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蕙心蘭質旖旎才情巴蜀女藝妓——薛濤
薛濤(770—824),字洪度,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其父薛鄖時任兵部主事,其母裴氏亦是大家閨秀出生。薛濤是家中唯一一個孩子,她的父親並沒有因為薛濤是女兒身而忽視對她的教育和培養。相反,在薛濤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有意識地啟發她讀書做詩的能力。在父親有心的栽培下,薛濤很快就表現出非比尋常的智慧。有一次,父親以庭中的梧桐作對:“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讓薛濤繼續對答。薛濤接口吟道:“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當時,薛濤年僅五歲。
然而這樣安定和平的家庭生活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動亂的社會現實碾碎了這美好的一切。為了鞏固中央勢力,鎮壓藩鎮割據,集權者將四川劃為依靠的後方,派出皇帝所親信的人去鎮守四川。薛濤的父親薛鄖當時是兵部主事,身居要位,於是被擢升為成都刺史,帶著妻女一家三口前往赴任。公元776年成都綿竹兵變,薛鄖於安撫中不幸箭傷,傷重而亡。薛父去世後,薛母裴氏與女兒相依為命,可是禍不單行,沒過幾年薛母積鬱成疾也離開了人世,僅剩薛濤一人流落蜀中。薛濤為了生計而成為歌妓,閑時作詩,生活十分艱辛。就是這樣的孤苦伶仃生活無依,她也沒有像有的女子那樣淪為娼妓以換取眼前的奢華生活,她一直都沒有出賣自己的身心,僅以淡裝素裹的幽雅之美博得時人讚譽。這與她的書香家庭對她的早期教育有很大關係。
德宗貞元元年(785),一代名將韋皋出任四川節度使,他是改變薛濤命運的重要人物。韋皋雖是個武官,但事實上他對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在他到任不久即聽說了薛濤的詩才,於是在宴席上命其作詩助興,薛濤從容不迫,信手拈來,以庭前盛開的牡丹賦詩:“去春零落暮春時,淚濕紅箋怨別離。常恐便同巫峽散,因何重有武陵期。傳情每向馨香得,不語還應彼此知。隻欲欄邊安枕席,夜深閑共說相思。”在座無不擊掌稱讚,韋皋也是心悅誠服。從此,薛濤的詩才出眾,芳名遠播。
當時的蜀中是集聚軍事、政治、文化優勢於一體,人文氣息濃重的興盛地盤。薛濤作為一個絕無僅有的才女,在節度使府裏與士大夫文人寫詩唱和,異常引人注目。《唐才子傳》中還生動記述了薛濤在宴會上的機智敏捷、幽默風趣,每每使在座客人驚歎不止。一次,有個黎州刺史作了《千字文》令,須帶魚禽鳥獸,先雲:“有虞(與魚同音)陶唐。”她道:“佐時阿衡。”刺史道:“語中並無魚鳥等字,須罰。”她笑道:“衡字內有小魚字,使君的 ‘有虞陶唐’,一魚也沒有。”坐客大笑。她的幽默擅辯,恐怕在如今做一個出色的外交官也是綽綽有餘吧。
