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業火

第二章 被嫌棄的名字

字體:16+-

葉湘西三人回到辦公樓時,看到一個男人坐在接待室裏。

那男人的腦袋和耳朵都圓圓的,皮膚很黑,穿著一件有些發舊的深藍色棉襖,胸前繡著五個白色的字:北渠醬油廠。走近他時,還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酸味。男人看起來局促不安,兩隻眼睛不斷打量著四周的人。

程北瑩聽見江華正在問那個男人:“白生財,你仔細說說你外甥女是什麽時候走丟的?”

名叫白生財的男人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忍不住又抬起袖子來擦眼淚:“就在上周,她跟她舅媽在炕頭拌了幾句嘴,就大吵大鬧說要離家出走……誰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可怎麽跟我姐交代啊!”

江華遲疑了一下,問道:“你姐和你姐夫是什麽血型你知道嗎?”

白生財張了張嘴,搖頭說:“不知道。”

程北瑩盯著他,態度還算和顏悅色:“你外甥女走丟的時候,為什麽不報失蹤?”

白生財慚愧地說:“我以為……我以為這姑娘回去找她媽去了,哪兒知道是失蹤……”

江華看向程北瑩,小聲地問:“是他外甥女吧?程隊,要讓他填表嗎?”

程北瑩眼睛裏的光閃了一下,笑著說:“填啊,填去。”

白生財鬆了口氣,正要去拿筆的時候,又聽見程北瑩問他:“對了,你外甥女叫什麽名字?若男?哦,你們家若男小拇指有殘疾啊?是不是在流水線搞成這樣的?當時你們找工廠拿賠償沒有?”

“是,是有殘疾!”白生財躊躇了一會兒,忽然咬牙問道,“警察同誌,現在我外甥女死了,還能去找工廠要賠償嗎?”

程北瑩揉了揉眉心,一句話沒說,江華的臉早已經臊得通紅,他俯身抽走了白生財手中的筆,生硬地開口:“白生財,你涉嫌妨礙公務和詐騙,現在命令你接受調查。”

一會兒,江華回辦公室向程北瑩報告,說人已經給扣下了,據白生財交代,冒認屍體是為了騙取失蹤外甥女的撫恤金。

程北瑩轉過身來,把白生財那張隻填了幾筆的表往桌上一扔:“要是我不回來,你們是不是隨便簽個辨認記錄,就直接讓人把屍體領走啊?認錯了人,後麵的案子怎麽破?你們是豬腦袋嗎?”

雖然江華很想辯解幾句,但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他知道在程北瑩麵前,錯了就該立正挨打。辦公室的氣氛一下子冷到極點,在場的人似乎都是欲言又止,但最終沒有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程北瑩環顧辦公室一周,最後從口中吐出四個字:“都幹活去。”

手下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辦公室,她這才記起身後還坐著一個葉湘西。

她以為葉湘西會被剛才的自己嚇到,可是對方臉上並無懼色,反而有幾分好奇。她問程北瑩:“程隊,現在辨認屍體身份的方式有很多種嗎?”

“很多。”程北瑩終於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但死者沒有指紋、沒有頭部,我們也沒有生物技術,所以現在一切辨認方法都不具有決定性。”

“那如果差錯難以避免,你怎麽確定自己不會犯這個錯誤呢?”

程北瑩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挑了一下眉:“怎麽,你覺得我罵錯了他?”

“沒有,我隻是覺得,你可以換一種方式提醒江同誌。”葉湘西搖了搖頭,不想承認自己是一個心軟的人。

程北瑩表情冷淡:“我是他的領導。”

葉湘西明白是自己的話說多了,她指了指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指甲油,試圖轉移話題:“那麽多指甲油,是用來做什麽的?”

那堆成山的指甲油一眼看去都是粉色的。

桃粉、玫瑰粉、珊瑚粉……凡是和粉色沾親帶故的,仿佛都在這兒了。而且這些指甲油大部分都沒有貼商標,瓶身也是大同小異的設計,活脫脫像一個個小秤砣。

葉湘西隨便拿起一個來擰開,刺鼻的甲苯和甲醛的味道一下子從裏麵躥出來。

“我讓崔浩浩把近幾年來漠昌市麵上所有能買到的粉色指甲油都買回來了,可我前前後後地試,都沒有找到死者用的同款。”

