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底牌遊戲

第一章 詐欺遊戲的開端

字體:16+-

“包小嚴。”

“師父。”

“看出來了嗎?”

一輛不起眼的小轎車戛然停在祥從區一條繁華大街的路邊,車裏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看著窗外,臉上盡是微笑。

開車的年輕人拉起手刹,滿不在乎地回答:“一眼就看穿了!”

“說說。”

“鬼鬼祟祟、賊眉鼠眼,是個小綹!孬貨……”

“放狗屁!”中年人不等他說完,伸手打了他一巴掌,“這兩年教你的都學到狗腦子裏了!再看看。”

包小嚴捂著後腦,又打量了一下不遠處那個染著黃頭發的高個兒瘦子,笑起來:“往地上丟紙包,哈哈,分贓騙!這年頭還有人使這個?”

中年人不再理他,向後座偏過腦袋,問道:“小妖兒,你看呢?”

後座有兩個人,一個也四五十歲模樣,老氣橫秋,微有髭須。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漂亮姑娘,聽了他問就笑著說:“我跟小嚴哥想的差不多,隻是那個信封薄薄的不像有多少錢……”

中年人“嗯”了一聲,說:“老嚴,過去盤盤道,讓他倆也長長見識。”

後座四五十歲的人答應一聲,向包小嚴說道“小子,好好學著”,然後開車門邁了出去。他叫包老嚴,是包小嚴的父親,頭一次踏上陌生城市的土地,他不由自主地在車邊站了一站,然後才向前麵黃發直豎像個“笤帚精”的瘦高個兒走過去。

“小夥子,你掉東西了。”

“笤帚精”吃了一驚,瞪著眼前這個滿身土氣,一嘴外鄉調兒的半大老頭兒,沒好氣地說:“少管閑事!”

“哎?你掉了東西,我幫著撿起來,怎麽叫管閑事……這是拾金不昧!你說,你掉沒掉東西?”

“你怎麽知道是我掉的!”

“你在它前頭,我在它後頭,不是你掉的,還能是我的?”

“我離著那卡八丈遠,街上這麽多人,你說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怎麽知道裏頭是張銀行卡?”

“笤帚精”被他問得一愣,馬上反唇相譏:“那你怎麽知道是銀行卡,不是充值卡、購物卡?”

這次,包老嚴倒是被問住了。“笤帚精”一把將信封奪在手裏,說:“好好好!算我丟的,您都對,您是拾金不昧!政府做的錦旗都送過來了,快領去吧!”接著將包老嚴推了個轉身,快步走了。

走出幾十米,料想人來人往正是動手時機,“笤帚精”又將信封“不小心”丟在地上,假裝咳嗽向路邊閃開。正在這時,那個不知是哪兒的腔調的聲音又鑽進耳朵:“小夥子,怎麽這麽不心疼東西,你又掉啦!”

“你才掉了!”

“笤帚精”怒不可遏,又要一把搶過來,尋思著找個什麽借口揍這不開眼的老家夥一頓。

包老嚴卻一下躲過,順手將信封打開,說:“沒人要,誰撿著就是誰的!提前說好了,你承認不是你的,要是有錢我可不會‘見麵分一半’!”

“笤帚精”眼中閃過一陣喜色,說:“老東……嘿,大爺,怪我沒禮貌。要是裏頭有錢,我三你七,怎麽樣?”

“那可不行!”包老嚴從信封裏摸出一張嶄新的銀行卡,還有一張打印的紙條,“還真是銀行卡……還有一張字條兒,寫的啥?這字也太小了!小夥子,你年輕眼神兒好,你念念。”

“笤帚精”接過去,笑著說:“這字還小?不小了!念可以,不能白念。”

“你先念念。”

“好,聽好了啊。‘王處長,感謝您對公司的幫助,使我們順利中標。不方便登門致謝,敬贈銀行卡一張,略表心意。密碼是開工日期,括號,二零幺九幺九,括號完。如取款時遇到問題,請谘詢開戶銀行,括號……’算了,不念了!括號裏是電話,後麵沒了。”

包老嚴眉開眼笑,一把搶過紙條:“好哇,這是明目張膽地行賄啊!怪不得你小子不認。我娘欸,卡上寫著多少個零啊,這得多少錢啊?”