薛濤出入幕府,與士大夫往來應和,曆事十一鎮,皆以詩受知。晚年居住在浣花溪,著女冠服深居簡出,自創了鬆花小箋,時號“薛濤箋”。薛濤的一生命途多舛,終身未婚。在獨居時也不輟筆耕,寫下了大量的詩篇,為後人所景仰。薛濤活到五十四歲,死後當時四川的節度史段文昌為其題寫墓名“西川女校書薛洪度之墓”。
就是在這樣飄零複雜的身世背景下,讓薛濤生成了不同尋常女子的性格秉性,鍛造了薛濤獨立的思想,也為她培養出一種清高、孤拔的氣質,這些品格在她的詩詞中也有體現,雅和了“文如其人”,“詩如其人”的俗語。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根據前輩學者的考證,薛濤現存詩91首,而酬贈詩作達到50多首,可以說她也正是憑借酬贈詩蜚聲中唐的。但是在我看來,作酬贈詩可以說是工作所需,並不能真正表現她的內心。她的一些借物抒情詩清新脫俗才能真正映襯她的人格。
她和許多男性往來唱和,不免招來流言誹謗,於是她在《蟬》中表白了自己的心意:“露滌清音遠,風吹故葉齊。聲聲似相接,各在一枝棲。” 末尾“聲聲似相接,各在一枝棲”一句,仿佛掩沒在濃枝茂葉中發出清音的兩隻蟬,遙遙相應而不得同棲。其實表達的是知音難求、心意難抒的悲哀。隻有本身品性高潔,才能做到這樣的不卑不亢,同時也給流言蜚語的製造者以淡然回擊。
《酬人雨後玩竹》:“南天春雨時,哪鑒雪霜姿。眾類亦雲茂,虛心寧自持。多留晉賢醉,早伴舜妃悲。晚歲君能賞,蒼蒼勁節奇。”這是一首以竹自喻,向友明誌的詠物佳作。自古以來,竹、鬆、梅並稱歲寒三友,是曆代文人雅士歌詠的對象。薛濤的這首詠竹詩,著重描繪了竹子笑傲霜雪、虛心勁節的豐姿,從而寄托自己不同凡俗的情致和純潔清高的品格。此詩被認為是薛濤自身的寫照,竹節勁奇,人節高尚,虛心自衿,獨善其身,從不依附權貴。她的自信、自在的生活態度,讓人由衷地讚賞。
《朱槿花》:紅開露臉誤文君,司蒡芙蓉草綠雲。造化大都排比巧,衣裳色澤總薰薰。
這首詩,成都中醫藥大學的吳柯等已經做了一番細致的考釋。這是深化的任務,普通人能做的就是從字麵探悉詩人的心境。這裏呈現的還是一幅美麗的畫麵:紅紅的木槿花開得鮮豔奪目,好像是卓文君的臉麵;桔梗、芙蓉連成一片,繪成滿園景色,又好像是文君的衣裳。後兩句的釋解是:天地間,多少事多少組合,都是如此巧妙,讓她(文君)的裝束和風貌一直那樣溫文爾雅,光彩照人。明寫卓文君,其實也抒發了自己的心誌。薛濤在這首詩裏依舊托物言誌,也隻有同樣心性的人才會喜歡木槿這樣的質樸,表裏如一。
同類別的還有《鴛鴦草》:“綠英滿香徹,兩兩鴛鴦小。但娛春日長,不管秋風早。”
《棠梨花》:“吳均蕙圃移嘉木,正及東溪春雨時。日暮鶯啼何所為:淺深紅膩壓繁枝!”
