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冒牌大師的搶手畫02
解知略說:“騙子是在放長線,他們管這個叫‘豬養肥了再殺’,所以俗稱殺豬盤。一般養的時間越長,殺起來也越狠,叫‘回收時間成本’。這種騙術流行了一段時間了,可惜上當的還有很多人。”
趙倚夢說:“我們今天的宣傳裏就有這一項,誰知還是晚了……”
解知略安慰她說:“亡羊補牢不算晚,隻要警醒後來人就是功勞一件。殺豬盤惡劣之處在於它往往勾連著網絡貸款,轉眼就能叫人負債累累、傾家**產。受害人衝動之下不管是輕生自殺還是鋌而走險,一輩子就算全毀了。”
兩個同學對看了一眼,說:“對!聽說那個網戀女友拉著他做什麽網絡競猜,說是有個舅舅是做後台的,能暗地裏贏錢。結果,嚐了幾回甜頭,後來就賠了。女友慫恿他四處借錢,要回本。家裏掏空了,親戚朋友也借了個遍,還找我們借,欠了不少同學的錢。後來又透支信用卡,都不知道辦了多少張,看著都叫人害怕。最後就是去借高利貸,拆東牆補西牆,手機裏網貸軟件下了好幾款!”
趙倚夢問:“你們就沒想過他是被人騙了嗎?”
“他什麽都不跟別人說,這都是後來才知道的。”“他整天死氣沉沉,不是對著空氣發呆就是窩在**朝牆躺著,別人以為他隻是感情受挫。”“中間有一天露出過笑的模樣,原來他招架不住女友的糖衣炮彈,又東拚西湊弄了筆錢,要搏最後一把。別說,還真賺到大錢了。”
“哦?”圍觀眾人難以置信,紛紛露出懷疑的神情。
解知略知道,騙子吃人不吐骨頭,一定要榨盡受害人所有油水才肯罷休,這不過是他們喪心病狂的最後花樣。他看了一眼小攀,見她臉色微微發白,仿佛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麽。
兩個同學又說:“就是取不出來!說是要交什麽保證金,要充夠了四倍才行。”“就是說,假設你投了五千,贏了五千,連本帶利總共一萬,要想提取出來就得充四萬,最後五萬一塊兒到手。”
殷棠離倒吸了一口涼氣,感歎說:“夠狠的!真是殺人不償命啊,怪不得叫殺豬盤。”
解知略點點頭:“騙子把人的心理琢磨透了,自己的錢眼看著觸手可及,再有個煽風點火的,很多人就會去冒險。這也是整個騙局最後一步,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兩個同學聽了也不寒而栗,暗自慶幸被騙的不是自己。他們說:“前幾天他大哭了一次,要自殺,被室友攔住了,再三逼問才知道,他又被騙了。他說自己已經被吃人的網貸拉進深淵裏,這輩子都爬不出來了。以貸養貸、砍頭息、強製逾期……各種套路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絕望了。”
殷棠離忍不住罵道:“這不又回到舊社會了!什麽裸貸、網貸、校園貸,花樣百出,全是衝著學生們來的,都是幫混蛋!”
趙倚夢也痛心疾首:“是啊,都說年輕人是國家和民族的未來,決定著國家民族的命運。可是他們的命運呢,卻被高利貸死死地捏住了!未來還沒來,先被插上一把吸血的刀,那未來還有希望嗎?”
解知略問道:“第一次自殺不成,今天再次崩潰了?”
“應該是吧。聽說室友輪番開導他,讓他報警,他好像想開了,沒再表現出極端情緒來。不知道今天怎麽回事,突然就爬上了食堂樓頂。”
趙倚夢接過話說:“我們聽見動靜從食堂出來,就看見他在上麵站著,腳尖都探出了房簷,搖搖晃晃,風一刮就能掉下來。我跟小攀拚命喊,叫他不要輕生,可能是我嗓門高,他還朝我們這邊瞧了幾眼。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他就回應說,‘想要,想要’……”
解知略心中一動,問道:“他想要什麽?”
“我們也這麽問他,他一邊哭一邊說。離得遠又有風,他外地口音還重,好像是要什麽‘五倍厲害的好股’。”
解知略一下想到了邵樂仁:“五倍厲害的好股?他也炒股?”
兩個同學說:“不是炒股,他搞的是什麽網絡競猜,說白了就是賭博。”
“還有別的嗎?”
“沒了,說完他就跳下來了,同學們都嚇壞了,幸虧提前叫了救護車,車一到就拉走了。我們了解的就這麽多,沒別的了。”
解知略謝過他們,跟他們道了別。趙倚夢發現小攀一直沉默不語,神情隱隱透著憂鬱,就問她:“你怎麽了?”
小攀輕輕一笑,說:“沒什麽,就是今天的事讓我心裏很難過。”
趙倚夢摟著她的肩膀安慰她:“我也氣得夠嗆!壞人這麽猖狂,咱們一定跟著知了哥把騙子捉住,出這口惡氣。”
就在這時,人群外麵突然一陣騷亂,季曾詩揪著一個年輕男子來到解知略跟前,神情很是興奮。他先招呼從另外兩個方向包抄過來的誌願者,問道:“那邊沒有可疑的,對吧?”
兩個誌願者笑容滿麵地點頭回應:“就這小子一個!”
解知略壓抑的心情立刻明朗了許多,他的判斷是對的,神秘報案人果然在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笑著舉起季曾詩繳獲的手機,問那個不甘屈服,兀自掙紮的強橫男子:“你還有什麽要辯解的?”
男子掃了一眼,知道錄像仍然開著,隻是鏡頭正對準了自己。他被眼前的陣勢嚇住了,沒想到這個帶頭看熱鬧的,和那幾個健壯學生竟是一夥兒的,看樣子還不止這些人。他嘴唇發白,強詞奪理地反問:“偷拍犯法嗎?”
眾人一陣大笑,男子頓時漲紅了臉。
解知略說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說:“不知道。”
“誰讓你來的?”
“不知道。”
“嗯?”解知略隱隱覺得自己大意了,這個人會不會也是被神秘報案人擺布的無辜棋子?“那你來這幹什麽?”
“拍你,準確地說是錄像,然後有人給我錢。”
解知略看著他,覺得像在看惡意投來打中自己腦袋的小石子,無濟於事又無計可施。“跟我走吧,去派出所!”
