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業火

第六章 複仇02

字體:16+-

“也就是說,這很有可能是張蔓青新購入的。”

“我和民鬆同誌問過黑水的人,這種電線十幾年前就逐漸被淘汰了,估計現在漠昌也沒幾家有賣的,這或許是一個不錯的調查方向。”葉湘西接過話來,繼續說道,“前幾天綠壩路的派出所,不是接到了衛生所失竊的報案嗎?看來毒藥來源也……”

聽罷,趙敢先看向葉湘西,笑著說道:“跟著程隊就是好,葉記者你進步很大啊。”

這時候,一名警員敲門進來:“程隊,好像有情況了。”

“怎麽了?”

“又有十幾個有關張蔓青的舉報電話,您要來看一下嗎?”

劉民鬆繼續去追查電線的線索,程北瑩他們則去跟進那十幾個舉報電話。

程北瑩告訴葉湘西:“每次通緝令發布後,公安局都會接到大量舉報電話,但不是每條信息都有用,我們還需要進行二次篩查。”

葉湘西若有所思:“漠昌地方小,張蔓青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不被人發現也是一件難事。”

趙敢先卻並不樂觀:“但是以張蔓青的反偵查能力,還真說不好。”

他們把舉報電話中的信息都篩了一遍,果然沒有什麽收獲。此時,電話鈴再次響起,接線員在程北瑩的示意下按下免提:“喂,警察嗎?我在這裏看到一個女的,長得挺漂亮的那個,你們是不是在抓她啊?”

接線員問:“是什麽樣的女人?”

“哎呀,就是派出所門口貼著的那個,不就那一個女的嗎?”

接線員迅速問道:“說一下你發現對方的地址。”

“地址啊……”男人似乎是用公用電話打來的,周圍很嘈雜,“就北方集市啊!集市入口這兒。”

聽到這裏,程北瑩倏地站起身朝接線員走去,她拿過接線員的話筒:“你就站在原地不要走開,聽懂了嗎?我們十分鍾後過去。”

隨後,他們三人匆忙離開了指揮中心,朝北方集市趕去。

▃ ▅ ▇

天氣回暖,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在北方集市入口的牌子前,三人果然看見一個混子模樣的男人,手揣在衣服兜裏,站在一家小賣部門口。那男人很年輕,頭發染成了黃色,幹巴巴的像是枯草一樣,脖子上麵還文著劣質的文身。

趙敢先頓時覺得有些頭疼:“這不是街溜子嗎?咱們別被耍了。”

看見有警察朝自己走來,那男人眼睛一亮:“警察?你們是找我的不?”

程北瑩單刀直入地問道:“說說,你不是看見通緝令上的女人了嗎?”

“可不是嘛。”那男人縮了縮脖子,伸手摸自己的後腦勺,“我從小跟這兒長大的,哪個人我不眼熟啊?我看那女的在這裏出現了好幾次呢!雖然每回都包頭包臉的,不過確實是長得挺漂亮的,我當然就記得了。”

葉湘西立馬聽出他的話裏有不對勁的地方:“既然她包頭包臉的,你怎麽看出她漂不漂亮的?”

那男人的眼白很多,眼睛轉的時候尤其明顯,他支支吾吾的,一時間竟沒有說出話來。

程北瑩打量著麵前的男人,發現他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還抖個不停。她眼睛眯了眯:“她做什麽讓你記住她了?還是你對她做了什麽?”

男人有些心虛,他吭吭哧哧地說道:“我就是……我就是看她像是外地來的,估計在這裏也不認識什麽人,想找她要點錢花花,最近我手頭不怎麽寬裕……”

趙敢先翻了個白眼,心想要是這人知道他在打一個背了兩條人命的凶犯的主意,指不定被嚇成什麽樣。

程北瑩很了解這種人,冷冷地問道:“你把她堵後巷了?”

男人忽然猥瑣地笑了笑,但又一下收斂住:“前幾天晚上她就在這兒,我看她一個人,就跟她進了後麵的民房,我知道她住的地方就在後頭。不過……不過我什麽都沒做啊,我把她給跟丟了……”

混賬東西!葉湘西忍不住在心裏罵道。

程北瑩不再多說,瞥一眼那男人:“帶路。”

男人鬆了一口氣,見警察沒再多問什麽,連忙轉身帶路,走在前麵還不忘回頭向程北瑩打聽:“她是黑戶嗎?犯了什麽事啊?”