漠昌當地的小商品進貨渠道單一,如果指甲油這條線也斷了,目前能查的就非常有限了。

“死者指甲油的顏色很淡,說明她本身愛美但低調,也有可能是生活和工作限製,不允許她張揚。”程北瑩說著,把放在抽屜裏的照片取出來,指給葉湘西看,“你看,就是這個顏色。”

照片中央,正是死者那隻被剝了指甲的手。

她的手指很細很白,粉色指甲閃著一絲微光,半吊在指尖旁,甲床已經沒有了血色,就這麽**在外。

凶手何其殘忍。

葉湘西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一刻隻覺得自己十指發麻。明明這麽愛美的女人,怎麽最後落得一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她盯著照片中的粉色指甲看了許久,忽然看向程北瑩:“程隊,單純找粉色指甲油可能還不夠。”

程北瑩一怔,問道:“什麽意思?”

葉湘西不確定自己說出來的話,會不會影響到程北瑩的判斷,但她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我不確定,這畢竟隻是我的猜想,單從這張照片來看,她指甲上的那一抹亮光,很有可能是因為另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

程北瑩顯然並不了解透明指甲油的用途,皺眉問道:“透明的指甲油?沒有顏色的?塗來有什麽用?”

“增加光澤和亮度,而且可以保護指甲,讓下麵那一層的顏色不容易脫落。”說著,葉湘西伸出自己的雙手,向程北瑩展示自己的手背和指甲,“就像這樣。”

葉湘西有著雪白的皮膚,但手指關節卻凍得通紅。她的手指很纖細,指關節也很小—這真是一雙隻有南方的水土才能養出來的手。程北瑩注意到葉湘西塗了暖杏色的指甲油,均勻、光滑,如同凝固的牛奶,上麵有一層亮瑩瑩的光,像是糖衣,又像是湖上的漣漪。

程北瑩頓了頓:“這玩意兒常見嗎?”

“這種指甲油,我也是連跑了幾家雜貨店才買到的。”葉湘西抿了下唇,似乎在思考,“這種指甲油沒有顏色,但是和普通的指甲油一個價格,大多數人通常都不願意花同樣的錢買一個沒有顏色的……”

“那你為什麽會買?”

葉湘西嘿嘿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認:“因為我也愛美。”

這番話讓程北瑩有了新的偵查方向,難得地誇了她一句:“葉湘西,你還是能出點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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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湘西回到大院,才把筆記本和相機放下,就聽見樓下收發室大爺那氣震山河的聲音:“葉湘西,有人找!”

葉湘西匆忙套了件襖子就下了樓。

拿起電話,葉湘西聽出是趙敢先的聲音:“葉記者,你知道綠壩路在哪兒嗎?朝西的路口有一家雜貨店,明天我們就在那裏會合!”

說罷,趙敢先快速掛了電話。

聽著話筒裏傳來的嘟嘟聲,葉湘西感到詫異:他們這麽快就找到貨源了?

葉湘西不知道,這是江華“將功補過”的結果。程北瑩布置完任務後,他和崔浩浩二人就爭分奪秒地走訪了附近所有賣無色指甲油的雜貨店,很快就問出了貨源。

他們找到那家生產指甲油的小車間時,那裏的老板信誓旦旦地說:“你們要找的這種指甲油原料可不好買了,我敢拍胸脯保證,漠昌這地方,隻有我能出得了這種質量的貨。”

江華可沒空管指甲油的質量如何,直接把手上的筆記本和筆遞給他:“都有哪些雜貨店進了你們這款指甲油,把店名和地址寫給我。如果你知道其他廠家也生產這種指甲油,也寫下來。”

這年頭在漠昌,指甲油這種小商品的進貨渠道並不多。

當天下午,江華和崔浩浩就把所有生產無色指甲油的車間都跑了一遍。天黑之後,他們終於趕回了縣公安局,把這份名單鄭重其事地交給了程北瑩。

次日清晨,葉湘西下樓的時候,才發現外麵又下起了雪。雪下得並不急,隻是隨著北風緩緩飄落,落在她的睫毛上久久不化。

南方的三月雖然也冷,但絕不是還能飄雪的天氣。雖然她在這裏已經目睹過五月飛雪,但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去綠壩路的公交車會經過一座長橋,葉湘西向車窗外望去,便可以看到一片重工業園區。