男子霎時驚慌起來:“為什麽,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警察,懷疑你是殺人犯的幫凶!”解知略心緒煩亂,控製不住衝他喊起來,隨後向季曾詩使了個眼色,轉身就走。
季曾詩和另一個誌願者押著男子緊隨其後,來到校門口一處僻靜的地方。男子不停地告饒:“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隻是個來找工作的,我就錄了一段錄像而已,還被你們抓了現行……”
解知略停住腳步,轉身問道:“究竟誰指使你來的,目的又是什麽?”
男子手足無措地解釋說:“我、我來這裏找工作,看見網上的招聘信息就去麵試,通過了就來拍你,就這麽回事。”
解知略現在可以確定,自己再次被神秘報案人戲耍了。他不抱希望地詢問著無辜的可憐人:“具體是誰,在哪兒?從頭仔細說!”
“昨天,我去應試短期攝影助理,在一家快捷賓館見的麵。麵試官就一個,戴著口罩,看不清模樣,歲數不是太大,聽聲音是個男的。他問了我一堆問題,對我還算滿意,說初步錄取了,但是需要我提交一份作品小樣,做進一步考核。為了保證不弄虛作假,題材由他們指定,還給了兩百塊錢勞務費,說今天中午大學裏會有反詐演習,有人會在十二點前後趕到食堂前麵的小廣場。隨後給了我照片,讓我全程拍下他—哦,也就是你的表現,發到他的郵箱。”
“還有什麽?”
“沒了。”
季曾詩嚇唬他說:“老實交代!有一句是假的,或者隱瞞不說,你就是從犯!”
男子急得快要哭出來,冥思苦想了一番,補充說:“麵試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中斷了幾分鍾。他叫了聲‘老板’就躲到衛生間說去了,怕被我聽見,可是我耳朵靈,還是知道了一些。”
解知略立刻警醒了:“說的什麽?”
“好像是他們公司老板要去一個什麽地方,要他做好準備。一個別墅區,名字挺氣派的,到現在我還有點兒印象,叫什麽達什麽府,對,皇家首府!”
“羅安達皇家首府?”解知略心髒怦怦直跳,緊張地問道,“時間呢,時間知不知道?”
“下周二,具體時間我忘了,不是十一點半就是十二點半,要麽就是十點半,反正就是快中午這段時間。”
解知略沒想到竟以這樣的機緣獲知神秘報案人的行蹤,雖然麵試官和他口中公司老板的身份還無從知曉,但這已經算是突破性的大發現了。他笑了笑,對男子說:“好了,這番話很重要,到所裏再複述一遍吧。”
“啊?還要去警察局!”男子齜牙咧嘴萬分不願,“你也是公職人員,公共場合拍你不算犯罪……”
解知略也不理他,扭送他到了接警的派出所,說明來意之後交接了證人,又說了自己的經曆和掌握的情況,最後懇請辦案民警,有新證據了在程序允許範圍內適當透露一些給他。從派出所出來,他又去了男子麵試的快捷酒店,果然跟預料中一樣,早就人去屋空。查了開房人的信息,也沒有令人激動的發現。
他站在街頭躊躇四顧,心中如波動的大海,既澎湃又茫然,有幾個疑問陰影一樣盤旋不去。
神秘報案人讓手下開了鍾點房,招聘一個一無所知的求職者窺測自己的反應。這就是他的唯一目的嗎?
網絡詐騙案發生了,君何在跳樓做了犧牲品,自己無所作為,那個推理中應該出現的第三者在哪兒?
距離下周二隻有三天時間,羅安達皇家首府也是片大區域,該怎麽鎖定看似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死對頭呢?
鮮有良在熟悉的餐館吃得心滿意足,又到附近的養生會館休息了一個多小時,覺得渾身上下懶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泰,連呼吸都覺得格外痛快。他吐出一口氣,正要走進附近的某個小區,就聽路邊有人叫了一聲:“鮮有良!”
他吃了一驚,急忙轉身去看,隻見不遠處路燈底下蹲著一個壯漢,正有意無意朝這邊歪著腦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過頭不去理他,沒想到那人又冷不丁叫了一聲:“鮮有良!”
鮮有良頓時警惕起來,看了下四周,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壯漢並不理他,嘴裏嘖嘖有聲,掏出半截火腿腸,逗著不知從哪兒竄出的一隻流浪狗。
鮮有良虛驚一場,暗中苦笑,原來是自己精神緊張聽錯了,那人多半說的是方言。他輕咳一聲又要離開,卻聽那人又叫道:“鮮有狗!”字正腔圓,語音清晰,普通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鮮有良怒火上衝,幾步趕到那人身邊,厲聲質問:“你說誰?”
壯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股酒氣撲麵而至。鮮有良眉頭一皺,憤怒之中又心生鄙夷。
“幹啥?”
“剛才你罵誰?”
壯漢指著流浪狗:“我跟畜生說話,問它先有狼還是先有狗。它沒理我,怎麽,你要搶答?”
鮮有良見他麵目可憎,抬手就想給他一個耳光,轉念一想又忍住了。正事要緊,何必跟一個醉漢糾纏!正要轉身離開,壯漢卻一把拉住他,毫不客氣地發話:“別走!借個火。”
鮮有良惡狠狠地說:“沒有!”
壯漢糾纏不休:“這麽大火氣,用嘴吹就行。”
鮮有良怒哼一聲,眼光匕首一般瞪過去,甩脫了手臂轉身就走。
壯漢乜斜著眼睛,衝著流浪狗指桑罵槐:“他娘的,你這畜生不說話一副狗樣,還以為先有你,一說話狗都不如,一定是先有狼!”
鮮有良忍無可忍,反身回來掄手就是一巴掌,跟著抬腿一腳,將壯漢踹翻在地,這才覺得出了一口惡氣,心裏稍稍有些平複。
壯漢醉醺醺的毫不防備,“啪”的一聲脆響,臉上便多了一個紅手印,沒等反應過來已經坐在了地上。這兩下像是把他打得醒了酒,兩條胳膊突然伸出來,一下抱住了鮮有良的雙腿,死死墜著怎麽也不鬆開了。
鮮有良沒想到他竟耍起了無賴,接連掙紮了幾次都沒有擺脫,不禁又驚又惱,向他身上錘了幾下,罵道:“找死!你他媽的挨揍沒過癮是不是!”
壯漢頭一紮肩膀一抵,任他如何打罵也不鬆手了:“打壞了人,你別想走!”