趙敢先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趕緊走,別廢話。”

程北瑩立即讓附近派出所的同誌出警,又調動了一部分縣公安局的警力過來,挨家挨戶排查北方集市附近的民房。

好在這次排查很快有了線索。

趙敢先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向程北瑩匯報:“找到了,找到她住的地方了。”

葉湘西和程北瑩對視了一眼,很快跟上了趙敢先。

北方集市後麵的民房都是老房,集市裏的小攤小販多居於此地。民房區的道路狹窄,隻能勉強容納兩個人同時通過。

與這片民房區僅一牆之隔的,是一片新建的居民區,小區裏的樓房大概有五層,裏麵已經住滿了人。葉湘西看了一眼:“如果北方集市被拆了的話,這裏也會被拆吧。”

趙敢先還在想那男人的話,忍不住嘀咕道:“剛才那個街溜子,為什麽要說張蔓青是個外地人?”說著,他又瞥了一眼旁邊的葉湘西,心中不忘腹誹:明明葉湘西才一點都不像本地人。

程北瑩瞥了趙敢先一眼:“你又尋思什麽呢?”

“沒有!”趙敢先連忙否認,然後在一間民房前停下,“就是這兒了。”

門鎖已經被派出所的同誌破開了,趙敢先推門而入,門對麵有一扇窗,透進來的光線不算充足。

葉湘西走進房間的時候,隻感覺周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房間的布局很簡單,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張折疊餐桌,地上也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有日用品,幾件棉襖,還有好幾捆不同種類的電線。

程北瑩注意到床邊的電暖爐,那是剛上市不久的款式。她笑了一下:“這個暖爐不便宜。”

程北瑩指著地麵那幾捆電線:“她應該在這裏住了有一段時間了,如果不是這些電線,咱們也找不到這裏來。”

“她好像很久沒回來了。”葉湘西摸了摸折疊餐桌上的灰塵,打量著這間淩亂不堪的房間,忽然想到了蔣老師的家,“這麽亂,她到底是怎麽住下來的?”

趙敢先心想,這葉湘西真是少見多怪:“張蔓青離開家以後,一個人東躲西藏的,哪兒還有心思打掃房間?”

葉湘西避開腳下的雜物,往前走了兩步,看到角落裏擺著一台半人高的商用冰櫃。她有些恍惚地開口:“程隊……”

程北瑩見葉湘西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角落看,於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看到冰櫃的那一瞬間,程北瑩的臉色一變,她立馬對趙敢先說:“找韓法醫和技偵的人過來吧。”

葉湘西不敢靠近那台冰櫃,不自覺地往窗邊退了兩步。這時候,一道刺眼的光射進她的眼睛,她下意識地拿手擋了擋。

等眼睛適應光線後,葉湘西發現旁邊就是石牆,石牆後是新建的居民樓。她若有所思,雙手撐在窗沿往隔壁樓上看。

其中一扇窗敞著,和周遭緊閉的窗戶格格不入。一道人影飛快掠過,最後消失在了那扇窗邊。一麵巴掌大的紅色塑料化妝鏡,正立在窗台上。

葉湘西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空洞的聲音:“程隊,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沒等程北瑩回應,她便像隻敏捷的兔子似的,拔腿就往門外跑。

“葉湘西!”程北瑩喊著她的名字追了出去。

是誰在看他們?是張蔓青嗎?難道從警察找到北方集市開始,她就一直在監視他們的動向嗎?葉湘西那一瞬間隻覺得毛骨悚然,難道說張蔓青一直就在他們身邊?

葉湘西不敢細想,隻是憑著本能往居民樓的方向跑去。

那堵石牆上沒有任何通道,她看到牆邊堆放的石磨,想都沒想,雙手撐住那塊積滿豆渣和石灰的石磨,跳了上去。

葉湘西的腳蹬在牆壁粗糙的邊緣上,然而牆頭還是太高,她扒著厚厚的牆壁,用盡全力,也還是上不去。但這尷尬的局麵很快被改變,葉湘西忽然覺得身體一輕,上半身一下翻上了牆頭。

是程北瑩的手托住了她。

葉湘西借力翻過了石牆,轉身去拉程北瑩的手:“快。”

二人平安落地,葉湘西指著三樓那扇窗戶:“在那兒。”

程北瑩從口袋裏抄出對講機,發出指令:“集合,馬上封鎖北方大院最西邊的那棟居民樓。”

她邊說邊跑,朝葉湘西追去。

葉湘西這時候已經到了居民樓的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扶著樓梯扶手,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了樓梯。

程北瑩很快超過了她,還不忘告知落在身後的人一句:“左手邊的第三間。”

葉湘西心想,等抓到了張蔓青,回去一定要鍛煉!她加快速度,終於勉強跟上了程北瑩,兩分鍾後,她們到達了三樓左手邊的第三間房門前。

門虛掩著,推開一看,裏麵一個人都沒有。窗戶大開,寒風呼呼灌入,朝葉湘西和程北瑩迎麵吹來。

葉湘西的視線掃過窗台上那麵被放倒的鏡子,喘著氣問:“人跑了嗎?”

“你看到人了?”程北瑩環顧這間寬敞的房間,隻覺得四周安靜得過於詭異。此時,她的手放在了腰間的槍上,她讓葉湘西跟在自己身後,依次查看房間的衣櫃和床底,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是,我看見了。”說著,葉湘西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鏡子,久久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剛才,這麵紅色的塑料化妝鏡明明是立在窗台上的,現在怎麽倒下了?