“都說了不是我的!個十百千……大爺,是三十萬,三十萬啊,大爺!咱們發財了!”

包老嚴將銀行卡藏到身後,說:“大爺可不是三十萬!你走吧,我把信交到反貪局。”

“得了吧,你說上交誰信啊!我一走,你自己悶聲發大財,哪有那好事兒!剛才說了,念了不白念,三十萬我三你七,咱算兩拉倒。”

“想得美!我出來遛彎兒,哪兒就給你錢……”

“大爺,這裏人多眼雜,要不你去銀行取了三十萬出來,分我九萬。”

“不給你!誰知道有沒有錢,說不好是騙子設的套兒,專等著貪小便宜的往裏鑽。”

“笤帚精”打心眼瞧不起這種沒見過世麵又一肚子奸詐的老滑頭,冷笑一聲說:“錢在卡裏,卡在你手裏,誰還能騙你?”

“你敢不敢賭咒發誓?騙我錢是狗,騙子死全家!”

“大爺,你也太狠了點兒。賭咒發誓屬於封建迷信,再說,跟我有什麽關係!”“笤帚精”歎了口氣,有點不耐煩,“你就去銀行,有錢就取出來,沒有,卡也不能把你吃了!我有事著急走,要不為了這九萬,誰會跟你在這兒磨嘰。幹脆咱倆一塊兒交給交警得了,誰都別想賺!”

包老嚴猶豫半晌,說:“一千,頂多一千。”

“多少?九萬劃到一千,你也太黑了點兒,不行!五千,算我倒黴!”

“一千二百五。”

“四千!”

“一千五。”

“三千,虧死我算了!”

“一千七百五。”

“笤帚精”咬了咬牙,說:“兩千!不能再少了,再少咱就幹脆找交警。”

包老嚴盤算了盤算,終於下定決心,說:“兩千就兩千!不過我可沒有現錢,我給你寫個欠條,明天你來找我。”

“笤帚精”氣樂了:“欠條?什麽年代了還打白條,開玩笑呢!再說了,明天我上哪兒找你去!”

“上我們家找我去啊……我身上沒錢,怎麽辦啊?要不你跟我去取?”

“笤帚精”頓時警覺起來,問他:“你們家在哪兒?”

包老嚴抻著脖子向前麵張望,說:“不遠……那兒!看到沒,那個店,我兒子開的。”

“笤帚精”隨著他手指亂看,那裏一拉溜兒都是賣東西的門臉兒,也不知道他說的哪家。

“哪家是啊?”

“你跟我走,到了就知道了。”

“笤帚精”跟在包老嚴身後,兩眼亂轉,心裏加著小心。

“哎,就是這家!手機店,看到沒?你跟我進去,我讓我兒子拿錢。”

“我就不進去了,大爺,你拿了錢出來,咱們一拍兩散,誰也不欠誰。你發你的財,我走我的路,就不打擾了。”“笤帚精”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想,“老家夥,誰知道你是不是想關門打狗。”

“好好好,你在這兒等著,我自己去!”包老嚴笑了笑,大聲地說。然後,他走進手機店,放低聲音向店主問道,“老板,手機有沒有看著像三千,實際才兩千的?”

店主睡眼惺忪,笑起來:“大爺,有啊!您看這幾款,兩千出頭,個頂個豪華大氣,說值四五千也絕對有人信。”

包老嚴哈哈一笑,又問:“那有沒有看著像兩千,實際賣四五千的?”

店主頓時板起臉來,說道:“大爺,您要什麽可以直接說,牌子型號,都可以給您推薦,要開玩笑我可沒時間!”