鮮有良冷笑一聲,喝道:“訛人是不是!告訴你,少來這一套,一句話把你送進去信不信!”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壯漢,他高聲嚷道:“報警,我要叫警察!”
“誰來了你也是欠揍的貨!今天看我怎麽教訓你!”鮮有良被他纏得心煩意亂,嘴裏說著狠話,手上卻也不敢再打。
有路過的好心人勸架,壯漢什麽都聽不進去,隻是嚷著叫警察。鮮有良心裏慌了,忍著火氣服軟說:“哥們兒,差不多得了,你到底想幹什麽?不就是圖倆錢嘛,我給你,你先鬆開行不行?”
壯漢認了死理,說什麽也無濟於事,路人隻好報警。鮮有良惱羞成怒,罵道:“給臉不要臉,警察來了會向著你?一身破爛貨,當這裏是你家地頭兒了,臭要飯的!”向壯漢腦袋上“砰砰”又是兩下。
警察趕到以後將兩人拉開,挨個詢問:“你叫什麽?為什麽打架?”
鮮有良想了想,說:“我叫鮮有良,在這兒做點兒小買賣。是他喝醉了找事亂罵人,我跟他根本不認識。”
“你呢,哪兒的人?幹什麽的?”
壯漢像是酒勁又上來幾分,迷迷糊糊回答說:“警察叔叔,我叫沙三路,外地農村來打工的。”
“為什麽惹事?”
沙三路睜大了眼睛:“我沒惹事!我沒事閑逛,在這兒拿火腿腸逗弄小狗,問它先有狼還是先有狗,這人就不樂意了。”
警察問:“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
沙三路說:“我不知道!我正跟狗說話,結果他湊過來,一言不合就故意打人。”
警察笑了,瞅著他的塊頭,說道:“他打你?看你才像打人的。”
沙三路側起臉頰用手指著大聲叫屈:“誰打誰我不說,您來評判。您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我坐在地上也是他踹的,估計有內傷,頭暈,惡心……”
鮮有良戟指叫道:“你別裝!我踹哪了你就頭暈!”
“對了警察同誌,他還打我腦袋,罵我臭要飯的,你們來了也是向著他!這幾位大哥大姐親眼見證,我可什麽都沒說,也沒還手,一下都沒有!”
警察皺眉對鮮有良說:“你沒理啊!這事你們想怎麽解決?”
鮮有良自認晦氣,說道:“我願意賠他醫藥費。一個巴掌拍不響,打架也是雙方的……”
警察扭頭問道:“他給你道歉,賠你損失,這麽解決你同意嗎?”
“不同意!”沙三路醉意蒙矓,態度卻很堅決,“我不差那幾個錢,我就要法律公正,叫他接受該有的懲罰。”
“既然他不同意調解,就隻能按故意傷害對你進行拘留和罰款。”警察對鮮有良說完,又轉頭對沙三路說,“你也跟我們走。”
沙三路著急說:“我是被害人,我為什麽要被拘留?”
“對你不是拘留,是做筆錄,不會耽誤你治療。你們也冷靜下來想想,還有沒有別的話說。”
“有,他還拿了我手機,我想要回來。”
警察大惑不解,說了聲:“哦?”鮮有良更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醉漢又耍什麽花招:“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拿過你手機?警察能驗指紋,你想訛人就是詐騙!”
沙三路從口袋裏摸出一部手機,對警察說:“剛才我們倆抱在一塊兒,手機掉出來弄混了,他拿了我的揣起來不肯還我。”
鮮有良大吃一驚,醉漢手裏托著的正是自己的手機,因為從手機殼一眼就能看出來。手機型號撞上相同的不奇怪,手機殼也是同一款式就難遇了,何況自己的這款不便宜,買的人本就不多。
他急忙打開手包,發現有部一模一樣的就躺在裏麵,抓出來一刷指紋,屏幕立刻亮了。他氣急敗壞地叫道:“我什麽時候拿過你的,手包都沒拉開過……”
“是不是拿錯了試試就知道……”沒等他說完,沙三路已經一把搶過去,將兩部手機握在一起,手向口袋裏一插,眨眼間揪出一條耳機,飛速頂進插孔,捏起耳塞裝模作樣聽了不到一秒,就拔出來,把手機還給鮮有良,說道,“這是你的!”
鮮有良接過來重新刷指紋確認無誤,惡狠狠地罵道:“神經病!”
警察催促說:“行了吧,再有什麽事都到局裏說吧。”帶著兩個人走了。
看熱鬧的也各自分散。千層錦慢吞吞落在後麵,低頭擺弄著手機,把剛才錄下來的視頻剪輯了一下,找到自己要去的居民樓,悠然爬上了第二層。
門敲了兩分鍾才有個神情萎靡的年輕人出現在麵前,千層錦刹那換上一副慌裏慌張的神情,急促地說:“你好,我是胡總助理,有急事找你!”說著一步擠進去,把門也帶上了。
畫手既驚訝又嫌棄,說:“派你來取畫吧?都在那兒!”說著愛搭不理地抬了抬手。
“不是的,胡總出事了,你趕快收拾收拾,晚了就來不及了!”千層錦驚魂未定,一邊連聲催促,一邊在所剩無幾的房間空地走來走去,時不時俯向窗外傾聽外麵的動靜。
畫手不由自主也緊張起來,問道:“胡總怎麽了?”
“不知道什麽事,突然被警察抓走了,就在小區外麵!我想可能是油畫作假被人舉報了。他從養生會館裏出來,正往你這邊走,就中了埋伏,一個便衣兩個警察當時就把他押走了。”千層錦掏出手機,打開了一段錄像,“你看,這是我偷錄下來的。”
畫手看著手機裏的圖像,認出裏麵的人正是胡東行,被一個魁梧的壯漢抱住了大腿,鏡頭一晃,兩個穿製服的警察押著他走向了路邊的警車,壯漢搖搖晃晃在後麵跟著。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神情恍惚,一時沒明白這對他來說有什麽緊要,“我給他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你要自投羅網嗎!”千層錦並不害怕他真把電話打出去,因為沙三路已經用改造過的耳機做了手腳,鮮有良就算還能使用手機,也聽不到通話聲音了,“就是剛才的事,我去趟廁所的工夫……他們一走我就來找你了,如果真是假畫的事,警察肯定會搜到你這兒來,到時證據確鑿,胡總的罪名就坐實了!你也是共犯,檔案裏一寫上,這輩子就別想清白做人了。為了胡總,為了我們漢骨唐風,也為了你自己,無論如何你都得趕緊出去避避。”
畫手立刻驚慌起來,張著雙手左顧右盼不知所措。千層錦提醒他:“趕緊收拾東西啊!馬上就走,晚了咱倆都被堵在屋裏了。”
“啊?啊!”畫手顫聲答應著,東張西望不知該從何處收拾起,最後拿起一把畫刷,就往先前他手指的地方走去。
千層錦問道:“你要幹什麽?”