《海棠溪》:“春教風景駐仙霞,水麵魚身總帶花。人世不思靈卉異,竟將紅纈染輕沙。”
這些詩作仿佛一篇篇小品散文坐落有致的呈現在人麵前。這樣柔婉的一麵,是時刻活在幸福中的女子才能自然散發的女性美。這樣一麵的薛濤也是難得見到的,整日周旋於男性世界應和酬唱,居然還能分得如此雅興和大自然親密一番,或者可以說是女性對花草、色澤所特有的敏感激發了薛濤作詩的欲望吧。也表現出女詩人薛濤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的高雅情操。
薛濤不僅有這樣柔婉的女性情懷,亦不乏鏗鏘有力的剛強一麵。《籌邊樓》:“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通過這首詩我們不難探測到薛濤宏闊的內心,大氣的詩風一麵。有評為:“教戒諸將,何等心眼,洪度豈直女子哉,固一代之雄也。”明·鍾惺在《名媛詩歸》中評濤詩:“高而樸,古而靜,可謂大手筆”。一旦衝破封建藩籬的女子,大體上都會有超出尋常婦女的見地,亦能以優雅的姿態同男子分庭抗禮。這是由來已久的定律。
薛濤詩中蘊涵著很深的民俗文化,她是一個生活在人群之中的人,她用細膩的心思感性的筆調以及敏銳的洞察力來歌詠芸芸眾生。可以說她的存在,不僅是當時男性文化圈的收獲,更是整個人文社會的收獲。
她的這一番成就可謂嘔心瀝血。由於性別身份的局限,一般女子在男性世界的最終結局隻是淪為玩物。而薛濤能夠不失尊嚴,在男性文化圈占據一席之地,也是由她幼年獨立自主的生活基礎和本身脫俗孤拔的心性所決定的。
闖進男界成“校書”,彩箋豈無巾幗淚
“生來是個女性,命運已給了她終生的不幸。如果沒有知識,渾渾噩噩得像牛馬般過一世,倒也令人省事。最不幸的是去吃了‘智果’,從模糊中醒過來,認識了自己也是一個人。”薛濤不僅清醒地認識自己是個人,應有做人的尊嚴,而且她心性極高,即使淪入樂籍,免不了侑酒賦詩,為男性士大夫助興,也仍然追求一種獨立人格,能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亭亭玉立於男性世界。
根據今人張篷舟先生的考證,與薛濤酬贈唱和者有韋皋、高崇文、武元衡、王播、段文昌、李德裕等鎮帥,名人雅士有白居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張籍、王建、杜牧、劉禹錫等。這些人都是當時政壇或文壇的精英,他們的文化修養、生活情趣都在潛意識裏影響著薛濤。薛濤身處樂籍迫不得已,但同時也得到了一般女性得不到的精神領域的熏陶。她從這些名流文人士大夫那裏學到很多東西,咀嚼消化之後轉化滲透到自己的詩詞中,真正做到精神上與男性的分庭抗禮。正如辛文房在《唐才子傳》中說:“其所做詩,稍窺良匠,詞意不苟,情盡筆墨,翰苑崇高,輒能攀附。殊不意裙裾之下,出此異物,豈得以匪其人而棄其學哉?”
在封建禮教的壓製下,女性的內心承受了更多的壓力,更何況是身在樂妓中的女詩人。真的能出淤泥而不染的有多少?薛濤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下勉求生存,雖然她是有才品的女冠也仍不免被男權統治的社會看低。平常女子在家庭中從屬於父親,出嫁之後從屬於丈夫。而另外一些想獨立自主有一技之長的女子,事實上隻是被男性統治者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女奴,仍逃不脫為男性服務的命途。電影編劇王蕙玲○4語出驚案:“男人不進步,女人永遠痛苦。”