園區中有漠昌最大的鋼鐵廠,隸屬於北興鋼鐵公司,那是漠昌首屈一指的大型企業。

隔著霧蒙蒙的玻璃以及點點雪花,葉湘西看到無數巨型冷卻塔正在工作,頂端噴射出如烏雲般磅礴的水汽,它們任由冷氣撕扯,最後又融入冷氣之中。

那是南方難以見到的景象。

車子下了橋後,遠處出現了一條蜿蜒的線,那是天山嶺的山線,如同地平線一般將天地隔開來。

葉湘西很享受這種能夠欣賞沿途風景的感覺,好像自己正在走媽媽走過的路。

她在綠壩路的西側路口下車,遠遠就看到了站在雜貨店門口的二人。程北瑩和趙敢先也在雪幕中看見了一邊招手一邊向他們跑來的葉湘西。她總是穿得很多,尤其是今天,她套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襖,敦厚得像一隻小黃鴨。

趙敢先一直覺得葉湘西和漠昌是格格不入的,她好像隻是偶然路過漠昌,並不屬於這裏。他尤其覺得,葉湘西和自己的上司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程北瑩用眼睛和腦子看世界,而葉湘西用的是心和胃。

看見葉湘西從馬路對麵小跑過來,程北瑩嚴肅地提醒道:“葉湘西,你這帽子戴得……你不知道在北方,耳朵會被凍掉的嗎?”

葉湘西吐吐舌頭,趕緊把帽子戴正了,緊緊包住耳朵。隨後,她的目光落在了程北瑩身後的雜貨店:“程隊,就是這家店嗎?”

這家雜貨店看著並不大,門口放著幾個劣質的紅色塑料筐,裏頭擺了一些瘦瘦小小的人參,旁邊立了一塊白色牌子,上麵寫著“野山參”的字樣。

昨天夜裏,當江華把雜貨店名單交給程北瑩的時候,程北瑩便迅速鎖定了這家位於綠壩路的雜貨店。但為了保險起見,她又安排崔浩浩和江華逐一排查了其餘的雜貨店。

程北瑩的目光轉向路的對麵:“葉湘西,這個雜貨店在這條路的路口,那路的盡頭是什麽地方,你知道嗎?”

“是什麽地方?”

趙敢先知道葉湘西這個假漠昌人答不上來,他有些得意地搶答道:“是北辰衛校。”

“衛校?難道……”葉湘西終於明白,為什麽前幾天程北瑩會拜托她幫忙打聽那樣的事情了。

當時程北瑩跟她說:“幫我打聽打聽,漠昌的醫院、衛生所,最近有沒有人鬧事或是發生過什麽糾紛。”

葉湘西當時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也不敢多問,隻是模糊地問了一句:“是不是和無頭女屍案有關係?”

程北瑩隻是點頭,沒有解釋。

現在想想,指甲油這條線大概和當時讓她打聽的事情有關。

趙敢先不知道這兩個女人私下有“交易”,忍不住向葉湘西展示他們的調查成果:“我們懷疑凶手是學醫的,當然,像護士、護工這種有專業背景的也算。葉記者,我這麽說你懂吧?經過我們的調查,這家雜貨店與衛校離得很近,是兩條線索的交會之處,如果死者真是在這家雜貨店買的指甲油,那麽她和凶手很有可能都是北辰衛校的人員。”

葉湘西沒想到從一具無名無姓的屍體上可以得出這樣的信息,她不由得問道:“能確認嗎?”

程北瑩伸手扯了扯自己的毛呢衣領,將上麵的雪抖落:“現在就是確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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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衛校不大,整個校區隻有一棟三層高的教學樓和一排作為行政辦公區域的平房。

教學樓看起來十分老舊,學生宿舍則在學校後麵的老居民樓裏,整個校區的環境絕談不上舒適。

這學校裏來來往往的都是姑娘。雖然大多穿著學校統一發的黑色棉服,但還是能看出她們精心打扮過自己。漂亮的鬈發,鮮豔的口紅—她們正是享受青春的時候。

三人來到那排平房前,找到了教導處。

教導處熊主任聽說來人的身份後,自然是非常意外。雖然臉上笑著招呼程北瑩,但他心裏警惕得很。北辰衛校裏,打架鬥毆的事情並不少見,但頂天了也就驚動個派出所,刑警找上門是怎麽回事啊?

沒等對麵的人開口發問,他就搶著說:“警察同誌,我們這裏是有兩位學生鬧了點不愉快,但我已經給她們調解好了,都還年輕嘛,我們要允許年輕人犯錯誤……”

程北瑩根本不是為這件事來的,她打斷熊主任,單刀直入地問:“學校有人失蹤沒有?”

熊主任愣了一下,連忙否認:“沒有!”

程北瑩又問:“那有人請假嗎?”