包老嚴說:“門口那個雞冠子腦袋,看見沒?是我兒子。你看他不三不四的,媳婦兒卻有錢,也舍得給我花,反倒這小子橫攔豎擋,不是個人。這不,讓他給我買個手機,他推三阻四,隻讓買兩千塊的,還發脾氣不願意進來……”

店主一笑:“剛才聽見您喊了,孩子大了,不好管了。”

“就是啊,他不來正好,你給挑個好的,我直接找兒媳婦拿錢。喏,就在前麵的車裏,看著就不便宜的那輛。”包老嚴邊說邊揮了揮手。

店主和“笤帚精”不約而同向前麵路邊停著的一輛汽車看去,見它車窗放下來,有個年輕女子的手臂擺了擺,在回應包老嚴的招呼。

店主笑嘻嘻地說:“您兒媳婦兒挺白啊……嗐!手機,咱說手機……您看這一款,國際大品牌,十足高科技!出廠價五千一,高清屏、上網快、電量足,絕對值回這個價!就是設計師乾隆附體,怎麽看怎麽像大眼兒賊,後蓋兒還是變色兒的,說它兩千它自己都得心虛。”

包老嚴說:“行嗎這個?我怎麽覺得它挺好看呢,貴氣!”

“沒問題,肯定沒問題!就衝您兒子那新潮發型,他就看不上這款,絕不會說出啥來。”

包老嚴將信將疑,問他:“五千湊個整?行我就去拿錢。”

店主假裝不情願地答應了:“行吧,一部手機就掙您一個盒飯錢。”

包老嚴回頭向門外大喊:“兩千,是不是?”

“笤帚精”等得不耐煩,嚷道:“兩千兩千,快點就行。”

“他媽的,你還嫌煩了!”包老嚴嘟囔著,對店主說,“好吧,你給我裝個袋兒,還要借你兩杯水喝。我讓那小子進來,你跟他對付幾句,我去車裏拿錢。”

等店主將手機裝好了,包老嚴一手握著水杯,一手拎著袋子,走到“笤帚精”跟前,抬手一晃,說:“手機行不行?”

“不要手機,隻要錢。”

包老嚴又把水杯遞到他手裏,說:“那你喝點兒水吧,去店裏坐會兒,我去車裏拿錢。”

“笤帚精”見他跟店主談笑風生,又跟路邊的汽車熟識,心中的疑慮自然煙消雲散。走進手機店,跟店主敷衍地一笑,眼看著包老嚴上了汽車,在路口一拐就消失不見。兩人這才覺得好像哪兒不對勁兒,不約而同向對方問道:“你爸爸去哪兒了?”

“笤帚精”恍然大悟,怒道:“老騙子!”起身要走,被店主一把揪住。

“小子,還想走!我見你在這兒才叫你爸爸拿走手機。沒說的,快掏錢!”

“呸,那是你爸爸!他說要給我兩千塊錢,到這兒找你拿!”

“大小騙子合起夥兒來騙手機,好啊,局子裏走一趟吧!”店主說著,“砰”的一拳打在“笤帚精”臉上,將他摁倒在地用腿壓住,翻遍口袋要找出些錢來。誰知錢是一張沒有,卻從衣服暗袋裏搜出幾十個信封,拆了幾個頓時驚呆。隻見每個信封都有一張注明三十萬的銀行卡,眼前這一堆兒少說也有好幾百萬,還都是行賄給那個不知是幸運還是倒黴的什麽“王處長”的!

“果然是騙子!你們是一夥兒的……”店主抄起電話撥了出去,“幺幺零嗎?我這兒有人拿了幾百萬來買手機……對對,幾百萬!不是不是,不是假幣,是卡,王處長的卡……”

“笤帚精”趁他分神猛地一掙,跳起身來奪路而逃,心裏暗暗咒罵:“媽的,誰說在這裏一家獨大,同行這不就來了!”

“他說我是他兒子,要給他兒子兩千塊錢……我已經慢慢說了……他、跟他兒子、說我、是他兒子……”店主一邊追一邊繼續衝手機裏喊,眼見追趕不上“笤帚精”,不由得無名火起,呸了一口唾沫,罵道,“我去,讓倆兒子繞裏頭了!”

小轎車裏,三個人聽了包老嚴的述說,一起開懷大笑。小妖兒樂得俯在前座背上直不起腰,包老嚴說:“小妖兒,這玩意兒給你吧!”