有點古怪。

葉湘西的心頭敲起鼓點來,她鼓起勇氣走到窗戶旁邊。

葉湘西微微探頭向窗外看去,樓下的景象盡收眼底。她最後收回了腦袋,伸手拿起窗台上的鏡子,重新把它立起來。

這種鏡子是可以360°扭轉的,背麵是某位女明星的照片。葉湘西看了看照片,又慢慢地將鏡子從下往上翻轉過來,然而下一秒,她猛地把鏡子摔了。

葉湘西臉一白,指著那麵鏡子失聲叫道:“張蔓青!”

當鏡子從下往上翻轉的時候,鏡麵將窗台外上下的境況盡數照入其中。葉湘西在鏡子中看見,一個女人正躲在窗台正上方的管道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

她們的目光沒有直接接觸,她們隻是通過一麵鏡子看到了彼此。

葉湘西認得那個女人的眼睛。那雙眼睛,以及眉間的那一顆痣,是葉湘西無論如何都忘不掉的。

程北瑩大步走到窗台邊,一把推開了葉湘西,反身倚在窗台上,朝管道上的人迅速開出了第一槍。

砰!

然而張蔓青動作利索,早已順著管道滑下,落在了自行車車棚頂上,最後輕鬆躍到了地麵上。

程北瑩也毫不猶豫,迅速收起手槍,從窗台上翻身跳了下去。

“程隊!”葉湘西想要追上她們,但她從來沒有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去過。

隻是那個時候,追上張蔓青的念頭完全占據了葉湘西的心。於是她咬緊嘴唇,學著程北瑩的樣子翻上了窗台,雙手鉤住窗戶邊緣,最後鬆手跳下。

當葉湘西掉到自行車車棚頂的時候,她的恐懼感忽然全部消失,已經沒有了任何會摔傷自己的顧慮。

葉湘西和程北瑩追到了北方集市上。

現在正是晚市開始的時間,市場裏人頭攢動,葉湘西走在人群中很快迷失了方向。她心急如焚,卻不熟悉這裏的路,隻能像隻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最後不知道拐進了哪條狹窄的巷子裏。

巷子兩側是民房厚重的磚牆,和集市隔絕開來。葉湘西在其中奔跑,仿佛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而集市上的嘈雜聲,隻是在身後若隱若現地響起。

北方集市的盡頭就是派出所,張蔓青應該不會往那邊跑。於是葉湘西沿著相反的方向追去,不知道在巷子裏兜轉了多久,終於聽到不遠處傳來程北瑩的聲音:“站住!”

隨即,接二連三的巨響在旁邊的巷子裏響起,葉湘西被嚇到了,明明雙腿已經發軟,但還是朝著那巨響處飛奔過去。

就在幾分鍾前,程北瑩將張蔓青逼到了一條巷子裏。

那條巷子更為狹窄,巷子裏正在施工,豎立著許多腳手架。程北瑩眼看著前麵的人就要跑出巷子,當機立斷側身放倒了旁邊的腳手架。

腳手架是臨時搭建的,結構格外鬆散。僅僅幾秒鍾後,竹竿和木板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傾倒,伴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響從張蔓青的頭頂上倒下來。

然而在腳手架倒下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巷子盡頭。

“葉湘西!”

巷子裏很快恢複了平靜,巷子外傳來晚市熱鬧的叫賣聲。程北瑩拚命撥開地上的竹竿和木板,朝葉湘西所在的位置跑去。在她清理這些障礙的當口,張蔓青一把推開葉湘西,逃跑了。

盡管戴著皮手套,程北瑩的手還是被破裂的竹竿劃傷了。她全然不顧,隻擔心葉湘西的安危。她跌跌撞撞,終於找到了葉湘西。對方正跪坐在一攤血跡上,扶著頭茫然地抬眼看她:“程隊?”

看著麵前的人,程北瑩流血的手緊緊攥起,一字一頓地問葉湘西:“你怎麽敢的?”

剛才,葉湘西和張蔓青在巷口相撞,一起摔倒在地上,那個時候的張蔓青已經頭破血流。

葉湘西抬起頭時,猛然看見張蔓青的頭頂上,一塊長木板正朝她筆直落下。她幾乎來不及思考,徑直撲到了對方身上。

葉湘西的身體罩著身下的人,而自己的後腦勺很快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一塊厚重的木板咣當一下掉在了她們身旁。

然後,葉湘西看見鮮紅的**順著自己的頭發,一滴一滴地落在麵前人的臉頰上。

當周致遠趕到衛生所,慌慌張張地找到葉湘西所在的病房時,卻看見腦袋上裹著幾圈白紗布的病患本人,正和程北瑩坐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吃冰糕。

“這個奶味的吃起來好絲滑,我好喜歡……致遠同誌?”葉湘西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

程北瑩的手心也纏著繃帶,她看了周致遠一眼,笑著說道:“你倒是來得挺及時。”

周致遠走到葉湘西身邊,低頭查看她的傷勢:“怎麽樣,嚴重嗎?”