熊主任覺得程北瑩這話問得簡直多餘,笑了笑說:“學生請假嘛,肯定有,每天都有,怎麽了?”

程北瑩沒有回答他的話,繼續問:“那三天沒回學校的學生,你都知道嗎?”

麵對這位刑警的提問,熊主任感到了一絲疑惑,他開始注意自己的措辭:“這我不能保證,我們學校雖然是封閉式管理,但你知道小姑娘嘛,心思總是比較多的……”

葉湘西聽到這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程北瑩皺了皺眉,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們學校的廣播室在哪兒?”

熊主任不明所以,但還是伸手指了指旁邊:“就在隔壁。”

程北瑩轉身走出教導處,推開了隔壁廣播室的門。裏麵有兩個正在做廣播的女學生,看見陌生人闖入,她們有些不知所措。

“借用一下。”程北瑩指了指話筒。

兩個學生立馬識趣地讓開了。程北瑩因此暫時取得了廣播台的控製權。她站在廣播台前,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話筒,霎時間,學校裏的所有喇叭都發出刺耳的嘯叫,幾乎要擊穿所有人的耳膜。

北辰衛校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因此集中起來。

“各位同學,”程北瑩的聲音鏗鏘有力,通過話筒傳遍了整個學校,“凡是舉報曠課超過三天的同學的人,都可以到教導處領取獎勵。”

二十分鍾後,看著蜂擁而至的學生,程北瑩的表情仍然沒有絲毫變化。她站在廣播室門外,一字一頓地說道:“聽著,你們要舉報的人是女生的留下,會塗指甲油的留下,身高在一米六五以上、一米七以下的留下,三天以上不但沒去上課、還不回宿舍的留下。”

最後,廣播室裏隻剩下兩個要舉報同學的人。

其中一個要舉報的,就是剛才熊主任提到的學生打架事件的一名當事人—王全芳。

葉湘西轉頭問熊主任:“王全芳沒請假嗎?人去哪兒了?”

熊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他知道已經瞞不住了,唯有坦白:“王全芳她……她回家養傷去了,她就是……就是被踢斷了肋骨……”

“我說熊主任啊,你最好聯係一下王全芳的監護人,讓他們盡快來一趟縣公安局。”程北瑩眉眼微微吊起,“你說的那個學生涉嫌故意傷害,這是刑事案件,王全芳自己說私了沒用。”

熊主任冷汗直流,明明聽見了卻還在問:“什麽?”

程北瑩不再搭理他,隻是拍了拍手說:“好了,另一個要舉報的是誰?”

站在廣播室中央的短發姑娘戰戰兢兢地舉起手,有些磕巴地開口:“我……我要舉報我的舍友,她叫張蔓青。”

程北瑩和葉湘西前往女生宿舍調查,趙敢先則留在教導處處理其他工作。

他先是借了教導處的電話聯絡江華,詢問他們走訪其他雜貨店的進展,隨後就兩個女學生的情況對熊主任進行問話。

熊主任知道自己惹了禍,心裏想的都是該怎麽麵對校長和書記。他心不在焉,麵對警察的問話也沒有心思再打馬虎眼,吞了吞口水,說:“前天我還代表學校去看過王全芳,她正在家裏養傷……畢竟不想把事情鬧大,這對學校的影響不好……”

趙敢先在筆記本上記下熊主任的話,又問:“那個叫張蔓青的學生呢?”

熊主任在教導處狹小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似乎頗為煩躁:“她?她這個闖禍精,早不管她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趙敢先點了點頭:“熊主任,那麻煩你聯係一下張蔓青的監護人。”

另一邊,在去張蔓青宿舍的途中,葉湘西小聲對程北瑩說:“張蔓青就讀的這個臨床護理專業,是北辰衛校最吃香的專業,從這裏出來的優秀畢業生,不比醫生的專業素養差。”

程北瑩聽罷沒有發表意見,葉湘西卻像是悟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又緊張地補充道:“那凶手很有可能是張蔓青的同學!”

程北瑩瞥了葉湘西一眼,提醒道:“死者的身份現在還沒有確定,不要這麽早下定論。”

葉湘西撓了撓頭,終於停止了發表觀點。

宿管阿姨早就把張蔓青的舍友都召集回來,等程北瑩和葉湘西到達後,除當事人以外的七個女學生都已經在宿舍裏了。

一踏進宿舍,葉湘西便感覺到氣氛出奇地詭異,張蔓青的幾個舍友表情都不對勁,包括先前來廣播室舉報的那個短發姑娘。

程北瑩一邊打量著這間女生宿舍,一邊開口道:“同學們,不用緊張,我就問問你們的舍友張蔓青的情況。”

聽到程北瑩的話,短發姑娘似乎嘖了一聲。程北瑩也沒在意,隻是問道:“為什麽你們的舍友消失這麽久,你們都沒有報告給學校?也沒有報警?”