“謝謝嚴叔!”小妖兒接過手機袋子瞟了一眼,又還到包老嚴手裏,“這樣子我最不喜歡,一亮屏像酒瓶起子,你自己留著用吧。”

“我現在這個用習慣了,倒來倒去太折騰。有人要嗎?沒人要我可送人了!小嚴,停一下!對,就這兒。”

包老嚴走下車,路邊是一個賣扣子、小繩編的老太太,旁邊隔開幾步有人豎著牌子求幫要錢,看上去神情淒慘。

他問道:“要多少錢?”

老太太舉起一個鑰匙鏈,說:“兩塊錢,我親手編的,不是機器的,結實!”

“沒錢拿東西換行不行?”包老嚴將手機連袋子一起遞過去,又問道,“老姐姐,孩子呢?”

“上學去了。”

包老嚴心生詫異,問她:“多大了還上學?”

“孫女。爹媽早沒了……哎喲,這不行,我可找不開。”

“不用找了,咱們一物換一物,我這是機器的,你還吃虧了!”

“哦哦……這、這……”老太太攥著袋子不知所措。

“找個老實相熟的幫著賣了,賣之前查查價,別上當!”包老嚴坐回車裏,揚著手裏的繩編,說,“看,手工的。”

包小嚴不以為然,問道:“你怎麽不給那乞丐?”

小妖兒忍不住插口說:“乞丐有幾個是真的,你看他牌子上寫得可憐,也許都是編出來的。”

包老嚴歎了口氣:“若是假的,被他騙幾個零錢不打緊,咱們就是騙人的,叫人家騙一騙又算什麽。就怕他是被人強逼著出來討要的,你給他錢,圈著他的黑心主兒見有利可圖就加倍拐人折磨了來要……”

“所以你寧願給那個老太太也不給乞丐?”

包老嚴點點頭,說:“那麽大歲數,但凡有別的生計也不會出來做這種一兩塊錢的小生意。就算她客流不斷一天能掙幾個錢!這樣的幫一幫不會上當。”

包小嚴“嗤”的一聲冷笑說:“你說的也不盡然,要是都不給那乞丐施舍,他就被別人當作沒用,下毒手拋了!”

小妖兒明白他說的“拋了”就是“殺了”的意思,心裏不由得一寒。

包老嚴沉默了一瞬,說:“誰知道呢,那就不是咱們管得著的了。”

一番話說得車裏氣氛凝重,小妖兒岔開話題,說道:“嚴叔,你剛才可真是了不起!隨機應變,信手下套兒,我到現在才琢磨明白!”

包老嚴擺了擺手,笑著說:“還要多虧你反應快,跟我揮手。其實啊,要論給人下套兒,騙術之精,手段之妙,還得是你們師父,咱們掌穴幫頭千層錦!我這位師弟,有個外號自己不讓隨便提,你們可知是什麽?”

“什麽?”小妖兒頓時來了興致,滿臉熱切望著包老嚴。

“‘套兒王’!想當年……”

那中年人一直沒說話,這時打斷他,笑道:“老嚴,行了,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幹嗎!咱們這一行,學無止境,須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麽時候都不能忘了‘虛心’二字……對了,三路他們什麽時候到?”

包小嚴說:“你忘了,不是說安頓好了再讓他們起身嗎?隻要師父你一聲號令,轉天準保到齊。”

千層錦倚在座位裏,手摸著髭須,頗為得意地說:“這次帶你們來蹚新盤子,我有幾個想法。一是將老祖宗傳下來的玩意兒抖摟抖摟,別都捂餿了,二是讓你們在大買賣裏曆練曆練。我跟老嚴畢竟上了歲數,咱們古法騙術派要想發揚光大,以後還得指望著你們年輕人。”

小妖兒問道:“師父,有個事我一直沒琢磨明白,被老嚴叔捉弄的那個人丟了包,好像並不打算跟撿包的分贓,那他怎麽騙人錢呢?”