葉湘西搖搖頭:“我沒事。”

程北瑩在一旁說道:“大夫說還好戴著帽子,隻是有些外傷和輕微腦震**,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就行。”

周致遠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但葉湘西抬頭看向他,沒事人一樣笑了一下:“我們差一點點就抓住她了。”

“程隊,你讓她跟著你去抓人了嗎?”

程北瑩擺了擺手:“你別問我,你知道她這丫頭片子從來不聽勸。”

周致遠又何嚐不知道這一點,他苦笑了一下,坐在葉湘西旁邊,柔聲說:“下次就抓到了。”

劉民鬆很快收到了市公安局發來的電報,說袁庚生當年做的賬目造假已經坐實,包括張寶昌的簽名也是假的。而在袁庚生家中新搜出來的賬本才是真的,雖然當事人已經死亡,但如果還有人證在,想以此來確定他的犯罪事實還是可行的。

劉民鬆拿著那份電報,並沒有覺得寬心,依舊壓力重重。一是以袁庚生的能力,想在賬上偷天換日是不可能的,其中一定涉及更深層次的問題;二是如果沒有張寶昌和袁庚生的口供,想查黑水機電廠,更是難上加難。

那麽,有這個必要嗎?

與此同時,民房裏,韓法醫和技偵大隊的王健有了重大發現。

在冰櫃裏,他們發現了血跡,以及無數塊人體皮膚組織。

經過化驗,他們確定這些東西都屬於吉蘭雅。

一想到接下來要加班,王健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看來第一案發現場找到了。”

韓法醫卻樂嗬嗬的,拍了拍王健的肩膀說:“好好幹啊,年輕人。”

程北瑩和周致遠把葉湘西送回家,叮囑她趕快上床睡覺。葉湘西嘴上答應著,但在場的三人都很清楚,今晚注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葉湘西把枕頭墊高,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下。可閉上眼睛時,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是一幕幕地在她的腦海中閃過。她想到那個男人猥瑣的笑容,想到民房窗戶外刺眼的反光,又想到鏡子上出現的那雙眼睛。

張蔓青是土生土長的漠昌人,難道真的無依無靠嗎?何況她不過是一個衛校的學生,哪裏來的錢置辦冰櫃,置辦兩個能落腳的地方?是蔣素蘭資助她的嗎?可程北瑩一直在密切監視著蔣素蘭和張家的親戚,從衣食住行到信用社的提現記錄,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難道說張蔓青早就做足了準備,所以現在才有能力一個人逃亡?葉湘西忍不住想,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張蔓青究竟是如何撐下去的?

那麽,你的複仇計劃結束了嗎?你的旅途到達終點了嗎?你接下來又打算做什麽呢?

葉湘西猛地睜開了眼睛。

要想知道張蔓青接下來打算做什麽,就得知道她過去經曆了什麽。張寶昌的死必須盡快查出真相!

▃ ▅ ▇

葉湘西已經好久沒有睡過這麽長的覺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她收拾好衣服,吃了一顆消炎藥後,便走出了家門。

葉湘西此行的目的地是漠昌圖書館。

她去查閱了漠昌的縣誌,在當地工廠的介紹裏,翻到了與黑水機電廠有關的資料。

黑水機電廠是漠昌首屈一指的機電大廠,縣誌上詳細地記錄了黑水機電廠的建廠曆史,以及各個年份發生的大事件。隨後,葉湘西又來到報刊存放區域,查找九年前各家報紙對黑水機電廠爆炸事故的報道。

新聞報道中提到的大部分內容,葉湘西和警方都已經掌握了。但其中一篇報道引起了葉湘西的注意。之前,黑水機電廠的幾個工人說過,張寶昌的家屬曾經在工廠門口喊冤,結果黑水的領導過去把人趕走了。據新聞報道,當時來黑水“鬧事”的多達十幾人,事前都無一例外地獲得了巨額賠償。

葉湘西揉了揉發痛的腦袋,不由得想,蔣老師那樣溫文爾雅的人,會是“鬧事”的人嗎?尤其是他們已經拿到了賠償,又到黑水“鬧事”的原因是什麽?難道根本沒有賠償?

得找個機會問一問蔣老師。葉湘西這樣想著,又拿出自己的圖書卡,借閱了縣誌還有一些九年前的舊報刊,打算拿回去再研究研究。

從縣圖書館出來,葉湘西直接坐公交車去了縣公安局。

還沒到刑偵大隊辦公室的門口,葉湘西便聽見了岑廣勝的聲音,於是默默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既然第一案發現場已經找到了,剩下的工作也很明確了,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抓捕張蔓青歸案!”說罷,岑廣勝看向程北瑩,“還是沒什麽線索嗎?聽說你們差點在北方集市抓到她!”

