等張蔓青放學回家,在操場淋了雨,回去大病了一場。在苗歡的病床前,張蔓青摸著她滾燙的額頭,像個大人一樣連連歎氣:“苗苗,你要是沒了我,可怎麽辦?”
苗歡虛弱得很,卻仍強撐著握住自己額頭上的那隻手,對張蔓青說:“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張蔓青笑了起來:“傻子,沒有誰會永遠在一起的。”
話是這麽說,可她何嚐不想跟苗歡永遠在一起?
張蔓青摟著苗歡,喃喃道:“等我們搬去了望北路的新房子,我們就做鄰居,我跟我爸說,咱們兩家一定要挨在一起住。”
苗歡把臉靠在張蔓青的腦袋上,點頭說好。無論張蔓青讓她做什麽,她都會說好。即使總為張蔓青背黑鍋,她也毫無怨言。
有一次,她們去黑水機電廠玩,張蔓青不小心打翻了車間工人們的盒飯。工人們都很生氣,抓著張蔓青的手要去找張寶昌理論,她死咬著不認,一直在掙紮。
看到有人抓著張蔓青不放,苗歡像瘋了似的打掉那些工人的手,梗著脖子說:“是我,是我幹的!”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要把苗歡帶去找廠裏的領導,張蔓青沒想到這回大人們是來真的,不得不站出來承認錯誤。
事後,張蔓青恨鐵不成鋼地問苗歡:“苗苗,你是不是傻子?你不知道會被他們抓起來嗎?你為什麽要承認?”
苗歡搖了搖頭:“你不能被抓起來。”
苗歡很依賴她,張蔓青從始至終都知道。隻是張蔓青並不了解,那種依賴程度究竟有多深。
她們無憂無慮的生活,在那場事故之後戛然而止。
那年張蔓青十四歲,車間發生爆炸的時候,她和苗歡就在黑水機電廠。
當時苗歡說想吃烤紅薯,於是張蔓青帶著她出去買。然而,她們還沒走出機電廠的大門,就聽到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她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身後爆炸引起的巨大氣流給衝倒在地。
兩隻耳朵被嗡嗡聲填滿,張蔓青什麽都聽不見了。她的雙手在流血,使勁撐著地麵才趔趄著站起身。她扭過頭去,看見父親所在的車間頂端正冒出黑灰色的濃煙,赤紅色的火焰已經燒到了房頂。
“爸!爸!”
那一瞬間,張蔓青被嚇得幾乎心髒驟停,她聲嘶力竭地尖叫著,朝張寶昌的車間奔去。
車間的大門已經被爆炸擊穿,滾滾黑煙從裏麵不斷湧出,黑水機電廠內已經亂成一團。張蔓青如同瘋了一般在人群中逆行,要往裏衝。後來,一個身穿製服的女警察抱住了她。
那個女警察的力氣奇大,雙手死死地鉗住了她的身體,後來又有幾個工人過來幫忙,終於控製住了她和苗歡。
無數的火星子濺在張蔓青的身上,但她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那場爆炸引發的大火直到半夜才被澆熄,無數家庭也在這場事故中被摧毀。
沒有人注意到苗歡是什麽時候從漠昌消失的。那個向來寡言少語的小姑娘,即使消失了,也不會引人注意。更何況,人人都忙於自家的喜樂悲歡,誰會在意一個小姑娘?
那天,她們在漠昌的一個防空洞裏聊了很久很久。張蔓青的聲音已經沙啞了,她抓住苗歡的手,咬著牙說:“我要讓他們死,苗苗,我要讓他們死。”
同樣失去父親的苗歡流著淚看著麵前的人:“好,蔓青。”
從那天起,苗歡不再是張蔓青的朋友、家人,而是甘願為對方付出一切、活在暗處的影子,目的隻為複仇,隻為公道。
九年來,張蔓青充分發揮自己超強的學習能力,學習這世上一切可以幫助她實現複仇目標的知識。
張蔓青物色了很多人,終於,經營燈具廠的孟秋堂成了她的目標。張蔓青知道,她們的機會來了—她將會擁有一個新的身份在漠昌活下去。
和孟秋堂在一起後,張蔓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苗歡送進北辰衛校。
不善讀書的苗歡遲疑地開口:“我一定要去讀衛校嗎?”