這樣看來,婦女要得到解放,就必須正視她們同男性的自然差異,同男人建立手足關係。薛濤的思想是宏闊的,她很早就看清了這點。從她的部分詩作中就可以看出她在淡化自己的女性身份,她想削弱女性角色給自己帶來的阻礙。當然,當時的文明確實為薛濤提供了發揮的餘地。中晚唐時期的人文氣息還比較濃重,但活躍在舞台上的鮮見女子。可以想見封建社會給女性帶來的是怎樣的桎梏,一個女子要想平平穩穩的生活就必須委身於一個男子,依他的指令過活。女子無才便是德,古訓硬錚錚地立在那裏,無人逾越。但以薛濤的才品是不可能屈身於某個男子而庸碌終老的。她年幼喪親,很早就開始了獨立生活。在她的意識裏隻有自己是最可信任最可抓牢,她的堅強和獨立不會容忍自己沒有尊嚴地依附他人苟活於世間。或者她寫詩不過為了平衡漫溢的才情,為了緩解內心的壓抑,甚至隻是為了經濟。不管是什麽,她最終實現的是自尊、自強、自立、自省。現今看來,她能夠在當時躋身浩浩詩家行列,完全是其自身素質鑄就出來的。她突破的是封建女性自身的心理缺陷,勇敢的找尋自我,成就自尊、自強,從她身上可以看到一種反傳統的勇氣,也未嚐不可說是女性意識的覺醒。
這不禁讓人想起張愛玲的巧辯:“女人取悅於人的方法有許多種。單單看中她的身體的人,失去許多可珍貴的生活情趣。以美好的身體取悅於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也是極普通的婦女職業,為了謀生而結婚的女人全可以歸在這一項下。這也毋庸諱言——有美的身體,以身體取悅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悅人,其實也沒有多大分別。” ○5
作為女性,她當然也渴望擁有誠摯的愛情和甜蜜溫馨的家庭生活。然而早年的樂籍生涯使她對女性不過是男權附屬品的社會現實有了清醒的認識,這種社會製度必然扼殺了一種平等忠誠進步的夫妻關係。她提前看到了這一點,於是寧缺毋濫,甘願將自己對這份真愛的向往埋於心底,在期盼和等待中終其一生。後人慨歎其:“孤鸞一世,無福學鴛鴦”,不甚惋惜。
薛濤在她的一生中創作了如此清新雅致的詩詞,留下了如此高潔脫俗的形象,深為時人和後人所賞識。王建在《寄蜀中薛濤校書》:“萬裏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後人陳矩○6題詞:“冰絲鮫綺,巧麗清奇。遺詩流播,祥雲護持。” 薛濤之為薛濤,自然有她的知音生於千載之後,她的高潔清淡的氣質也一直氤氳環繞在她的墓旁,隨她一起安息於地下。而她的自強不息,以才自拔,更為後識者樹立了標榜,也為女性意識的進步提供了一份寶貴的參照。
薛濤的相關曆史:
“韋令孔雀”
韋皋鎮蜀之初(貞元元年、公元七八五年),南越獻孔雀一隻,皋依濤意,於使宅開池設籠以棲之。至大和五年(公元八三一年)秋,孔雀死。次年夏,濤亦卒。一些詩詞中提到的“韋令孔雀”也就是指的這段史話。
薛濤字
薛濤字無女子氣,筆力峻激。其行書妙處,頗得王羲之法,少加以學,亦衛夫人之流也。每喜寫己所作詩,語亦工,思致俊逸,法書警句,因而得名。若公孫大娘舞“劍器”,黃四娘家花,托於杜甫而後有傳也。然濤字真跡今皆佚。
薛濤箋
薛濤自貞元初被罰赴邊回,即退隱於成都西郊之浣花溪甚久。浣花之人多業造紙,濤惜其幅大,不便寫己所作小詩,因命匠狹小之,又性喜紅色,乃創深紅小箋。後世流行之紅色小八行紙,薛濤箋也。至於稱浣花箋、鬆花箋、十樣蠻箋為濤箋者,實誤。浣花殆假借地名;鬆花恐浣花筆誤,況鬆花嫩綠色;而十樣箋出自北宋。時謝景初於浣花溪專造十色箋(深紅、粉紅、杏紅、明黃、深青、淺青、深綠、淺綠、銅綠、淺雲),號謝公箋。