包老嚴說:“對,我要不纏著他,他丟了信封就要走了,是不像常見的分贓騙錢。看來,毛病出在這卡上。”

包小嚴說:“前麵就有個自助銀行,咱們看看到底有什麽鬼花樣。”

千層錦說:“不用去了,萬變不離其宗!想想看,要是你想到的這個主意,你打算怎麽騙到錢?”

小妖兒一邊想一邊自言自語:“卡是死的,怎麽叫人主動掏錢呢?”

千層錦循循善誘,又說:“是啊,卡是死的,卻可以叫人眼熱。你們要去提款機查,十之八九上麵真有那三十萬塊錢……”

“我懂了!”小妖兒興奮地一拍巴掌,“卡是死的,電話那頭兒的人是活的,要有貪財的動了心打過去,就會被人騙!先打保證金什麽的。”

“哈哈哈,孺子可教!”

包小嚴問道:“卡上真有錢取出來不就行了,還打什麽電話。”

“對呀!有錢能取出來還用留什麽電話?這騙人的手段還是老一套,卡裏麵高科技的技術活,就得靠你們自己去學了,師父可教不了你。”

包小嚴不禁自語道:“這可比咱們的手段省事多了……”

車子又開了一陣,包小嚴突然指著窗外一座高大建築,說道:“這家怎麽樣?看著還不錯!”

千層錦上下打量著,說:“開進去問問價。”

包小嚴駕車穿進滿是樹叢花卉和綿延草坪的庭院,繞過噴泉,一直來到酒店巨大的玻璃鋼雨篷下,臨下車時千層錦又叮囑說:“知道怎麽問嗎?”

“知道!”

不一會兒,包小嚴就微笑著出來,說道:“他們說了,要是不算海邊那家的玻利維亞海景總統套房,他們就是最貴的。”

千層錦點一點頭,說:“好,再轉轉。”

小妖兒高興地說:“太好了,咱們要住海邊嗎?”

千層錦麵露微笑:“就知道你這丫頭隻想著去海邊玩兒。”

小妖兒看著車外流動的景色,明白了千層錦的用意:“師父,還是剛才那片兒最繁華。不過,踹盤子也不用這麽心急吧?”

千層錦嗬嗬一笑:“初來乍到更不能兩眼一抹黑,心裏有數睡覺才安穩。”

包老嚴突然說:“你們看,沿著這條河是不是就到海邊了?”

“是吧。”千層錦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向兩個徒弟問道,“考考你們眼力,說說這一路都能看到什麽?”

包小嚴說:“我就看見好幾個娛樂會所挺紮眼的……”

千層錦罵道:“混賬玩意兒!滿腦子都是什麽!高檔寫字樓你看不見?別墅區、古玩店、領事館你看不見?就看見娛樂會所,它能給你錢?”

包小嚴強嘴說:“還有警察局呢!你怎麽不說?”

包老嚴笑著打圓場:“咱們用不上警察局。”

千層錦揮了揮手:“好了!回去,住剛才那個酒店。”

返程開到半個多小時,小妖兒正昏昏沉沉快要睡著,忽然覺得眼前一暗,車子慢了下來。隻見外麵都是翹首張望的行人,自行車、電動車橫七豎八,擠得車道隻剩大半條。

原來旁邊小區門口正聚集著十幾個人,看熱鬧的紛紛駐足,這才使道路受阻。

隻聽有個洪亮的聲音說道:“你們發這花花綠綠的傳單就能防得住詐騙了?我們‘巴馬科公館’是區裏出了名的高知聚集地,住的不是教授就是海歸,學問比錢還多,用得著你們來教育?”

小妖兒的目光穿過眾人的縫隙,看見一個頭發花白、憤憤不平的老頭兒,他身子健碩,滿麵紅光。對麵一男一女像是大學生,男的飛紅了臉,女的倒有些爽朗,笑著問道:“萬大爺,您是教授還是海歸啊?”

“我既不是教授也不是海歸,我是海歸他爹!我兩個兒子一個在歐洲一個在美國,國外的騙子怎麽樣,厲害不厲害?你打聽打聽,從我這兒騙走一分錢沒有!知道我為什麽不上當嗎?訣竅就倆字兒—‘摳門兒’!哎,不管對誰,我是一毛不拔。給我錢行,要我掏點兒出來,嘿嘿,就是沒有,你能把我怎麽樣!對不對?你們這宣傳,說實話,沒用!走吧走吧,不歡迎,不遠送!”