“我先把畫好的毀了,不留證據!”
千層錦急忙過去攔住他,埋怨說:“哪個重要啊!你先收拾個人物品離開這兒,畫都打包好了,我一拎不就走了!再說了,萬一不是畫的事,這些還能接著用呢。”
畫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注視著千層錦,問道:“現在是胡總的原因造成合同沒完成,可不是我的問題,報酬該多少可不能賴賬。”
“你放心!實際完成多少就按多少結算,這樣總成了吧?”
畫手猶豫片刻,不情願地答應了:“好吧。”
“合同呢?”
“在我這兒,幹什麽?”
千層錦急躁地一邊張望一邊解釋說:“我拿回去跟公司那份放一起,緊急情況下共同銷毀。可不能帶在身上,那樣不就成了隨身的罪證了嗎?哎呀,公司不會不承認的。你不放心可以用手機拍下來,記得加密或者移到保密文件夾。拿來吧,動作要快!我老覺得有警笛響,心裏不踏實。”
畫手被他催得心慌意亂,翻出合同放在桌上,又去收拾其他東西,東一件西一件毫無頭緒。
千層錦指著畫架上一幅打了半截的草稿問道:“要是真查起來,單從畫上能分出國外國內嗎?”
“別人的能,我畫的這些不能。”
“為什麽?”
“胡總特意交代了,不能讓人瞧出破綻,所以,我用的材料都是進口的!”一說起自己的專業,畫手就驕傲起來,停下手,指著屋裏的畫具,不無得意地說,“顏料、畫筆、內框,連釘子都不是國產的!包括這純亞麻的坯布,都是外國大牌,我自己處理打底。”
千層錦點點頭,說:“就是說,除了人工,所有原材料都看不出假來?”
“這麽說吧,隻要胡總不說,誰都看不出畫是國內做的。”
“太好了,胡總應該能守口如瓶,隻要你躲著不被人發現,這事就能化險為夷。你有地方去嗎?”
畫手一臉不情願地說:“我有個高中同學就在本市,隻好先去他那兒暫住兩天了。”
“本市?那跟住這兒有什麽區別!”千層錦急得幾乎要罵出來,“你老家哪裏的,今天還能買上票嗎?”
畫手猶豫了一陣忽然眼中一亮:“我表姐在隔壁城市,我可以去她那兒,她說過希望我教她孩子畫畫。”
“最好不過!把她電話記下來,然後手機關機!半個月內千萬不能開,知道嗎?因為你什麽電話都不能接。堅持過這一段,官司也就運作得差不多了,你再跟公司聯係。”
畫手在無奈與猶疑中急匆匆離開了。千層錦搬了油畫下樓,匯合了徒弟開車來到一家早就聯係好的油畫工作室。負責人殷勤地迎過去,獻上茶來,問道:“老板,就畫這幾幅?”
千層錦點點頭:“要快,要像。”
負責人賠笑道:“您放心,咱們這兒是專業的,幾十名工人流水線作業,絕對又快又好。分毫不差不敢說,以假亂真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反正不用顯微鏡,一般人看不出區別來,哈哈!請問,還是像上次說的,全用進口材料?”
“不錯,連繃布的釘子都不能是國產的……”千層錦打量著這家以複製名畫為生的油畫作坊,滿意地點點頭,啜了一口熱茶,補充說,“除了其中一樣……”
大學生誤入殺豬盤跳樓的事在高校間傳得沸沸揚揚,趙倚夢組織的“防欺詐進校園”活動因此大受關注。有電視台進行了專題報道,好幾個學校的學生會外聯邀請他們去宣講,宣傳現場還有許多自發的個人直播。
趙倚夢信心滿滿,對解知略說:“知了哥,咱們的誌願者隊伍已經突破五十人啦,還在不斷增加。每個學校都有分隊,還有專門的網絡反詐小組。這天羅地網怎麽樣?”
解知略也為這意想不到的成功而感動,誇讚說:“厲害!你組織得好,有號召力,同學們又很積極,大家共同努力,成績就積累出來了。倒退十幾天,我怎麽也不敢想象會有這樣的效果。以後再請反詐部門的專家來幫著做幾次培訓,把各種宣傳手段,傳統的、自媒體的,等等,都用起來,肯定還能更上一層樓!還有社區,那裏人多,有積蓄,但獨立,如果能把居民朋友們發動起來,就是一股誰也不可輕視的力量。咱們的天羅地網越寬廣,影響到的人越多,對詐騙分子的震懾就越強。”
“可惜君何在成了犧牲品……”趙倚夢歎了口氣,說,“醫院說他脊柱折斷傷了主神經,就算命保住了,也會高位截癱。也不知道現在醒沒醒……”
說完這話沒多久,解知略就接到了辦案民警的電話,說有些情況通報給他。一是君何在的手機修複之後整理出了一些資料,可以加好友傳給他;二是君何在自殺了。
解知略聽得一頭霧水:“你是說他從昏迷中蘇醒了?”
“對,蘇醒了,然後就自殺了。”
“怎麽可能,他不是高位截癱嗎?”解知略驚疑莫名,第一反應是,會不會信息傳遞過程中出錯了。
“我們也是剛得到消息,詳細情況可以到醫院來了解,再見。”
掛斷電話,解知略跟大家說了這個消息,眾人都震驚得不敢相信。趙倚夢說:“真不敢想象那會是什麽樣的畫麵……”她心生惻隱,還沒了解具體情況已是不寒而栗。
小攀撫了撫她的肩膀,說:“夢姐,他執意求死可能另有隱情,我跟解哥去看看,回頭跟你說。”
到了醫院,一個值班護士接待了解知略和小攀,說:“重症監護室有錄像,可是現在看不了。家屬占著監控室,情緒太過激動,民警正勸導呢。我簡單描述一下吧,君同學是淩晨蘇醒的,上午的檢查和治療之後,他就睡了。等再有人進去,發現他已經沒有生命特征了。”
解知略問道:“他不是手腳都動不了嗎?那是怎麽自殺的呢?”