在場的人似乎都沒有要回答問題的意思,沉默了一陣,寢室長隻好站出來說:“張蔓青經常不在宿舍,也不怎麽來上課,所以大家就沒當回事。”

寢室長的話音剛落,張蔓青的下鋪就低聲嘀咕起來:“也不知道她為什麽學習成績那麽好。”

短發姑娘聽見了,在旁邊冷笑道:“這還用說嗎?她可是作弊的慣犯了。”

葉湘西聽到這些話,莫名覺得不是很舒服,但還是禮貌地詢問這群隻比自己小幾歲的姑娘:“那你們知不知道,張蔓青最近去哪裏了?”

聽罷,寢室長和其他同學交換了一下眼神,冷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我們和張蔓青不是很熟。”

程北瑩走到那張堆滿雜物的桌子前,伸手撥開桌子上的半塊凍梨,拿起了壓在下麵的學生證。

翻開學生證,一張漂亮的臉蛋映入她的眼簾。鵝蛋臉,周正的五官,小巧的鼻子微翹,杏眼蛾眉,眉間還有一顆痣。照片上的人嘴角明明是勾起的,可是眼睛裏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照片下麵,正是張蔓青的名字。

程北瑩放下學生證,又看見了旁邊那幾瓶東倒西歪的指甲油。

熊主任翻開學生檔案,找到張蔓青監護人的聯係方式,撥通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熊主任轉頭告訴趙敢先:“警察同誌,我已經聯係了張蔓青的母親,她會盡快過來。另外,我還和她確認過,張蔓青已經半個多月沒有回家了,她一直以為女兒待在學校裏。”

趙敢先的心忽然跳得厲害:“我讓你問的事問到了嗎?”

“哦,問到了,張蔓青後背是有個疤,說是前段時間不小心被開水燙到的。”

見趙敢先沒有應聲,熊主任把攤在辦公桌上的學生檔案遞給他:“這是張蔓青的學生檔案,裏麵還有她的體檢表,你看吧。”

趙敢先打開檔案袋,依次確認了張蔓青的身高、體重和血型。再看監護人一欄,隻填寫了一個名字:蔣素蘭。

熊主任看趙敢先的手停留在那一頁,解釋道:“張蔓青的爸爸不在了。”

吸取了江華先前的教訓,趙敢先抬頭跟熊主任說:“既然你們是衛校,那到時候張蔓青的母親過來,麻煩你們給她抽個血,確定一下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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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程北瑩召集刑偵大隊所有警員回去開會。當然,她也叫上了局長岑廣勝,還有技偵大隊的王健和周致遠。

程北瑩先讓江華和崔浩浩說說他們的走訪發現。

江華遞給崔浩浩一個眼神,崔浩浩心領神會,深吸一口氣後開口:“我們今天走訪了名單上除綠壩路以外的所有雜貨店,但老板們都說來買指甲油的年輕姑娘太多了,根本記不得,拿失蹤人口的照片來問,也都沒有結果。”

雖然趙敢先早已知道結果,但還是替江華和崔浩浩捏了一把汗。

岑廣勝也預料到了,所以沒有開口,隻是默默聽著。

程北瑩點了趙敢先的名字:“你說下綠壩路的情況。”

趙敢先連忙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我們從綠壩路的雜貨店,找到了附近的北辰衛校。因為之前推斷過,凶手可能是有醫學背景的……根據這條線索,我們現在初步鎖定,死者是一名臨床護理專業的三年級學生。”

這就鎖定了?江華一愣,猛地抬頭看向趙敢先,然後又朝程北瑩看去。然而程北瑩從始至終神情未變,隻是在認真傾聽。

趙敢先繼續說道:“這名學生叫張蔓青,我已經查過她的學生檔案和入學時的體檢報告,身高、體重和血型都與我們的死者符合,教導處也和她的監護人聯係過了,確定張蔓青的肩胛骨上有一道疤痕,不過是不是和死者的一致,還需要等她的母親過來確認。”

趙敢先說完後,崔浩浩不由得喃喃自語道:“終於找到了啊。”

江華此刻雖然沒有說話,心中繃緊的弦也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隻有周致遠提出了質疑:“監護人的血型檢驗出來了沒有?”