“一定。”張蔓青把偽造好的身份證和入學證書遞給苗歡,“記住我的話,苗苗,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張蔓青,你就是我。”
“那你呢?”
張蔓青微微一笑:“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要替我去上這個學。”
為了不露出破綻,開學體檢的時候,張蔓青親自去學校抽的血。那天她和苗歡交替出現在體檢現場,她們戴著口罩,也戴著一樣的帽子,當然,她們也穿著一樣的衣服。初入學校,老師和同學還不能準確對上所有人的臉和名字,因此沒有人發現她們的異常。
這也是警方當初沒有在血型上發現端倪的原因。
就這樣,她們一個讀衛校,一個做光明燈具廠的老板娘。在苗歡就讀衛校期間,張蔓青一直在背後輔導她。她很聰明,僅靠自學就把教材上的大部分知識印在了腦子裏。如果遇到不懂的問題,她就讓苗歡拿著筆記本去找老師問,問好了再帶回去給她看。她學會了,就要求苗歡一定也要學會。
她當然知道苗歡不愛讀書,但是,她不愛讀也得讀。
在最開始的時候,張蔓青的確利用自己光明燈具廠老板娘的身份逐步接近了高詠梅。
苗歡以為她們動手的時機到了,但張蔓青卻說:“我們要複仇,但也要都活下來。”
全身而退遠比直接殺人難上千倍百倍,苗歡又何嚐不知道?
苗歡拉著張蔓青的手說:“如果我們不能都活下來,至少,你得活下來—蔓青,你答應我。”
苗歡早已在心裏,給她們的性命分出了高下。
除了安排苗歡在衛校學習,張蔓青還要求苗歡定期到漠昌不同的血站做義工,再暗中記錄下獻血者的信息—對張蔓青來說,吉蘭雅的死自然不是偶然,從那個拮據的女孩為了一點補助去獻血開始,張蔓青就鎖定了她。
隻是這些事情,張蔓青不肯讓苗歡知道。
讓吉蘭雅自殺,比張蔓青想的還容易。她原本以為要花更久的時間。
那個無依無靠的外地女孩,輕信了她的謊言,也因此被她推入了深淵,一時想不開選擇了輕生。
張蔓青知道,她和苗歡的機會終於來了。
當時的她在天山嶺的雪地裏對著苗歡微笑道:“苗苗,我們的願望快要實現了。”
苗歡點頭說:“是,蔓青。”
張蔓青握住苗歡的手,輕聲說:“苗苗,等我們報了仇,我們就換一個身份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你不再是我,我也不再是謝如溫。”
其實那塊手帕不是苗歡送給張蔓青的,而是張蔓青做給自己的。苗歡是不會做這些細致的手工的。苗歡當然也買不起新款的電暖爐,那些金貴物件都是張蔓青送給她的—畢竟張蔓青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張蔓青從沒想過苗歡會死,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得知苗歡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被開往哈港的火車撞死時,張蔓青正在車間考察新做的燈具款式。看著車**華麗的水晶燈,她的眼睛折射出絢爛的光。她笑著,笑著,最後慢慢開口:“是很漂亮的燈呢。”
是很失敗的計劃呢。
警察來得比她們預想的還要快,尤其是葉湘西的出現破壞了張蔓青最初的計劃,她不得不引火上身,臨時從幕後走到台前來完成這場“演出”,用所謂的孟秋堂原配和情人的身份,來掩飾她和苗歡的真正關係。她也不得不在葉湘西發現了苗歡的真實姓名後,又和警察說了許許多多的謊話。
張蔓青比任何人都清楚,苗歡之所以會毅然地選擇死,是因為那是她能想到的保全她和複仇計劃的最好方式。
可是張蔓青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在火車轟隆的聲響中,苗歡在心裏給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蔓青,活下去”。
這一刻,看著鏡子裏的謝如溫,葉湘西的腦海中,那個和苗歡站在一起的、麵容模糊的張蔓青,終於有了清晰的臉。
謝如溫轉身從葉湘西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浴巾,重新披上遮住自己的身體。她淡淡地開口:“葉記者,你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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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葉湘西找到了程北瑩的家。她沉著臉站在樓道裏,一下接一下地敲程北瑩家的門:“程北瑩,程北瑩你出來,你快出來。”
“葉湘西?”