護士不禁露出淒然的神色:“他是咬斷輸液管,自己往血液裏吹氣,引起血管栓塞而死的。錄像裏看,他怕被監護室的攝像機發現,還特意轉過了腦袋……”
解知略沉默了,心裏像奔突的地火一般翻滾,小攀一時沒忍住流下眼淚來。解知略平複了一下心情,說:“警察和家屬都在,咱們也去看一眼。”
走進電梯的時候,小攀說:“解哥,一會兒我先去樓下租個充電寶,手機沒電了。”
解知略掏出手機,解了鎖遞過去,說:“別跑了,不一定有,用我的吧。”
“謝謝,我給趙師姐打個電話,問問她一會兒在哪兒。”
等從醫院出來,解知略看著斜墜的夕陽,向小攀感歎道:“你說的對,君何在是執意求死,為什麽呢?”
小攀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可能是他接受不了癱瘓的事實吧。”
解知略搖搖頭,忽然想起辦案民警發來的資料,打開看了一通,裏麵的幾張圖片給了他答案。那是君何在與網戀女友聊天記錄的截屏,前麵的內容跟那兩個同學描述的差不太多。騙子得手之後就不回話了,直到跳樓前一天的晚上。
從截圖上看,君何在的卑微乞求與無助呐喊像金魚吐出的絕望氣泡,排成搖搖晃晃的一長串。在接連幾十條無人理會的獨白之後,女友突然回應了:“知道我為什麽不理你嗎?因為我要考驗你對我的信任和誠心。”
後麵是君何在長篇累牘的哭訴,解知略沒有細看,直接滑了過去。女友又說:“舅舅說了,他最疼我這個外甥女,隻要你能證明對我是真愛,他就把錢直接打給咱們,高利貸也替咱們還上。你要是不信,我讓他銷幾筆給你看看。”過了幾分鍾又發來一段話:“舅舅已經還了兩家,電話也打過去確認了,叫他們以後別再騷擾你,不信你看。”後麵還附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部手機的通話記錄界麵,一個紅圈框出了兩條記錄。背景是一張電腦桌,胡亂擺著顯示器、煙灰缸、紙筆之類。
君何在一番賭咒發誓之後,女友說:“你敢為了我跳樓嗎?明天中午十二點就是對你最後的考驗,你們學校的第二食堂樓頂,我想看到有人為我奮不顧身。”後麵又連續發了幾條語音,應該是進一步對君何在洗腦,將他逼上絕路。果然,君何在答應了,說自己怎麽都是死,一條命換來全家不受高利貸折磨正是求之不得。
解知略徹底明白了,君何在執意求死並不是執迷不悟,而是用自己毀滅了希望的青春求取家人充滿悲痛的解脫。
資料裏好像有一些音頻文件,不知道是不是那幾條語音,解知略暫時不去求證,而是心有感應似的去尋找那張照片。圖像放大之後,他果然發現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神秘報案人的電話,是跳樓發生前一天八點打來的!這個所謂的“舅舅”正是熊野牛,他的境外詐騙分子頭目的身份確定無疑了。
解知略從手機上抬起頭來,長舒了一口氣,心裏不知是勝利的喜悅還是挫折的憂傷。這個發現聊勝於無,遠不能滿足他的迫切期望。
小攀問道:“怎麽了?”
“熊野牛在國外,抓他不容易……要是能查清他的社會關係和出國前的行蹤,神秘報案人的身份或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出來。”解知略喟歎一聲,覺得流逝的時間都化成了無形卻沉重的實體,一層一層不停歇地壓在他身上,讓他透不過氣來,“明天就是神秘報案人在別墅區出沒的日子,我還沒找到一點兒頭緒。不知道他具體去哪兒,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下一個騙局。”
小攀忽然感到一陣隱約的心痛,她望著這個陷入沉思的警察,有了一種向他傾訴的衝動。她脫口說道:“解哥……”話一出口又瞬間停住了,心中另一股強大的信念讓她改變了主意。
“啊?”
“明天我跟你去吧……不管是哪兒。”小攀燦爛地笑著,眼光熱烈地去和解知略對視。
解知略心中一**,自然而然說了聲“好”,過了一會兒又開玩笑說:“我怎麽覺得有點兒依依惜別的味道?”
“我還以為你會說像私奔,哈哈。”小攀側過身子,又問,“你會一直把反詐工作做下去嗎?”
“不知道,很多事不是一廂情願的。”
“分別也一樣。”
回到家裏,解知略滿腦子縈繞的仍是小攀的笑臉,他在失落中重新打開沒看完的資料,卻始終無法集中精神。他翻出那張拍著熊野牛手機的照片,漫無目的隨手滑著亂看。放大後的圖像依然清晰,裏麵的紙筆突然讓他精神一振,霍然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張用過的普通打印紙,背麵的字影還隱約可見,顯然是作廢的文件拿來當了記事本用。上麵畫著一行行潦草的字跡,有數字有漢字,有幾處塗抹得已經看不出是什麽,還有的被橫杠劃掉了,有的劃掉又圈起來,看著像演算紙。
解知略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玄機,一陣狂喜令他心跳加速幾乎喊出聲來。這是熊野牛跟神秘報案人商定計劃時隨手記下的備忘,記載著他們處心積慮反複斟酌的全過程。紙麵雖然淩亂,卻能稍加分析就知道記錄者最後的抉擇。
他取過紙筆將自己的發現謄寫下來,得到了三組文字,每一組都是數字和漢字的組合。數字代表著日期和時間,文字則對應作案地點。這一判斷從前兩組文字得到了印證,解知略一眼就看出了跟猶憐小築案和大學食堂案有關的那幾個數字,還有“憐”“學”兩個可供佐證的漢字。
第三組數字的日期是明天,時間是十一點半,正跟偷拍者聽到的一樣。後麵的漢字有的劃掉了,有的孤零零什麽記號都沒有,其中一個漢字底下反複用筆塗了幾道黑線,應該就是最後敲定的目標。
解知略打開地圖,在“羅安達皇家首府”周邊街道上一家一家地尋找,直到找遍所有可能為止。當他把唯一的結果記錄下來之後,剛才的激動與興奮反倒消失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圈套。他想到對手會有眼線時,眼線就自投羅網了;想迫切找出對手的行蹤時,就有新的線索恰到好處地指點迷津。這一切究竟是他精明細致換來的幸運饋贈,還是對手精心布置的誘人陷阱?