趙敢先支支吾吾地說:“是的,那葉記者都把頭磕破了……”

聽到這裏,葉湘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其實她也不知道,當時怎麽就敢用腦袋去給張蔓青擋下木板呢?她可是去抓張蔓青的啊!

岑廣勝沒好氣地瞥了趙敢先一眼:“又不是把你頭磕破了,你但凡蹭破點皮,我都得表揚你兩句!”

數落完趙敢先,岑廣勝又轉頭去看程北瑩,叮囑道:“張蔓青既然監視著自己的住所,恐怕自己的家也不會放過。狡兔還有三窟呢,這段時間,你讓同誌們在蔣老師所在的大院和大院附近的居民樓好好排查排查,也許還能發現什麽重要線索!當然,電線來源還有毒藥來源也不能忽略,都是你們偵查的重點。”

程北瑩對江華說:“你跟岑局說說,吉蘭雅那邊有什麽發現。”

江華趕忙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們這邊發現吉蘭雅和張蔓青不認識,兩個人也沒有接觸的機會。但這一點,我們還需要再排查看看。”

岑廣勝擺了擺手:“張蔓青選個替死鬼,還要有什麽社會關係?沒有關係就是最好的關係!”

“但我覺得,張蔓青選擇替死鬼並非無差別的,她一定是很了解吉蘭雅才會下手。”程北瑩反駁道。

沒等岑廣勝開腔,程北瑩繼續冷冷地說:“何況張寶昌的案子還沒有下文,我們很難判斷她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情來。想要抓住她,我們必須知道她還想幹什麽,還打算去哪兒!”

岑廣勝沉默了片刻,歎氣道:“已經沒有多少偵查時間留給我們了,北瑩,你們盡快吧。”

隨後,他走出辦公室,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葉湘西。葉湘西的頭上纏著幾圈紗布,還戴著一個灰粉色的棉帽,整個人顯得頗為滑稽。

葉湘西在岑廣勝麵前站得筆直,笑吟吟地叫他:“岑局!”

岑廣勝原本不想教育葉湘西,但聽到她主動開口,他還是忍不住嘮叨了兩句:“你呀,你是記者,不要做危險的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你們報社交代?”

葉湘西連忙點頭,表示以後不會這麽做了,一定會愛惜自己的生命。

送走了岑廣勝,葉湘西鬆了一口氣,走進了辦公室。

她低聲問道:“你們是定案了嗎?確認殺害吉蘭雅和袁庚生的凶手就是張蔓青嗎?”

程北瑩挑眉看向她:“你還能想出別人嗎?總不能是有人冒充她、陷害她吧?”

葉湘西似乎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程北瑩見葉湘西神情複雜,不由喟歎一聲:“按照岑局和上麵的意思,張蔓青的案子是要定了,接下來就是要實施抓捕工作。”

葉湘西點了點頭,卻鬼使神差地反問了一句:“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程北瑩盯著葉湘西的眼睛:“現在證據鏈閉合,如果一切線索和證據都指向張蔓青,這也是我的意思。”

葉湘西心中依舊不安,又試探著開口:“那張寶昌的案子呢,我們不是知道的嗎?張蔓青想要的是報仇,想要告訴全天下人,她的父親沒有做違背良心的事!”

劉民鬆在一旁聽著,也笑著問程北瑩:“是啊,九年前的案子,你還打算查嗎?”

趙敢先正吃著花生米,也插話進來,滿不在乎地說:“還查什麽啊,岑局的意思不是很明顯了嗎?我們查的是凶殺案,要抓的是殺人凶手,他可不管張蔓青為什麽殺人……”

葉湘西卻無法認可趙敢先的話:“可是,既然涉及那麽多條人命,就更要管下去!這也是為了阻止更多人死去。”

趙敢先沒想到葉湘西會說出這樣的話,他隻好咳嗽一聲掩飾尷尬:“當然,葉記者你說的也有道理。”

“重啟張寶昌的案子是我說的,我不會讓這個案子再次變成懸案—但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查到張蔓青在哪兒。”程北瑩語氣平淡,意欲終結二人的爭論。

“接下來是抓捕工作的實施,我們必須在張蔓青再做出更駭人聽聞的事情之前,把她給抓起來。”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的了。”程北瑩不想與麵前的人在這件事上爭執不休,“你的記者工作,我想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你回去好好休息,養養你的傷吧。”

葉湘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沒有再說話。

其實程北瑩知道葉湘西在擔憂什麽,不找到真相,也許永遠都追查不到張蔓青的行蹤,而張蔓青就藏匿在九年前的案子裏。但刑偵大隊有自己的辦案模式,尋找真相並不是唯一的途徑。

目送葉湘西離開後,程北瑩拿起桌上的筆,走到了《漠昌行政地圖》前—她現在要做的,是找出張蔓青。

▃ ▅ ▇

出了縣公安局的大門,葉湘西覺得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這些天來來回回走了無數遍的路,竟然在此刻變得陌生起來。她想起程北瑩最後和她說的那些話,還有一些恍惚—就這麽定案了?