薛濤井
薛濤井舊名玉女津,“水味甘冽,異於江泉。”乃因井傍錦江,源出江泉,又經砂濾過耳。傳濤造箋係自此井取水,無考。然明藩確取此井之水造紙,且以上貢。康熙三年(公元一六六四年)三月,冀應熊始書薛濤井三字,立石碑於井
傍。嘉慶十九年(公元一八一四年),四川總督常明奉敕建雷祖廟於井左,布政使方積與王啟錕等,因建吟詩樓、浣花亭於井右。
薛濤酒
居人汲井為酒,名薛濤酒,甚美。但是,薛濤製箋係自所謂薛濤井取水之說,明代始爾,斯已謬矣。清初忽有用薛濤井水釀酒之事,自更與濤無關。但已吟詠不絕,皆附麗而已。
薛濤墓
位於成都望江樓公園西北角的竹林深處。主體由墓、墓碑、墓基平台組成,四周有護欄分隔。墓體直徑約三米,由三層紅
砂條石砌成圓形墓基,環墓為一米寬的墓基平台,用石板拚成環墓小路,墓與平台形成一個整體,視覺效果甚佳。關於碑的造型,最初設計為浮雕雲頭碑,後由於在公園發現一塊風蝕的古碑,碑高一點五八米,寬零點八二米,碑右上方隱約可見明“萬曆”二字,故為明碑,中間正文首字一點一橫一撇的廣旁似唐字,猜測應為唐女校書薛洪度墓碑,重新設計時參考了該碑的造型、尺寸,形成現在的墓體造型。現在的幕碑正麵“唐女校書薛洪度墓”八個大字,由四川省著名書法家劉秉謙先生1994年十月題寫。碑背麵的“重建薛濤墓碑記”由四川省薛濤研究會副會長劉天文撰寫。薛濤墓的立意布局,根據我國儒家思想和道家學說,認為天圓地方,設計以牆界為方以墓為圓,寓意女詩人在天地中安息,永為世人憑吊。
據唐末詩人鄭穀詩雲:“渚遠清江碧簟紋,小桃花繞薛濤墳”知唐時薛濤墓四周種了不少桃樹。又據清朝初期詩人鄭成基詩句:“昔日桃花無剩影,到今斑竹有啼痕”知清代的薛濤墓旁已無桃花,唯有修竹萬竿。故現在的薛濤墓旁栽種了桃花、翠竹,以示紀念這位傑出的女詩人。
公元832年一個秋日的黃昏一代才女薛濤香消玉殞,時任劍南西川節度使的段文昌親自撰寫墓誌,並題寫墓碑“西川女校書薛洪度墓”。但真正葬於何處,史料並無明確記載,畢生致力於研究薛濤的專家,原上海大公報記者張蓬舟老先生根據晚唐詩人鄭穀詩句“渚遠清江碧簟紋,小桃花繞薛濤墳,朱橋直指金門路,粉堞高連玉壘雲,窗下斷琴翹風足,波中濯錦散鷗群,子規夜夜啼巴蜀,不並吳鄉楚國聞”,推測薛濤墳應在望江樓東麵的錦江之濱。當然也有學者認為薛濤晚年生活在城西浣花溪。按照常理推斷死後也應葬在城西一帶。由於沒有明文記載,當然也不排除葬在城東的可能。晚清貴陽詩人陳矩《洪度集》雲:“墓去井裏許,在民舍旁”,李淑熏的《記薛濤墳》中載:“江樓南去二三裏,荒隴猶留土一抔”可知薛濤墓距薛濤井最多二三裏之遠。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前,距望江樓公園僅一牆之隔的四川大學校園曾有薛濤墓並題有墓碑,隻可惜毀於十年動亂之中,蹤跡全無,為我們後人破解其真偽留下了無窮的遺憾。
對被稱為“萬裏橋邊女校書”的薛濤的詩,曆來評價很高。在唐代女詩人中,文學史一般隻提到三個人,而三人中就有薛濤(另二人為上官婉兒、魚玄機)。鄭振鐸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認為“其詩很可稱道”。鄭還專門為薛濤寫了一節。可是,由於封建社會輕視女子,關於薛濤,留下的可靠資料不多,又無正式傳記,她的生卒年,曆來眾說多異。今之學者,自然也持議不一。