他想到了小攀,緊接著又想到慈善大廈和大學食堂墜亡的兩個人,心裏有了答案。別說是陷阱圈套,就算龍潭虎穴,他也要去闖一闖!
他放下思緒不再去想,開始查看資料裏的幾段音頻。他的推測沒錯,正是騙子女友發來的語音。她巧舌如簧,玩弄起別人的情緒更是得心應手,遊刃有餘,難怪君何在對她迷戀到不能自拔的程度。在她最後坦露心跡,用真情實感打動君何在時,說出了家裏人對她的真實昵稱,那是一個解知略聞所未聞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解知略早早就來到趙倚夢約定集合的地點。今天他們要去做宣傳的社區是盧薩卡小鎮,剛進小區門口,他們就遇見了熟人,是退休職工鍾熙載和妻子呂容。
兩人挽著手神情專注地走路,直到解知略打招呼才如夢方醒緩過神來。呂容眼中忽然閃過瞬間的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用僵硬的微笑說:“小解啊,你好。”鍾熙載眼都不抬,黑著臉一句回應都沒有。
趙倚夢說:“鍾叔叔,呂阿姨,我們今天在咱們小區有個防欺詐的宣講,您二老要是有空……”
話沒說完,鍾熙載就臉色一變,說了聲:“沒空!”大踏步向外就走。呂容身不由己跟了上去,又拉住他回身說道:“解警官,你有空來我家做客呀。”
解知略愣了一下,答應著:“好的,呂阿姨,我找時間去看您。”
“今天下午我們就有空,你早點兒來呀。”
鍾熙載等得不耐煩,怒道:“都什麽時候了,還有那閑心!”
呂容忍不住大聲還擊:“連人都不讓來,自己臭在家裏就美了?”鍾熙載怒哼一聲不再說話,甩開手臂自顧自走了。呂容輕歎一聲,說:“解警官,你有空了來呀,謝謝,再見。”
等他們走遠,趙倚夢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回事,這是跟誰置氣呢?一個板著臉冷冰冰的,一個又客套得過了火。”
小攀不認識他們,問道:“以前不這樣嗎?”
解知略皺著眉嗯了一聲:“一口一個‘解警官’,一下感覺生分了。”
季曾詩說:“我感覺沒什麽,可能是老兩口剛吵架拌嘴了,現在還能一塊兒去買菜,估計吃完中午飯氣就消了。”
趙倚夢驚奇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他們去買菜?”
季曾詩說:“呂阿姨挎的布兜不就是買菜用的嗎?早晨超市裏搶菜的老太太人手一個,都是這樣的。”
趙倚夢用兩個手指捏起他的下巴,誇獎道:“喲,看不出,眼睛不大,觀察力見長啊!”
解知略說:“沒事就好。一會兒我和小攀要去個地方,有什麽情況你們盯著吧。”
小攀問道:“去哪兒?”
解知略一笑:“到時候就知道了。”
漢骨唐風的值班經理心急如焚,眼看跟環球貿易履行合同的時間就要到了,老板胡東行卻遲遲不見人影,給他打電話也沒人接。人不在還可以應付,畫沒拿來可怎麽交貨啊。他在大廳裏來回轉圈,急得一籌莫展,時不時看著手表。
一個員工找到他,說有個人指名要見他。值班經理氣呼呼地問道:“誰呀!他怎麽知道我名字?”
“他不知道,他說找值班經理,不就是你?”
值班經理瞪了一眼,正要發火,員工又說:“他說他是來送畫的,還說胡總知道。”
值班經理頓時轉怒為喜,急忙說:“快讓他進來啊!就算是閑逛的也不能攔在門外頭,服務意識哪兒去了?”
員工點頭哈腰地去了,不一會兒領了一個年輕人進來。值班經理看見他背著的巨大敞口帆布包,心裏說不出的痛快,笑道:“胡總叫你來的?他去哪兒了?”
年輕人說:“不是胡總讓我來的,我是他請的畫手的朋友,我受朋友之托來交畫。”
值班經理心生疑惑,問:“你朋友和胡總為什麽不來?”
“我朋友說胡總讓他搬家,兩人正忙活呢。挺急的,我也不懂,我也沒問。”
值班經理“哦”了一聲,暗想:胡總一個人跟畫手聯係,搞得神神秘秘的,這次急著換地方不知是為了保險還是躲著誰?
年輕人說:“怪沉的,趕緊收吧,送到了我就沒事了。”
值班經理連忙答應,慶幸畫送得及時,沒耽誤正事。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他格外高興,笑道:“辛苦你了。”招手喚人過來搬貨。
年輕人卻說:“慢著,先把賬結了。”
“什麽賬?”
“我朋友交代了,這次的五幅,加上前麵的八九幅,都沒結過錢呢,讓我來了一次結清。”
值班經理嗬嗬笑起來:“我們公司跟你朋友簽了合同,他還擔心什麽?既然合作沒結束,結款又著什麽急呢?來吧,先把貨卸了,剩下的事讓胡總跟你朋友慢慢說。”說著就讓人接手。
年輕人見他們半拉半搶毫不客氣的樣子,心裏頓時來氣,忽然掏出一把壁紙刀,瞪起眼怒道:“幹什麽?你們要來硬的我就把畫毀了!怪不得朋友不信任你們,果然蠻不講理。既然這樣,沒話說了,一手錢一手貨,不結清賬屁話別談!”
值班經理臉上變色,陰陽怪氣地冷笑說:“小兄弟,合同一簽,畫就不是你朋友一個人的,毀了就是你破壞公司財產,可是犯罪。再說了,我們以前可沒見過你,朋友委托是你一麵之詞,要有另一個人說畫是你偷的,到這裏來騙錢,我們該信誰?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年輕人被他說得理屈詞窮,一賭氣收了壁紙刀,俯身背起布包轉身就走,嘴裏嘟囔著:“媽的,老子不送了。”
值班經理馬上拉住他,手下幾個人圍上來阻住了年輕人的去路。
“幹什麽,明搶嗎!”