程北瑩在樓下便聽見了敲門聲,一直走到自己家門口,才發現敲的是她家的門,而敲門的人是葉湘西。
此時的葉湘西,正披頭散發地站在她家門前。看見程北瑩回來後,她頂著通紅的雙眼對程北瑩說:“謝如溫,謝如溫就是張蔓青—”
“你先進來,慢慢說。”程北瑩把葉湘西領進房間,給她倒了一杯水,安慰道。
葉湘西斷斷續續地說著,直到她說起謝如溫身上的月牙疤,程北瑩的臉色終於變了。
程北瑩思考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葉湘西,你真的覺得謝如溫就是張蔓青嗎?”
葉湘西裹緊身上的衣服,眼神空洞洞的,似乎還沒緩過神來。她用力地點點頭:“是的,蔣老師和我說過,張蔓青的後背上也有月牙形狀的疤痕……她特地在實施計劃前回了一趟家,就是為了讓蔣老師也入這個局,畢竟沒有什麽能比親生母親的證詞更具說服力了。”
“為了複仇,為了讓蔣老師成全她,謝如溫,不,是張蔓青不惜在車間燙傷了自己,甚至犧牲了苗歡—”程北瑩停頓片刻,忽然笑了笑,“那是多麽狠的心啊。”
葉湘西低聲應道:“那是,多麽堅決的複仇之心。”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葉湘西和程北瑩對視一眼,又說:“我們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案子已經結了,即使謝如溫是張蔓青又如何,她的手上依然幹幹淨淨的。”
“不,我不相信謝如溫會這樣犧牲苗苗。”葉湘西用力地搖頭,“程隊,她們的複仇計劃應該不止於此,袁庚生不會是她們的最終目標。”
程北瑩平靜地看向葉湘西:“那你認為,誰才是她們的終極目標?”
“高詠梅馬上要回漠昌了,你知道的,你知道謝如溫的目標是誰!”
聽程北瑩說完謝如溫的事情後,岑廣勝氣炸了。
他指著程北瑩的鼻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破口大罵:“程北瑩,我看你是瘋了!你說謝如溫就是張蔓青,證據呢?憑一塊手帕,還是憑她後背上的一道疤?那也算證據嗎?”
不等程北瑩反駁,岑廣勝繼續吼道:“那個葉湘西!以後別讓那個葉湘西進來了,以後我們也不接受《漠昌晚報》的任何采訪!”
程北瑩冷眼看向岑廣勝:“不抓住幕後黑手,要是將來漠昌又死了人,岑局你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你不要威脅我,案子已經結了,你們省省力氣,我們還有很多別的案子要破!”岑廣勝勉強冷靜下來,但心裏還有氣,“我再提醒你一次,這也事關你的前途,你的前途不要了?”
那一刻,程北瑩不知道怎麽了,腦子裏突然響起了火車的轟鳴聲。她頓了頓,開口道:“這前途,要了也沒意思。”
說完,程北瑩轉身走出了岑廣勝的辦公室。
葉湘西在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裏等程北瑩,看見程北瑩出來,她連忙站起身:“怎麽樣?岑局怎麽說?”
“跟我走。”程北瑩瞥了葉湘西一眼,又指著趙敢先說,“還有你,趙敢先,愣什麽神呢。”
葉湘西跟著程北瑩匆匆走出縣公安局,聽見身旁的人說:“依舊是那句話,我們沒有證據,人確實是苗歡殺的,即使謝如溫真是張蔓青,那她和案子也沒有什麽關係。”
葉湘西有些著急:“可是高詠梅她……”
“她今天回來了—”程北瑩的臉上波瀾不驚,隻是看著前方的路,“我們現在正要去見高代表一麵。”
程北瑩走後,劉民鬆被叫進了岑廣勝的辦公室。
岑廣勝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指著劉民鬆說:“你馬上去給我看著程北瑩,別讓她幹出什麽傻事來!”
劉民鬆笑了笑:“程隊她能幹什麽傻事啊?”
岑廣勝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老劉,你別給我裝聽不懂,程北瑩是不是還在查苗歡那案子?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麽嗎?她說謝如溫就是張蔓青!不說別的,謝如溫不一直是你在盯嗎?她有什麽問題,你會不知道?”
劉民鬆搖了搖頭:“岑局,我是一直盯著謝如溫,她沒問題,隻能證明她和吉蘭雅還有袁庚生的案子無關。”
“你什麽意思?”