有幾個人隨聲附和,女大學生也顯出尷尬神色。正在這時,幾個人先後招呼,說:“知了來了,讓讓,知了來了。”接著就有個清亮的聲音傳過來:“萬大爺,有事向您老請教!”

萬大爺回過身,瞪著眼睛說:“一猜就是你小子,他們就是你派過來的吧?告訴你,趁早去知識少的小區轉去,不要壞了‘巴馬科’的聲譽!”

“收起來吧,萬大爺不讓發咱們就不發!”來人微笑著,又向圍觀的人群環視一圈,說道,“咱們換個地方,路邊這麽多叔叔大爺、大哥大姐,發到誰那兒誰還不捐個五十一百的!公益活動,就得眾人拾柴火焰高。去吧,一塊錢不少,越多越好!”

兩個大學生聽得糊裏糊塗,不知該不該去。看熱鬧的行人本就不知道來龍去脈,一聽是募捐頓時沒了興趣,牆皮剝落一般霎時層層散開。

道路一下暢通,包小嚴隨著車流慢慢提速,外麵的對話仍然傳了過來:“萬大爺,您老見多識廣,哪個大人物曾經說過來著,‘知識就是金錢’?”

“福、福爾摩斯……不對!福爾克林。”

“咱們小區是高知聚集區,有的是知識,您就不怕被人騙點兒去啊?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您說,我要是個專偷知識不偷金錢的賊,是喜歡惦記知識多的呢還是知識少的?”

小妖兒一直扭著腦袋,離得遠了才回過身來,兩眼放光,讚歎說:“真帥!”

“警察!”

“什麽?”小妖兒這才注意,包老嚴都快從座位上溜下去了,這時重新挺直了身子,又說了一遍:“他是警察!”

“你怎麽看出來的?”

“說不好,就是感覺有那麽一股勁兒。”

“那叫‘直覺’。嚴叔,看他長得挺帥啊,眼真亮,炯炯有神!”

“對,就是從這兒覺出來的!他剛才往人群裏一掃,我就脊梁溝冒涼氣兒,總覺得看的是我。”

包小嚴嘲笑他說:“你又不是賊,心虛什麽!”

千層錦說:“沒大沒小!那不是心虛,是經驗,你懂個屁!用句文詞兒來說,是自我保護的本能。你爹摸爬滾打了一輩子,還會怕一個警察?”

包小嚴不服氣:“會有那麽貧嘴呱舌的警察?”

小妖兒笑道:“說不定是個業餘的!”

千層錦說:“這人不簡單啊,一句話支走一群人,要是入了咱們這行,是塊好材料,可惜不是同行是對頭。”他經得多見得廣,嘴上這麽說,卻也不怎麽放在心上。

到了酒店,開了三個房間,四個人吃過晚飯正聚在千層錦的行政套房裏閑談,忽然門鈴聲響,有服務員送了東西上來,說道:“有您一個朋友,說要送這份文件給二幺零六的客人。”

千層錦問:“他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前台問的。”

“怎麽問的?”

“他說‘請問有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還有一個姑娘,說著外地口音,是住這兒嗎?我是他朋友。’前台就說‘是的’,他就留下這個走了。”

“我說的不是普通話嗎?”

“不太普通。”

“前台也沒說我的房間號啊,他又怎麽知道我在二幺零六?”

“他不知道前台知道,就派我送來了。”

包老嚴問:“那人長什麽樣?”

“一人來高,平頭正臉,不胖不瘦,像是個男的……”

千層錦說:“好了好了,謝謝你吧!”將服務員打發走,四個人麵麵相覷,他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是誰找上門來呢,還神神秘秘的?

大信封裏隻有一份大紅燙金的請柬,裏麵寫著:邀請閣下於明日上午十一時前往笪醉大廈二層中餐廳赴宴,屆時有要事相商,事關財運,請勿推辭,若是不來,瞧不起你。

包小嚴看完請柬往桌上一扔,說:“什麽玩意兒,寫得不倫不類,騙子吧!”