“要你把事情解釋清楚。”
幾個人正拉扯間,有員工小跑過來說:“經理,環球貿易的王大愚來了。”
值班經理臉色一變,皺著眉看了下手表,心中當機立斷,換了一副笑臉對年輕人說:“小兄弟,有話好好說。咱們各退一步,一會兒我先驗畫,然後咱們再聊付款的事,怎麽樣?先讓他們陪你去鑒定室。”
年輕人被他說動了心,被幾個人簇擁著去了二樓房間。值班經理又給鮮有良打了個電話,還是無人接聽。他擰著眉毛吐出一口悶氣,理了理衣服,大步向門口迎過去。
千層錦下了車跟弟子交代了幾句,站在路邊略一駐足,悠然地仰頭四望。白燦燦的陽光灑下來,照得每扇窗戶都晶瑩閃亮,屋裏卻顯得黑沉沉的,似乎每個出其不意的暗處都會藏著人,正窺探外麵的世界。
他徑直走進漢骨唐風,隻見大廳裏擺著十幾個展示櫃,射燈一打,裏麵的古董玉器熠熠生輝。四麵牆壁懸的都是書法繪畫,色彩斑斕,讓人目不暇接。上次來時沒有心思細看,今天一見還真煞有介事的感覺。
值班經理老遠就笑起來,說:“王總,實在是抱歉,我們胡總突然有事,今天恐怕不能過來。他囑咐我招待好您,希望您不要見怪,哈哈。”
“好說。”千層錦跟他進了一層會客室,開門見山地問道,“東西準備好了吧?我這人認死理,不喜歡虛的假的彎彎繞,就是胡總今天在這兒,我也跟他直來直往,毫不客氣。”
“沒說的,東西早就安全抵達,正在由鑒定專家做必要的檢查。”值班經理敲了敲表盤,笑道,“您早到了幾分鍾,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上樓去了鑒定室,手下報告說,畫沒問題,跟先前幾幅應該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一旁的年輕人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說:“廢話!”
值班經理板著臉看著他:“從我個人來說,也希望錢貨兩清,可惜不湊巧,胡總沒在,沒他的簽字財務付不出款來呀。這樣,你先回去,改天再來一趟。反正胡總跟你朋友在一起,有問題他們直接解決,不比咱們在這兒爭論強?”
“說什麽都沒用,錢不到位,畫就別想留下。”
值班經理看他一副小心提防、隨時拚命的樣子,也怕好不容易盼來的油畫出了閃失,隻好說道:“好吧,沒見過你這樣的,給你結賬!合同帶來了嗎?”
年輕人一愣,問道:“幹啥?”
值班經理頓時得意地笑了:“沒有合同,財務可開不出這麽大額的個人支票來。”他自以為得計,一句話就把這小子的妄想掐斷,沒料到年輕人從衣兜裏摸出一張紙甩過來,說:“早知道你們會有這一手!”
值班經理臉色一變,心中惱怒又無可奈何。他也知道畫畫的錢終歸是要給的,他三番兩次地敷衍隻是不想這麽痛快地付出去,這是甲方的通病—拖拖再說。目前看來是拖不下去了,樓下等著交貨,樓上死活不讓步,隻得花錢辦事省得麻煩。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厭惡地說:“行了,十幾幅畫,先付你一部分,一百萬,剩下的完事以後再來結!走吧走吧。”不由分說讓人帶著年輕人去了財務室。年輕人被推搡著嘟嘟囔囔地走了,值班經理指揮人把五幅畫搬到了樓下。
“王總,您請過目。大師出手就是不凡,每一幅都是萬裏挑一的極品!”
千層錦滿意地頻頻點頭,笑道:“漢骨唐風果然名不虛傳,有好東西,哈哈!”他走到畫前先是遠觀整體,又切近鑒賞局部,每一幅都從頭到尾看個仔細通透,嘴裏不停地讚歎。
值班經理也眉開眼笑,那個討厭的送畫人帶來的不快一掃而空。
千層錦斜著身子向畫框側麵看了看,臉色忽然沉下來,又扶起油畫檢查背麵,片刻之後猛一鬆手,任由畫框摔回牆上。他氣鼓鼓地坐回沙發,冷笑道:“經理,你覺得我像好糊弄的人嗎?”
值班經理大感詫異,問道:“王總,這話從何說起啊?”
千層錦指著五幅油畫,怒道:“你這東西有問題!”
“什麽問題?”
千層錦還沒回答,門口忽然有人大聲質問:“是畫有問題,還是人有問題?!”人影一晃,包小嚴雄赳赳地走進來,身後跟著露絲鮑。
千層錦一愣,隨即哈哈一笑,瞥著包小嚴,衝值班經理問道:“這是誰呀,怎麽瞅著眼生呢?”
值班經理見了兩人到來,心中既煩又喜,煩的是有人來指手畫腳,喜的是出了岔子他們擔著,自己身上就輕鬆了。“王總,這是我們總公司的總裁助理包小嚴包總……”
包小嚴忽地一下在千層錦對麵沙發上坐下,冷著臉回敬說:“環球貿易的王總,是嗎?開的好大買賣!”
千層錦麵不改色,擺了擺手:“什麽大買賣,名字都是唬人的!早晨起來我還查了兩遍世界五百強,你猜怎麽著,還是沒我!哈哈,氣人不氣人?”
包小嚴冷冷一笑,說道:“名字能唬人,人可不一定。王總既然來買油畫,自然是這方麵的行家,要是沒有十足的理由,今天的交易可誰都反悔不了。畫在這兒了,不知道你的錢準備好沒有?”
千層錦看著自己一手**出來的叛徒,心中感歎薛賓九目光如炬,同時也為自己想出的完美圈套而得意。送畫的弟子已經走了,計劃已經完成了一半,剩下的誰來也擋不住了。他愜意地拍著沙發扶手,說:“錢有的是,就怕你們今天掙不走。”
值班經理心裏一沉,變色說:“王總,玩笑可不是隨便開的……”
包小嚴抬手製止了他,說道:“這是坐地經商的正經買賣,想騙錢耍人可有人管著。”
“是你們先耍我!”千層錦理直氣壯指著那五幅油畫問值班經理,“我問你,這是巴伯夏的真跡嗎?”
“自然是!”
“巴伯夏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荷蘭抽象表現主義大師。”
“那他為什麽會用國產的材料?”
“不可能!外國大師自然用外國原料,就算國產品牌銷到了荷蘭,他也未必用得慣。”值班經理走到畫前用手指著,又說,“你看這顏料,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國際頂尖品質。您是行家應該懂,單說這白色,國內就做不了這麽白這麽自然。還有色彩純度,就拿這種紅色來說,你看整幅畫上多麽統一,這可不是一次調出來的。國產的能做到這種穩定性嗎?第一次調,是這種紅,第二次調就成了那種紅,純度根本不行!”