張篷舟著有《薛濤詩箋》(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9 月出版)。書中認為,薛濤生於中唐時大曆五年(770 年,是年大詩人杜甫卒),貞元元年(785 年)韋皋鎮蜀,召她侍酒賦詩,遂入樂籍,時年16歲,逾及笄(女子可以盤發插笄的年齡,即成年,十五歲)僅一年。大和六年(832 年)夏卒。享年63歲。張篷舟之說,主要的論據在於薛濤卒年的確定。卒年之確據,是韋令孔雀之死事。韋皋鎮蜀之初,南越饋獻孔雀一隻,皋依薛濤之意,開池設籠以棲之。至大和五年秋,孔雀死。次年夏,薛濤也卒。此事散見於劉禹錫等人的詩集及白居易複劉禹錫書。張篷舟詳盡地引用了有關的詩句,如劉禹錫《和西川李尚書(傷孔雀及薛濤)之什》:“玉兒己逐金環葬,翠羽先隨秋草萎。唯見芙蓉含曉露,數行紅淚滴清池。“芙蓉夏季盛開,當秋即謝。詩的三四句說芙蓉尚含曉露,如紅淚滴池,可知其卒在夏。詩的第二句詠孔雀之死,”先隨秋草萎“,當指濤卒上年之秋。
四川文史研究館彭芸蓀晚年曾撰成《薛濤叢考》一稿,認為濤之卒,是在大和六年秋冬間;其生,則當在貞元元年或二年,享年四十七八歲。
彭芸蓀的考證主要是:一,《蜀箋譜》:段文昌為作墓誌。段文昌曾兩次鎮蜀,再次鎮蜀在大和六年冬;其死,在大和九年。據此,薛濤之死,必在大和九年之前。二,薛濤詩集中,有《籌邊樓》詩。籌邊樓之築建,當在大和五年春夏間,至秋落成。薛濤《籌邊樓》有“平臨雲鳥八窗秋”之句,可證。時薛濤尚在。三,薛濤詩集中,有《棠梨花和李太尉》詩。李太尉即李德裕,於大和四年十月到川,大和六年冬離任。李德裕曾有傷薛濤之詩。
今李詩雖亡佚,但劉禹錫的《和西川李尚書〈傷孔雀及薛濤〉為什》可證。據此,薛濤之死必在李德裕未離任時,即在大和六年冬前。根據以上的考訂,彭芸蓀認為薛濤之卒,是在李德裕將離任,而段文昌將到任之時,即大和六年秋間。又,萬曆洗墨池刻本《薛濤集》:“濤及笄,以詩聞外,客有竊與之燕語。時韋中令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彭芸蓀據此又考:韋皋貞元元年任西川節度使,至十二年加同平章,始稱韋相國,或韋相公;至十七年兼中書令,始可稱韋中令,或韋令公。薛濤集中有《上韋令公》詩,可見侍酒賦詩,必在貞元十七年後,韋皋兼中書令時。及笄,方15歲;至韋公召見,或有一二年時間,則薛濤此時,當十七八歲。由此可推證,薛濤生於貞元元年,或貞元二年。
彭芸蓀認為,洗墨池刻本《薛濤集》中,說“大和歲濤卒,年七十五”,有誤。如年七十五,據文昌撰墓誌之年上推,則濤生肅宗至德、幹元之間。至韋皋初人蜀時,濤已二十七八歲,不能稱為“及笄”,何況召見是在貞元十七年後。
陳文華校注的《唐女詩人集三種》中,關於薛卒年的論定,大致同彭先生同(陳認為薛濤卒於大和六年十二月,即段文昌已到任,李德裕尚未去蜀時)。但不同意享年47歲的結論。陳據《唐音癸簽》稱濤“工絕句,無雌聲,自壽者相”,認為她至少活到六七十歲;據《直齋書錄解題》雲其“得年最長,至近八十”,認為她享年不會少於75歲。這樣,《薛濤集》言其“年75”是可信的。因此可推定她的生年在肅宗幹元元年(758 年)。陳認為,《薛濤集》既雲“韋中令皋鎮蜀”時“濤及等”,又雲“段文昌再鎮成都,大和歲濤卒,年七十五”,自相矛盾,兩者必有一錯,而卒年既無問題,“年七十五”,又可由明代以前的多種記載參證,因而斷定“時韋中令鎮蜀”一句與事實不符。陳認為,“母孀,養濤及笄,以詩聞外”,是說濤16歲詩名方始外傳,並不等於是年即傳到韋皋耳中:“客有竊與之燕語”,也需一個過程。韋皋鎮蜀時,薛濤當己是一位名滿蜀都的才女,韋皋才召令她“侍酒賦詩”。所以,韋皋鎮蜀時,薛濤已27歲。眾說各有所據。究竟薛濤生於何時?卒於哪年?張篷舟先生也隻能說“僅存希望於墓誌原物之能及早出土而已“。