葉湘西再次想到了死在生日那天的袁庚生。

張蔓青殺掉袁庚生,目的顯而易見是為了給張寶昌報仇。可張蔓青的複仇計劃僅僅止步於此嗎?

袁庚生固然可恨,他用假賬陷害張寶昌,是害張寶昌身敗名裂的元凶不假,但葉湘西並不認為袁庚生是張蔓青舍棄姓名和人生、布下偷天換日的大局的唯一理由。

僅僅為了殺袁庚生,張蔓青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

那麽,張蔓青的目標究竟是什麽?

事到如今,這一切好像都已經不再重要。

葉湘西能做的事情,現在已經全部做完。

正如程北瑩所說,她的采訪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

五月將至,天已經沒有那麽冷了。

街邊的樹枝上,一茬又一茬的新芽爭先恐後地冒出來—是春天了啊。

回到報社,葉湘西開始整理最近的采訪筆記。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這段時間跟著刑偵大隊做了那麽多的事。

從在天山嶺發現無頭女屍,到推翻、確認死者的身份,再到查出張寶昌、查到袁庚生……

如果,如果還能看到警方成功抓獲張蔓青就好了。她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親眼看到這一切的落幕。

葉湘西坐在桌前,拿出稿紙,又給鋼筆灌上墨水,開始寫稿。原本葉湘西寫文章很快,所有稿件幾乎都是一氣嗬成。可是這一次葉湘西卻怎麽也下不了筆,她提起筆又放下,鋼筆墨水已經洇了好幾頁草稿紙,卻仍不知道該從哪裏寫起。

思來想去,葉湘西還是把筆放到了一旁。

她想起了之前在縣圖書館借的資料,既然沒有思路,不如再去翻翻那些舊報紙,於是她又把那些報紙翻出來逐一閱讀。

翻著翻著,葉湘西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猛地轉頭看向老齊,激動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齊哥,我有事要問你。”

當年張寶昌涉嫌貪汙的案子竟然是老齊跟的,她直到現在才發現。

這會兒工夫,老齊正坐在窗台邊上,調試著手裏的收音機。他抬頭看見葉湘西喜形於色地向自己走來,已經開始頭疼了:“有事你就直說!”

葉湘西把雜誌遞到老齊麵前,指著張寶昌的照片問:“你認識這個人嗎?”

老齊有些意外,他收起了幾分懶散,問道:“你看這些資料幹啥啊?”

“我在查當年張寶昌的案子。”

老齊扯了扯嘴角:“還有什麽好查的,人都死了,案子都封存了。”

葉湘西意識到老齊知道些什麽,不由得追問道:“齊哥你和張寶昌接觸過嗎?你知道他要舉報的事嗎……”

“小葉!”老齊忽然打斷了她的話,手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手裏的收音機,過了半晌,他終於煩躁地開口,“你別瞎猜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葉湘西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是我唐突了,齊哥。”

看著葉湘西一臉失落地轉身,老齊的眼皮子不由得顫了顫。

老齊在這報社裏待了小十年,早從當年的理想青年變成了職場老油子。在他的心中,什麽都沒有和老婆孩子過好小日子重要。

想到這裏,老齊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抽屜。按理來說,他不應該再去蹚這趟渾水了,可是……

這幾年,老齊可以說是看著葉湘西成長起來的,盡管她平時總是給自己“找麻煩”,但能伸手幫忙的,他從不含糊。他總想幫這個年輕同事多兜著點,讓她能盡快成長起來,而葉湘西也從來沒有讓他和楊主編失望過。

為什麽他總是願意對她施以援手呢?

好像她的初心,就是當年他的初心啊。

終於,他還是出聲叫住了葉湘西:“等等,小葉。”

老齊走回自己的工位,從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一個檔案袋來,遞給葉湘西:“拿去吧。”

“這是……”

“我確實也沒留下什麽資料,當時都處理了……這是爆炸事故後,我從一個受害者家屬那裏得來的,他們請求我一定要曝光張寶昌,是他害得他們家破人亡……後來他們搬出了漠昌,好像去了沈城吧,我也不太記得了,你要是感興趣,就拿回去看吧。”

葉湘西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感覺鼻子一酸:“謝謝你,齊哥。”

老齊也不再多說什麽,雙手背在身後,拿著自己的收音機,慢悠悠地走出了辦公室。而葉湘西如獲至寶般捧著沉甸甸的牛皮紙檔案袋站在原地,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回到座位上,葉湘西解開檔案袋的繩子,把裏麵的東西都倒出來。裏麵有張寶昌所在車間的資料、張寶昌在黑水機電廠所做的技術文件,還有他們車間所有工人的個人檔案。

葉湘西一份一份地翻閱著,看著那些工人的名字和生平履曆,她心裏明白,那些人已經和張寶昌一樣死在了那場爆炸事故中。

一張年代久遠的合照,夾在這些文件中間。

葉湘西一開始都沒注意到這是一張照片,因為是反扣過來的,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人名,直到她摸到相紙光滑的表麵。

