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奇聞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枯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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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禽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山丘上麵沉吟了許久。

在山丘上,有一戶普通獵人的家,裏麵紛繁嘈雜,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不停地踱步,十分地緊張,男人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年紀,麵容忠厚老實。

忽然,一聲啼哭,從屋中傳來,男人頓時喜上眉梢,不自禁地推開門進去,裏麵立刻傳來了訓斥之聲:“說了讓你在外麵等,在外麵等,你進來幹什麽嗎?你一個大老爺們知道什麽?”

男人絲毫不以為意地,緊張地道:“快,王幹娘,快告訴我,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子呢,恭喜你了,老安,老來得子。快,愣著幹嘛,快去幫忙燒水。”

中年男人一蹦三尺高,高興地拍手道:“男孩,我老安家終於有後了。”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林禽靜靜的看著這戶人家,很快,這戶人家從剛開始老來得子的興奮中清醒過來,過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凡人生活,那個小男孩也越來越大,可是直到三歲,他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這戶獵戶家裏漸漸變得冷清了下來,夫妻兩人時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又過了三年,女人因憂勞成疾,一名嗚呼。

女人臨終前拉著小男孩的手,哭泣地道:“安兒,你若不是啞巴,就叫我一聲娘,我死也瞑目了啊。”

男孩麵容冷酷,就像一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裏,看著母親咽下最後一口氣。

男人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孩子的身上,男孩稍有不滿便打罵不停,周遭的小孩也知道他是一個啞巴,開始欺負他,可是他既不哭也不鬧,就像傻子一樣任憑所有人羞辱打罵,連最後,男人都認為自己老來得子的兒子是個傻子,除了整日飲酒之外,就是咒罵老天不公。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著黑色道袍的道人偶然路過了他家,男孩居然主動上去,拉住了道人的衣角。

道人含笑看著小男孩,然後輕輕地在他的腦後摸了摸,眼中頓時露出了驚異的神情。

小男孩忽然開口了,或許是從來沒有說過話,他的聲音顯得極為生硬:“先生,我問你,你知道天上麵都有什麽嗎?”

道人含笑道:“想知道嗎?那就跟我走。”

於是道人用二兩銀子從男人手中買走了小男孩,賜名蜉蝣。道人說,這取自於先秦詩經: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小男孩道:“什麽是蜉蝣?”

道人看著天,道:“就是一種渺小的昆蟲,和螞蟻一樣。”

小男孩問道:“是不是在他們眼中,我們都是蜉蝣。”

道人沒有作聲。

小男孩笑著道:“就算是蜉蝣,那我也要做最厲害的那隻蜉蝣。”

道人指著殿下那些拿著劍密密麻麻的道人,安靜道:“你若是連他們都打不過,怎麽做最厲害的那隻蜉蝣?”

小男孩看著那宏偉的大殿上的鬥拱飛簷,看著大殿前麵那七座虹橋,憋憋嘴,什麽都沒說。

十年之後,小男孩便已經成為道人所說的那些道人中最厲害的那一個。

少年站在道人麵前,道:“先生,我可以改名了嗎?”

道人歎了口氣,道:“從今天起,你就叫安首蜉。”然後轉身,踏過了一條隻有兩條鎖鏈製成的浮橋,拿著一盞燈籠走上了大殿後麵那陡峭的山崖。

少年再一次拉住了道人的衣角,問道:“先生,你告訴我,天上到底有什麽?”

“想知道嗎?”道人一指前麵那如刀劈一般筆直山,道,“答案都在這座山上。”

四十四年後,小男孩已經是這座觀中最為德高望重的長老了,那天,和他師父一樣,他穿著一聲黑色道袍,提著一盞燈籠,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獨自一人踏上了那座橋。

林禽跟在他的身後,也踏上了那座橋。

夜黑風高,山路陡峭,隨處可見的都是森森白骨,安首蜉心如止水,目不斜視。

他走到了屬於他的那個修真之位,這是在這陡峭的石壁上微微生出來的一個小平台,不到三尺見方,僅僅能夠容的他一個人坐下。

但是在他的頭頂之上,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星空。

他安靜地將隨身攜帶的燈籠放在了一邊,然後平靜地坐了下來。

林禽也就坐在了他的旁邊。

春夏秋冬,一晃十年。

安首蜉終於第一次睜開了眼睛,此時他已經白發蒼蒼,麵容枯槁,山上雷雨如注,似乎隨時可以將他卷入山下那無盡的深淵之中。

遠遠地,傳來了一個恐怕淒厲的喊聲,一個人影從山崖之上跌落了下來。

安首蜉認識他,那個人是自己的師弟,應該比自己小上七八歲,上山應該不到兩年吧?

安首蜉知道,讓他選擇自盡的不是饑渴,而是寂寞,那永無止境的,孤獨如永遠不會天亮的夜晚的寂寞。

安首蜉輕輕地揚起了嘴唇,望著漫天雷電。

“天上……到底有什麽呢?”

林禽看著安首蜉,和他一同舉首看天。

每隔十年,安首蜉就會睜開一次眼睛,而同樣看著的是頭頂上那片廣袤無垠的天空。

有時候有星光,有時候有明月,有時候有驕陽。

問的依然是那個問題:天上……到底有什麽?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首蜉臉上已經布滿了如揉爛的橘皮一樣的褶子,而發須則從懸崖上垂落數十丈。

忽然有一天,安首蜉奇跡般的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天,而是看向了遠方,穿過了山林湖海,落在了一處監牢之中。

在監牢中,林禽看見了自己,還有阿公。

透過阿公的那隻眼睛,林禽看見了那場曠日持久的絕世大戰,而在大戰之中,傳來的蒼涼而古樸的歌聲:

“我以鴻蒙始,而後星河露,我以瓦擊缶,而後天地苦,我以手通天,而後造化曆。我以輪回步,而後閻羅恭,我以蚩尤屠,而後帝王塚。我以恨彌天,而後修羅啼。我以微末起,而後軒轅折……”

安首蜉渾身巨震。居然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