他侃侃而談,聽得包小嚴都添了信心。
千層錦卻鎮定自若,不緊不慢地說:“把畫轉過去。”
“嗯?”值班經理沒明白他的意思。
“把畫轉過去。剛才我看了一眼邊布就覺得有問題,看完背麵更確信無疑,這幾幅畫是假的。”
值班經理心裏“咯噔”一聲,急忙翻了一幅過來,湊近了仔細分辨。“沒問題呀,濕紡亞麻布,長纖維……”
“搬一幅以前的對比著摸一摸!”
值班經理失魂落魄地叫人搬了一幅以前的作品下來,兩幅畫擺在一起,他重又彎腰湊近了對比,伸出手分別摸上去,他一下傻眼了,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包小嚴見狀也起身去摸,一幅觸手順滑光潤,一幅能感覺到輕微的掛手,應該是有不易察覺的凸起,就是他這個外行也分辨得出哪個質量更勝一籌。
“纖維不夠長,混結在一起就有疙瘩。巴伯夏大師不會自降身價用起了便宜貨吧?還是有人冒他的名頭,用幾幅假畫來蒙人!”
值班經理隻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要昏過去,嘴裏不停地嘟囔著:“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些畫明明跟畫手發給胡總的進度照一模一樣,怎麽突然之間就成了贗品了呢?更令他恐懼懊悔的是,他已經為這些贗品支付了一百萬,公司追究起來可全是他的責任!
包小嚴臉色難看,知道自己這趟白來了,要眼睜睜看著人家戲耍完他們再全身而退,不過好在沒什麽損失。他把氣都撒在值班經理身上,衝他喊道:“怎麽辦的事!胡總就這麽放心叫你來嗎,他人呢?”
值班經理恍恍惚惚地說:“我不知道。”
“還愣著幹什麽,東西不對就送人家走!”
“哎?哪能這麽簡單,先把定金退了。”千層錦從包裏掏出上次簽訂的合同,笑眯眯地補充說,“按照咱們的約定,你們不能按時交貨,可還要支付定金數額同等的罰金。”
“啊?”值班經理差點兒摔倒在地上。他瞅瞅包小嚴,又看看一言不發的露絲鮑,懷疑自己這夥人上了別人預謀已久的圈套。
千層錦也不看他們,對著空氣冷笑說:“這是坐地經商的正經買賣,想毀約賴賬可有人管著。”
“你……”包小嚴領教了師父的厲害,既不服氣又無可辯駁。千層錦的高明之處在於他現在的手段合理合法,警察來了也不怕,鬧到法庭上官司也不會輸。而他們這一邊卻不可能跟他硬抗下去,無論是叫警察還是打官司都有百害而無一利。難道要讓天下都知道他們雇用了畫手以外國大師的名義招搖撞騙嗎?
包小嚴走出門給賈庭西打了個電話,沒一會兒就神色凝重地回來,對值班經理說:“開支票給他。”
露絲鮑吃了一驚,值班經理縮手縮腳不肯信也不肯動,問道:“為什麽?”
包小嚴喝道:“叫你開你就開,哪那麽多廢話!”罵完人覺得有些不合適,自己又不是他的頂頭上司,有什麽資格訓斥人家。不過他也並未表示歉意,因為他不想讓這些無關緊要的情緒占據他的心,他要把盡可能多的精力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千層錦誌得意滿,等支票送到手邊,就哈哈一笑起身離開,走出會客室還不忘轉頭做最後的致意:“等胡總回來替我轉告他,他是個靠譜的好人。”
他一邊說笑一邊向外走,一個轉身正撞在衝他而來的年輕人身上,一條胳膊猛然一緊,已被那人牢牢抓住。
“他是好人,你又是誰?”
千層錦感到一陣莫名的惶恐,這個聲音似曾相識,模樣更是過目難忘,來人正是解知略!
不過刹那之間,千層錦就穩住了心神,笑道:“你好,是解警官吧?我是環球貿易的王大愚,來這裏做筆小小的生意。”
解知略嗬嗬一笑,說:“你還有另一個身份,你是策劃了幾起詐騙案的主謀,那個神秘報案人!”
千層錦的腦袋像被霹靂擊開了一條瞬息萬丈的裂隙,整個人都在不停地墜落,幽深的惡意讓他遍體生寒。很顯然,他還是被賈庭西算計了,成了他借刀殺人的替罪羊!
“不是,我不是,你肯定哪裏弄錯了……”
解知略目光炯炯將千層錦罩住,令他無所遁形:“這麽快就忘了打給我的電話了嗎?我能認出你的聲音!也查到了你的手機號,知道你要在這裏作案。就在剛才,我同事獲得了權限,監測出你手機的定位,就是這家漢骨唐風!”
千層錦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想到了毆剋斯。
解知略掏出手機,撥出了那個渴望已久的電話:“如果我現在打過去,它就會在你身上響起,就像你打給我,或者熊野牛一樣!”
在電話接通前這短短的十幾秒內,大廳像被拖入了瞬間靜止的空間,所有人都在忐忑中等待必定會奏響的鈴聲。
漢骨唐風門外不遠處的汽車裏有手機響了,一個年輕男子接通了電話:“喂!”
解知略的手臂震顫了一下,腦袋裏嗡嗡作響,像是被擴大了數倍的聽筒裏的回聲。他壓製著內心巨大的衝擊,問道:“你是誰?”
“我是千層錦的徒弟,師父說了,未分輸贏他是不會輕易退縮的。你小肚雞腸,多慮了!”那人幹脆利落地回答,突然他停住了,像是注意到了來電顯示的姓名,磕磕巴巴說了一句:“你是解,解知……”果斷掛了電話,把毆剋斯從車窗丟進旁邊的綠植箱裏,發動了汽車引擎。
解知略從未遭遇過如此匪夷所思的考驗,他不知道該去追那輛汽車,還是先帶走這個王大愚。他能感受到神秘報案人的存在,不是在車裏,也不在自己此刻站立的大廳,而是在所有人的頭頂,手裏抓著操縱他們的提線。
正彷徨間,小攀從身後跑過來,一把拖住他的胳膊,顫聲說:“解哥,這是個圈套!神秘報案人調虎離山,呂阿姨他們要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