趙敢先不怎麽喜歡周致遠。和周致遠共事三年,他覺得這個搞技術的家夥不僅事多,而且不懂得變通。他沒好氣地說:“出來了啊,是O型。”

這時候,岑廣勝的一句話為這件事敲下了定音錘:“盡快讓張蔓青的監護人過來辨認吧。”

終於看到了希望,所有與會人都鬆了一口氣。要知道,想確認一具沒有麵容、沒有指紋的屍體身份,難度可是極大的。

然而知道死者的姓名並不是結束,隻是另一個開始。

確認屍體的身份之後,就要著手排查死者的社會關係來鎖定凶手了。

葉湘西還留在北辰衛校裏,打算向張蔓青的同學和老師打聽一下她的事。

張蔓青的輔導員看起來極難相處,她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頭發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描得極高的挑眉顯得麵相很凶。

聽到麵前這個女記者問起張蔓青,她指了指窗外的教學樓:“你看見教學樓那塊黑疙瘩了嗎?就是張蔓青幹的好事。上個專業課都能把實驗室給點著了。”

葉湘西瞪大了眼睛:“您是說她上課把實驗室燒了?”

輔導員利索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又一絲不苟地分好類,再裝進牛皮紙文件袋裏,開口道:“這隻是她被通報批評的其中一件蠢事而已。上個星期,她和隔壁專業的男同學打起來了,最後被要求在全校大會上讀檢討書。”

說完,輔導員麵露厭惡之色,低聲補充道:“真是丟盡學校的臉。”

葉湘西忍不住問:“她還跟男同學打架?因為什麽啊?”

“張蔓青說人家—”輔導員嗤笑了一聲,“說人家給臉不要臉。”

葉湘西一下被噎住了,話到嘴邊,終究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輔導員收拾好文件袋,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她終於正眼看向葉湘西:“你和今天早上那倆刑警是一起的?”

葉湘西點了點頭。

“真是白瞎了那好腦子。”輔導員恢複了平靜的表情,但她挑得極高的眉毛,仍讓葉湘西覺得她臉上寫滿了不屑,“這也沒什麽好意外的,我就知道她天天在外麵鬼混早晚得出事。”

回到縣公安局的時候,葉湘西已經餓得眼冒金星。剛才,她站在冷風中等車,心想用饑寒交迫來形容自己此時的境遇也不為過。

聽說程北瑩因為忙於確認屍源也耽誤了吃飯,葉湘西拉著她就往食堂去。程北瑩原本沒心思吃飯,但架不住葉湘西的軟磨硬泡。

兩個人在食堂裏相對而坐。葉湘西把一小碗紅燒土豆混進鬆軟又熱氣騰騰的米飯裏,攪拌均勻後推到程北瑩麵前:“吃!”

“湘西?”在食堂看見葉湘西,周致遠還是感到挺意外的,尤其是,他馬上注意到坐在葉湘西對麵的程北瑩。

周致遠對她們二人之間關係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身為記者的葉湘西的膠片相機被討厭記者的程北瑩沒收。盡管事後他知道程北瑩已經把相機還給了葉湘西,但他從沒想過,這兩個人能夠和平共處,還在一張桌上吃飯。

在他的印象裏,程北瑩總是揣了饅頭就走,從不在食堂裏過多逗留,更沒見她和哪個同事一起吃過飯。

性格迥異,年齡差距差不多超過十歲的兩個人麵對麵坐一起,周致遠竟覺得這畫麵有幾分和諧。

周致遠和程北瑩打招呼:“程隊。”

程北瑩看見是他,順口問了一句:“下午你們和江華一起嗎?”

周致遠點頭回答道:“是,下午我去北辰衛校做現場勘查,跟江華他們一道出發。”

交代幾句後,周致遠便離開了。葉湘西忽然傾過身來,神秘兮兮地問程北瑩:“程隊,是不是很多人給致遠同誌介紹對象啊?”

程北瑩微笑著看她一眼:“你自己去問啊。”

葉湘西頓時紅了臉,低頭扒著自己碗裏的土豆。

吃了幾口飯,程北瑩忽然想到了什麽,問道:“葉湘西,那個和張蔓青打架的人,找到是誰沒有?”