小妖兒也說:“既沒抬頭也沒落款,不知道誰寄的也不知道要請誰,這是哪種套路?”

包老嚴問道:“莫非是那個警察?咱們去不去?”

千層錦笑起來:“去,怎麽不去!請咱們吃飯,又不是鴻門宴。他有千般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倒要去領教領教。”

“你知道是誰了?”

千層錦搖了搖頭,一邊想一邊慢慢說道:“咱們頭一次來,一個朋友不認識,一個冤家沒得罪,有誰會找到這兒呢?”

小妖兒忽然說:“有一個得罪的人,就是老嚴叔捉弄的那個黃毛小子。你看,‘胡子拉碴,外地口音,還帶一個姑娘’不就說的是老嚴叔和我嗎?”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判斷正確。

包老嚴說:“不錯,同行是冤家。”

包小嚴搖了搖頭:“要是他的話,他怎麽找到這兒的?沒發現有人跟蹤啊,車牌號讓他記了去了?”

千層錦一拍沙發扶手,說:“冤家也好,對頭也好,該見麵總歸要見的,去!”

包老嚴說:“咱們好好合計合計。”

“沒什麽好合計的!隨機應變,見機行事……小妖兒,把《新聞聯播》打開,我再練練普通話!”

第二天起來,千層錦像是把赴宴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一句話也不提,慢條斯理吃完早飯,又到院子打了一趟拳,一直到十點多才說:“包小嚴,襯衣哪行!這是赴宴,正式一點,別像個土老帽兒。”

包小嚴哭笑不得,說:“師父,我這襯衣是新買的名牌兒,國際範兒!”

“赴宴就要有赴宴的樣子,正裝,西服穿上!”

“熱不熱!”包小嚴皺著眉頭剛要去拿衣服,千層錦又說:“襯衣脫了不就行了。”

“啊?光板兒穿西服?咱倆也不知道誰是土老帽兒!”

包老嚴一本正經地吩咐說:“不是開玩笑,你師父怎麽說你就怎麽做!”

千層錦笑道:“明星模特都這麽穿,哪土了?”

“那是明星,我比得了嗎!咱倆這麽穿能好看?服了!”

千層錦不再理他,對準備換衣服的包老嚴說:“老嚴,你不用換了,你留下看家,我帶倆孩子去就夠了。”

“為什麽不帶老嚴叔?”小妖兒正從自己房間換了衣服進來,一身簡約商務套裙光鮮靚麗,照得三人眼前一亮。

“謔!小妖兒往我身邊一站,我還真有點大老板、成功人士的感覺!”千層錦十分得意,又對包小嚴說,“比你強!”

包小嚴驚歎道:“小妖兒,原來你這麽漂亮……”

小妖兒故作生氣,說:“那是你平常眼裏根本沒我!”

包小嚴張著兩隻手看來看去,說:“師父,咱們仨也不配套啊!成功美少女帶著鄉下老爹和一個傻哥哥?”

“哎!這叫‘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學著點吧,小子!就這樣,走,打車!”

從他們住的酒店到笪醉大廈不遠不近,到了的時候已經離十一點沒剩幾分鍾了。麵前一幢高大建築拔地而起,簡直聳入雲霄,足有好幾十層,底下四層商務用,五層以上都是寫字樓。玻璃幕牆擦得一塵不染,進出的人們衣冠楚楚,還有幾個巡視的保安。

“真氣派!”包小嚴忍不住讚歎。

小妖兒催促說:“師父,現在上去正來得及。”

千層錦“嗯”了一聲,手搭涼棚望著大廈樓頂,又架起胳膊來回扭著身子,說:“你先進門廳等我們,我跟小嚴跑上一圈兒,活動活動。”

“活動什麽?”

“既然人家誠心誠意請咱們吃飯,咱們也不能太客氣了,運動開了多吃兩碗飯。”千層錦說著當先跑了出去,“小嚴,跟上!”