劉民鬆知道岑廣勝這次真的被程北瑩氣壞了,從前的岑廣勝很少像現在這樣指著別人的鼻子罵。他攤開雙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吧,岑局,既然你不打算追查了,高代表的命你還要不要了?”
岑廣勝的額頭上驟然青筋暴起:“什麽?”
“其實岑局你也很清楚,如果謝如溫真的和這個案子有關,她是不會就此罷手的。”劉民鬆繼續說道,“如果高代表在咱們縣裏出了事,那後果就不隻是多查一個案子了,岑局,你可要想清楚了。”
“這麽說,你支持程北瑩?”
劉民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岑局,我也是在支持你。你應該很清楚,你、我,還有其他的同誌為什麽要當警察—升官當然好,但要踩著無辜的人的血,沒有人會答應。”
話已至此,劉民鬆覺得不必再多說什麽了,他把雙手揣進兜裏,轉身要走。隨後,他聽見岑廣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從前不是一直很不服氣程北瑩壓你一頭嗎?”
劉民鬆的腳步停了下來,低低地笑了兩聲:“我,一直很服氣的。”
“對了,”劉民鬆最後說道,“我和程隊已經查明,當年的爆炸事故並非意外,我們在黑水機電廠已經找到了證據。”
苗歡死後,劉民鬆一直在跟程北瑩查張寶昌的案子。
當時的劉民鬆也說過和岑廣勝類似的話:“我們還有很多案子要查呢,查這個有意義嗎?咱們刑偵大隊可不負責揭秘什麽陳年舊案啊。”
程北瑩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喜歡案子查到一半。”
劉民鬆立馬聽懂了,其實程北瑩仍在查苗歡的案子,哪怕如今迫於岑廣勝和上麵的壓力,程北瑩不得不在證據鏈閉合的情況下宣布結案,否則不會說出“一半”這樣的字眼來。
他們在技偵大隊的王健和周致遠的幫助下,用各種各樣的電線,模擬了當時張寶昌所在車間的電壓環境。在經過數次小規模的爆炸測試後,程北瑩終於確定,當年的爆炸是人為的。
那麽幕後黑手又是誰呢?
程北瑩找到了當時黑水機電廠管理車間設備的負責人,詢問後得知,在爆炸事故發生的前一天,全體車間停工了八小時,進行了一次設備維修作業,而當時負責維修作業的直接領導人正是高詠梅。
在聽到高詠梅的名字後,劉民鬆無奈地看向程北瑩:“要是再往下查,這個高代表我們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了。”
程北瑩眉毛挑起:“有時候不一定要繞,也可以是撞。”
葉湘西和程北瑩從縣公安局的大門出來時,正撞上匆匆忙忙從山上趕回來的江華和崔浩浩。
看見程北瑩,崔浩浩明顯比江華激動多了:“程隊,我們有大發現!”
江華忍不住腹誹,這小子這下倒是來精神了,今天在山上一直抱怨累的人到底是誰啊!
崔浩浩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江華那哭笑不得的表情,要不是怕程北瑩罵他,崔浩浩真想抓住她的手大搖特搖。
趙敢先翻了個白眼:“崔浩浩,你有話快說。”
崔浩浩趕緊開口:“程隊,我們一路找到了天山嶺附近的山戶,他們說,前段時間有個年輕女人在山裏凍死了,後來來了兩個女人,說她是自己的妹妹,要給她收屍,就把屍體帶走了。”
站在一旁的江華補充道:“山戶們說,那個年輕女人是自己上山的,穿得也很少,當時他們就擔心過。現在看來她很有可能是自殺的,或者是出了什麽意外,不過具體情況還要進一步勘查才能確定。”
“你們做得很好。”程北瑩罕見地誇了他們一句。
江華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總算將功補過了。
“程隊,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麽?”崔浩浩還處於亢奮中。
沒等程北瑩開口,江華拽住了崔浩浩,搶先說道:“我們現在去找技偵做一個現場勘驗,抓緊把物證給落實下來。”
程北瑩點點頭:“去吧。”
看著江華和崔浩浩離開的背影,過了半晌,葉湘西才抬頭問程北瑩:“是你讓江同誌他們去查的?”
“是。”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吉蘭雅的死還有很多疑點,她究竟為什麽死,又為什麽會死在那裏,這些我們都必須查清楚,吉蘭雅,不能死得這樣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