葉湘西嘴裏含著米飯,含糊不清地說:“找到了,是隔壁病理專業的郭曉昊,外號耗子,今天下午病理專業沒有課,郭曉昊的舍友說他不在學校,去學校後麵那個自行車車棚打工去了。”

二人吃完飯,叫上趙敢先,便匆匆忙忙又去了北辰衛校,果然在學校後麵找到了郭曉昊。

車棚不大,如果不是後麵豎著一塊顯眼的自行車廣告牌,還真不好找。

郭曉昊裹著一件破棉襖,薄得似乎能透風。

他這會兒正蹲在一輛自行車前,用胎撬拆卸車輪,然後伸手鬆開氣門嘴底部的小螺母,輕車熟路地取下內胎。他旁邊站著一個胖哥兒,哈著冷氣念叨:“別讓我知道是哪個孫子紮我的胎……大兄弟,你換個車胎怎麽那麽磨嘰啊?我還有事呢!”

麵前這個年輕的修車男孩應該就是她們要找的人。她試探地叫出對方的名字:“郭曉昊?”

男孩抬起頭,潦草地掃了葉湘西一眼:“先等等吧,我這兒還在修。”

確認了對方的身份,葉湘西便開始翻包找筆記本:“我們不修車,我們來找你問點事。”

胖哥兒還在旁邊催促:“趕緊的吧,我著急呢!”

郭曉昊好像早已習慣了,繼續做自己的活兒,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為胖哥兒和葉湘西的話快起來。

“那個……”

葉湘西又要說話,卻驟然被那胖哥兒打斷:“我說你這小娘們兒會不會看眼色啊?你問什麽問,沒看我這兒修車呢。懂不懂先來後到啊?你爹媽沒教過你是不是?真沒家教!”

葉湘西握著筆記本的手似乎抖了抖,但很快便調整了情緒,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好意思啊,那你們先……”

程北瑩原本站在葉湘西身後,正在打量郭曉昊修車的動作,聽到胖哥兒的話,她轉過頭去,冷冷開口:“你說夠了沒有!”

胖哥兒聽到程北瑩的話,氣更不打一處來:“你又是哪位啊?”

程北瑩冷笑了一聲:“我啊,我是警察。”

胖哥兒的嘴巴張了張,喉嚨裏即將噴湧而出的髒話也囫圇地咽了回去。郭曉昊從旋轉的自行車軲轆前茫然地抬起頭來,直愣愣地看向站在他們麵前的兩個女人。

程北瑩瞥向郭曉昊:“你趕緊修。”

葉湘西在旁邊踩著地上的雪,低著頭沒有說話。程北瑩雖然不知道葉湘西家裏的事,但也敏銳地察覺出對方的情緒一下子陷入了低穀。趙敢先也發現葉湘西不如平時活躍,現場的氣氛變得怪怪的。

郭曉昊終於修完了車,送走了罵罵咧咧的胖哥兒。他一邊拿黑漆漆的抹布擦手,一邊走向葉湘西他們:“你們找我?”

郭曉昊是一個精瘦的人,留著中等長度的頭發,一縷縷的劉海從棉帽邊緣露出來,顯得他很陰鬱,似乎藏著不少心事。

葉湘西見郭曉昊過來,搶先開口道:“我們是來問關於張蔓青的事情的。”

在聽到張蔓青名字的一瞬間,郭曉昊的臉竟然變得煞白,他看起來惶恐極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死在外麵的女的真是她?”

葉湘西沒有回答郭曉昊的話,趙敢先接過對方的話頭問道:“上個周末你在哪兒呢?”

郭曉昊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聽到趙敢先的問話,他反問道:“什麽意思?你們該不會懷疑是我殺了張蔓青吧?”

程北瑩倒是難得地有耐心:“你別緊張,我們隻是例行公事問一問。”

郭曉昊雙手交疊,一直在搓手心裏殘餘的輪胎皮屑,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打工啊,我沒有課的時候都會去打工……不打工我吃什麽、喝什麽?”

看著他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襖,葉湘西才反應過來—郭曉昊的家庭情況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拮據。葉湘西心頭動了動,問他:“你和張蔓青是怎麽打起來的?”

葉湘西認為這個問題很好回答,無非就是敘述一下他們之間的恩怨,沒想到郭曉昊卻愣住了,過了半晌才說:“我那天喝多了,沒有控製住自己。”

葉湘西想起早上輔導員說的話,覺得不對勁:“不是吧,不是張蔓青先說難聽的話挑釁你的嗎?”