她把照片抽出,翻轉過來,發現這是張寶昌所在車間的全體工人與家屬的合照。一眼掃過去,合照裏的人仿佛都在咧著嘴笑。她莫名覺得心中一酸,低頭仔細觀察每個人的臉。

張蔓青也在吧。

葉湘西這樣想著,用手指點住左上角的人的臉,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沒過半分鍾,葉湘西便在照片偏中間的位置發現了那個女孩。當時的張蔓青沒有笑,額頭上的劉海分成兩邊,別在左右耳後,一雙杏眼彎彎。她眉間的那一顆痣,在照片上很模糊了,但並不妨礙葉湘西認出她來。

為了驗證自己沒有認錯,葉湘西又把合照翻過來,去看對應的人名。然而,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名。

“苗歡。”

苗歡又是誰?

葉湘西忽然覺得頭上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她又把合照翻回來,重新去看那女孩的臉—沒錯啊,雖然比現在稚嫩一些,但她不可能把張蔓青認錯,那張秀氣的臉龐她親眼見過。

可苗歡又是誰?

葉湘西決定先找找張蔓青的名字。可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這密密麻麻的名字裏,竟然沒有“張蔓青”三個字!

砸壞頭了,一定是砸壞頭了。

葉湘西扶著額頭,忽然想到了居委會阿姨,連忙挎上自己的小包,拿起照片離開了辦公室。

前往蔣素蘭居住的家屬大院途中,葉湘西恰巧路過一家派出所。

布告欄上貼著通緝令,其中一張白紙上印著的,正是她曾經在夢中見過的臉。那張照片下麵,印了張蔓青的名字、戶籍所在地,以及被通緝的原因:一九八七年三月,涉嫌一起重大凶殺案。

那麽苗歡到底是怎麽回事?葉湘西下意識地握了握手中卷起的合照。

葉湘西在布告欄前站了許久,直到聽見有人喊她:“葉記者?”

“阿姨?”葉湘西回頭看見居委會阿姨提著一兜菜,顯然是剛從集市上回來,“您剛從外麵回來?”

“是啊,我想著多買點菜,也給蔣老師送一些去。”

這時候,阿姨注意到葉湘西麵前的布告欄,也看見了通緝令上的照片和文字。

“我真是太久沒見蔓青了,跟以前長得都不一樣了……”阿姨搖搖頭說道。

葉湘西沒反應過來:“什麽?”

阿姨仍在感歎:“蔓青挺好一閨女,怎麽就走上這條路了?她爸的事……也是天意,她還是趕快找警察自首吧,不然蔣老師該多傷心……”

葉湘西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阿姨,您印象中的張蔓青不長這個樣子嗎?”

阿姨顯然沒明白葉湘西的意思,她張了張嘴,過了半晌才說:“也可能是我記錯了吧,我太久沒見到她了。”

葉湘西把手中的合照攤開,遞到阿姨的麵前,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聲音:“您能幫我認認嗎?這裏麵哪個是張蔓青?”

葉湘西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扭曲起來。

她終於回到了報社樓下,卻發現前麵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郭曉昊?你來這裏幹什麽?”

郭曉昊手裏也拿著一張通緝令。

“葉記者,你可算回來了,你的頭怎麽了?你們報社的同誌說你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兒找你……”見到葉湘西,郭曉昊喜出望外,但很快他的臉上又愁雲密布起來,“葉記者,這個通緝令是怎麽回事啊?蔓青她不是死了嗎?怎麽又成通緝犯了?”

“郭曉昊,你告訴我,她是張蔓青嗎?你確定嗎?”不知怎的,葉湘西那一刻忽然死死抓住郭曉昊的手,神情恍惚地問道。

郭曉昊沒想到平時總是笑吟吟的葉記者,此時反應居然這麽大。他也吞吞吐吐起來:“她……她是蔓青啊!”

“她是蔓青?”葉湘西啞然失笑。

“葉記者,你能不能先鬆手……”

聞言,葉湘西如夢初醒般鬆開了手。

後來郭曉昊再說什麽,她都沒有聽進去,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報社。

合照上名叫苗歡的女孩,派出所門口的通緝令,還有居委會阿姨和郭曉昊的反應……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團找不到線頭的毛線,讓葉湘西感到頭痛欲裂。

葉湘西忽然想到了馬鳳琴的話。

她當時是怎麽說的?

“冤枉?難道我們不冤枉嗎?難道老苗他們不冤枉嗎?最冤枉的,難道不是給張寶昌陪葬的我們?”

一個可怕的念頭占據了葉湘西的心—苗歡,他們正在追查的那個殺人犯,那個杏眼蛾眉、眉間生著一顆痣的女人根本不是張蔓青,而是苗歡!