“是嘞!”包小嚴雖然想不出師父在使什麽計策,心裏也知道是要作弄不明底細的對手,不免覺得有趣,答應一聲跟了上去。

兩人繞著笪醉大廈跑了一圈,累得氣喘籲籲,滿身是汗。進了門廳,小妖兒又氣又笑,拿了紙巾讓他們擦汗。

千層錦卷起一隻褲管,一直擼到膝蓋,說:“真熱!不用擦,也不用休息,趁熱上樓。”

到了二層中餐廳,服務員看著走來的三個人,不敢相信他們是一起的,優雅大方的年輕職業女性和兩個裝束奇特的古怪男人怎麽也協調不起來。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迎上來問道:“您好,幾位?”

包小嚴掏出請柬,說:“有人請我們來這兒。”

“哦,您好!原來是馳遍十方高科技公司的貴賓,您這邊請,自助餐廳用餐。”

千層錦問:“小姐,你說什麽公司?”開口卻是地方話腔調。

“您好,馳遍十方高科技公司。”

“吃遍十方?飯桶公司啊?”

服務員微微一笑:“您好!他們是高科技公司,在樓上十八層十九層……您好,自助餐廳到了,請慢用。”邊說邊向一扇玻璃門擺出請進的手勢。

“多謝多謝!有勞你了!”千層錦掃了一眼,見寬敞的餐廳裏已經有幾個人在用餐。

他和包小嚴汗水淋漓地走進去,西服開口處露著白花花的肌膚。那些人都用怪異的眼光盯著他們,瞧得小妖兒都感覺不好意思了。

他們剛要取餐,那幾個人盤子一推,已經吃完起身,魚貫而出了,自助餐廳隻剩他們三個人。

“我還以為是大餐,結果就是這個!”包小嚴盛了滿滿一托盤,坐在椅子裏老大不樂意。

小妖兒突然低聲說:“師父,真是他們!”

“誰?”包小嚴問。

“黃毛兒!過道毛玻璃一道一道的,臉雖然擋住了,毛刷子腦袋我卻認得。”

“在哪兒呢?”包小嚴霍地站起來,“好小子,騙我們入窯……”

“毛躁什麽。”千層錦一笑,繼續問小妖兒,“還看出什麽?”

“沒了,就他一個。他們騙了咱們來,又偷偷摸摸不肯露臉!”

“誰說沒露,你沒發現而已!”

小妖兒覺得奇怪:“你是說外麵偷看的還有別人?”

千層錦抬起筷子指著旁邊用過的餐盤,說:“不是外麵是裏麵!剛才吃飯的幾個人就是咱們待會兒要朝麵兒的正主兒!”

小妖兒低聲驚叫出來:“真的?我都沒當回事兒,長什麽樣兒都沒去看!”

“他們溜得雖快卻逃不出我的法眼。”千層錦伸指向額角上一劃,“全印在這裏,比照片都牢靠。”

“師父,你怎麽看出來的?”

千層錦一邊吃飯一邊漫不經心地問:“幾點了?”

“十一點一刻多點兒。”

“你看這裏還有別人嗎?不到十一點就來吃飯,還三番五次向咱們身上亮招子,除了他們還會有誰?”

小妖兒說:“那咱們遇上騙子公司了,豈不是很危險,這是人家的地盤兒,人多勢眾……”

包小嚴說:“光天化日還怕他不成!再說,要玩橫的早就動手了,不會裝模作樣還請咱們吃飯。”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隻怕這頓飯不那麽好咽……吃吧!”

三個人不緊不慢地吃完,走到餐廳門口,服務員又迎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磁卡,說:“您好,馳遍十方高科技公司邀請您上十八層。”

包小嚴問道:“你們也是馳遍十方的?”

服務員微笑著說:“您好,不是,是他們訂餐時委托的。”

包小嚴笑道:“托兒啊!”

“是的……您好,不是的!”

“卡幹什麽用?”

“您好,除了去商務樓層,乘電梯都得刷卡。您請進,我來幫您刷。”

包小嚴看著她,取笑說:“您好,這也是他們委托的?”

服務員尷尬地一笑:“是……您好,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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