郭曉昊還在搓手,一些黑色的顆粒細細碎碎地落到他腳邊的積雪上,在一片白色中顯得突兀極了。他挺了挺並不結實的胸膛,似是故作強硬地回了一句:“她一個小姑娘還能挑釁到我嗎?是我看她不順眼。”

趙敢先聽了想笑,隻覺得這個年輕人虛張聲勢,好麵子得很。可直覺卻告訴葉湘西,郭曉昊似乎在刻意維護張蔓青……

趙敢先又問了郭曉昊許多問題,但郭曉昊言語間有些閃躲,明顯不想多談。

從車棚離開後,葉湘西的心裏還在糾結。她難以想象,像郭曉昊這樣樸實的人究竟是怎麽和張蔓青打起來的。

走到馬路邊,葉湘西歎了口氣說:“我覺得郭曉昊不像壞人,他明明有一副很好的心腸,他好像在保護張……”

“葉湘西。”

“什麽?”聽到程北瑩喊自己,葉湘西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

葉湘西的眼睛清澈明亮,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如同純淨的翡翠。

程北瑩的聲音很平靜:“你不要感情用事,我們辦案講的是證據。”

“是啊葉記者,這個人和死者的矛盾盡人皆知,而且他有專業背景,不能隻聽他的一麵之詞就草率地下定論。在沒有排除他的嫌疑之前,他就有可能是割掉張蔓青腦袋的凶手。”趙敢先也隨聲附和道。

葉湘西怔怔地盯著麵前的兩人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笑著說:“是,我們得講證據。”

北辰衛校裏,和張蔓青同宿舍的幾個女學生被江華全部叫走,在收發室挨個做筆錄。宿舍裏則來了幾個技偵大隊的人進行現場勘驗。

周致遠拿著軟毛刷蘸取了少量石墨粉,均勻地撒在張蔓青的床頭、課桌和水杯上,再用透明膠帶仔細粘貼、撕下。完成指紋采集後,周致遠取過幾個證物袋,把張蔓青枕頭底下的日記本和桌子上的指甲油都放了進去。

這時候,江華走了進來。

看見他一臉挫敗的樣子,雖然周致遠心裏已經有數了,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查得怎麽樣了?”

江華擺了擺手,無奈地開口:“別提了,崔浩浩還在下麵問呢。我說這張蔓青怎麽這麽不招人待見啊,這小姑娘真是沒一個人喜歡,你都不知道,聽說張蔓青出事了,好幾個人都在幸災樂禍,我看啊,她們都有嫌疑!”

周致遠收拾工具的手頓了頓,皺眉道:“看來死者的社會關係有些複雜,樹敵不少,你們排查起來難度不小啊。”

原本大家以為,確認屍源後,案件偵查進展肯定能加快。但誰能想到,“張蔓青”這三個字如同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迎接他們的是迷茫的旋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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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刑偵大隊的劉民鬆把手上那兜子獸夾和獸套往櫃台上一擺,開門見山道:“老板,這些東西是你這兒賣的嗎?”

店老板早就聽說最近有不少警察在這邊走訪,他一邊翻看兜子裏的物品,一邊回答道:“我是賣漁網的,同誌你問錯人了吧?等等,你們是警察?”

劉民鬆是漠昌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資深刑警,隻是前期發現無頭女屍的時候,他本人並不在漠昌,而是在慶縣,準備對搶劫信用社的罪犯實施抓捕。去之前,劉民鬆心裏對《聯北日報》那個記者的怒氣不比程北瑩少,但好在他們的行動很順利,最終在一座教堂裏抓捕到了準備碰頭的幾個搶劫犯。

劉民鬆的手在腰帶上摸了摸:“你們少打聽。”

從慶縣回來後,劉民鬆便跟進了無頭女屍這個案子。他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者,思想比較落後,至今仍不服氣被程北瑩壓一頭。雖然他也認可對方的刑偵能力和帶隊能力,但此刻他不免腹誹:怎麽程北瑩確認個死者身份,還這麽婆婆媽媽的。

店老板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你們一定是來查那無頭女屍的吧?別以為新聞不報道我們就不知道了,我們的消息可靈著呢。”

劉民鬆瞥了他一眼:“你靈是吧,那你跟我說說這獵具是打哪兒來的?”

“沒見過,不清楚。”

見狀,劉民鬆不想跟他廢話了,他拎起裝獵具的兜子,轉身招呼身邊的搭檔離開。

老板趕緊拉了他一把:“別著急啊警察同誌,我沒見過,還有別人見過啊!你這些獵具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準是被倒了好幾手,我知道林區裏有一個獵戶,他就收這個,要不你去那兒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