葉湘西手忙腳亂地從抽屜裏翻出她早先整理好的、那場爆炸事故中的遇難者名單,終於找到了苗立偉的名字。

沒錯,苗立偉當年也和張寶昌一樣,死在了那場爆炸事故中。

難道在這個偷天換日的局中,根本就沒有張蔓青這個人,有的隻是苗歡?

那一刻,葉湘西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慢慢浸入了她的每一寸肌膚。

再次見到蔣素蘭的時候,葉湘西的心情已經平複了。

蔣素蘭正在東和小學給學生們上課。葉湘西靜悄悄地從教室後門走進去,搬了一張凳子坐在最後一排。

蔣素蘭教的是語文,此時她正帶著學生們朗讀課文。她一手握住課本,念道:“姐姐的膽子真大,敢從天上跳下,藍天上花兒朵朵,也不知道哪朵是姐姐的花……”

下課了,蔣素蘭朝葉湘西點頭示意了一下,緩步走出了教室。葉湘西跟了上去,蔣素蘭仍保持著屬於知識分子的優雅和從容:“葉記者,我還有十分鍾就要接著上課了,不介意的話,陪我到樓下打個水吧。”

葉湘西沒有拒絕。

到了一樓的水房,她看著冒著熱氣的開水,源源不斷地落入蔣老師的保溫杯裏,開口道:“蔣老師,我聽說當年事故發生後,黑水機電廠和遇難者家屬達成了和解,還給了巨額的賠償款。”

蔣素蘭笑了笑,沒有說話。

葉湘西看著蔣素蘭的臉,繼續問道:“既然如此,您和其他家屬為什麽還要去黑水門口喊冤呢?您是講道理的人,我相信您不會無緣無故去做這種事……”

“那你覺得,我應該以什麽理由去呢?”蔣素蘭關掉了水龍頭,問葉湘西。

“總不會是嫌錢太少,何況我調查過,黑水的賠償款確實給到了。”

蔣素蘭麵露苦澀之色,看向葉湘西:“葉記者,這些事情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葉湘西幾乎沒有猶豫便脫口而出:“是的,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能感覺到,你和那些警察不同,他們想要的是抓住蔓青破案,而你—”蔣素蘭沒有說完接下來的話,隻是慢慢轉身,朝樓梯間走去,“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嗎?好,告訴你也無妨。當年黑水是給了一筆賠償款,但你覺得會是巨額的嗎?也許對一個人來說是吧,但那筆所謂的‘巨款’,是分給整個車間的遇難者家屬的!他們,根本沒有誠意。”

葉湘西怔住了。蔣素蘭回頭看向她,咬著牙說道:“更何況我們張家,不要他們黑水的一分錢,我們要的,是黑水血債血償。”

如果蔣素蘭也是這樣想的,那張蔓青豈不是……

她們是以血緣紐帶聯結在一起的至親!

葉湘西快步追上蔣素蘭:“您從一開始就知道張蔓青假死的事情,是不是?”

蔣素蘭看著麵前的人,久久沒有說話。過了許久,她終於苦笑著說:“其實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我甚至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麽,隻知道她要複仇。她很多年前問過我,‘媽媽,你不想他們死嗎’,我當然想,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向她承認。”

“所以您明知道會發生什麽,還是默許了她的複仇,默許了她不顧一切地複仇?您難道就沒有阻攔過她嗎?”葉湘西的情緒不免有些激動。

“我怎麽攔?你教教我,我怎麽攔?”蔣老師的聲音驀然高了起來,她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蔓青那個性子,如果我敢攔她,她就敢死給我看!我總不能讓她死在我麵前!”

葉湘西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噎得說不出話,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先前錯得離譜—她是永遠也無法真正站在張蔓青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的,她們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人。

片刻後,蔣素蘭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她做了什麽,我也不想知道,為了不成為她的累贅,我們也減少了見麵的次數。在你們來找我之前,蔓青隻跟我見過一次麵,那時候我看見了她後背上的疤,沒多久,你們就帶著我去認那個女孩的屍體—雖然我和蔓青真的很久沒見了,但那個女孩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當我看到屍體上那個和蔓青相同的疤時,我就明白蔓青的複仇開始了,作為母親,我可以為她做的,就是成全她—哪怕隻是幫她拖延一點時間。”

“那苗歡呢?那個替你們張家複仇的人,那個舍棄了自己的姓名也要向袁庚生和黑水複仇的苗歡又是誰?她又為什麽要卷進你們的仇恨中?”蔣素蘭的話對葉湘西而言是巨大的衝擊,但她仍努力保持鎮定,“蔣老師,我同情你們的遭遇,可是她現在是在玩火,她的所作所為,會讓更多的人變成當年的你們!這是你們想看到的?蔣老師,我請您阻止她,她不能再錯下去了!”

這時候,上課鈴響了。

在刺耳的電鈴聲中,蔣素蘭沒有回應葉湘西的話,隻是輕聲問她:“葉記者,一團九年前就被點燃的火,今天的我們還有機會撲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