薛濤詩作鑒賞:
《送友人》薛濤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裏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昔人曾稱道這位“萬裏橋邊女校書”“工絕句,無雌聲”。她這首《送友人》就是向來為人傳誦,可與“唐才子”們競雄的名篇。初讀此詩,似清空一氣;諷詠久之,便覺短幅中有無限蘊藉,藏無數曲折。
前兩句寫別浦晚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可知是秋季。“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這時節相送,當是格外難堪。詩人登山臨水,一則見“水國蒹葭夜有霜”,一則見月照山前明如霜,這一派蒹葭與山色“共蒼蒼”的景象,令人凜然生寒。
值得注意的是,此處不盡是寫景,句中暗暗兼用了《詩經。秦風。蒹葭》“蒹葭蒼蒼”兩句以下的詩意:“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以表達一種友人遠去、思而不見的懷戀情緒。節用《詩經》而兼包全篇之意,王昌齡“山長不見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雲”(《巴陵送李十二》)與此詩機杼相同。運用這種引用的修辭手法,就使詩句的內涵大為深厚了。
人隔千裏,自今夕始。“千裏自今夕”一語,使人聯想到李益“千裏佳期一夕休”的名句,從而體會到詩人無限深情和遺憾。這裏卻加“誰言”二字,似乎要一反那遺憾之意,不欲作“從此無心愛良夜”的苦語。似乎意味著“海內存知已,天涯若比鄰”,可以“隔千裏兮共明月”,是一種慰勉的語調。這與前兩句的隱含離傷構成一個曲折,表現出相思情意的執著。
詩中提到“關塞”,大約友人是赴邊去吧,那再見自然很不易了,除非相遇夢中。不過美夢也不易求得,行人又遠在塞北。“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李白《長相思》)。“關塞長”使夢魂難以度越,已自不堪,更何況“離夢杳如”,連夢也新來不做。一句之中含層層曲折,將難堪之情推向**。此句的苦語,相對於第三句的慰勉,又是一大曲折。此句音調也很美,“杳如”的“如”不但表狀態,而且兼有語助詞“兮”字的功用,讀來有唱歎之音,配合曲折的詩情,其味尤長。而全詩的詩情發展,是“先緊後寬”(先作苦語,繼而寬解),寬而複緊,“首尾相銜,開闔盡變”(《藝概。詩概》)。
“絕句於六藝多取風興,故視它體尤以委曲、含蓄、自然為高。”(《藝概。詩概》)此詩化用了前人一些名篇成語,使讀者感受更豐富;詩意又層層推進,處處曲折,愈轉愈深,可謂兼有委曲、含蓄的特點。詩人用語既能翻新又不著痕跡,娓娓道來,不事藻繪,便顯得“清”。又善“短語長事”,得吞吐之法,又顯得“空”。清空與質實相對立,卻與充實無矛盾,故耐人玩味。
《池上雙鳧》
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
更忙將趨日,同心蓮葉間。
詩中濃情蜜意,還有“朝暮共飛還,同心蓮葉間”的表白,大有和元稹雙宿雙棲的想頭,想來在情深意密的時候薛濤是想過嫁給元稹的。不過好景不長,一年以後元稹離開四川。那時薛濤已經四十六歲,芳華已至秋暮,元稹又是一個放縱多情的人,薛濤就靜靜地了斷了這場情緣。聰明如她,是明白她和元稹之間的關係的。露水情緣,朝生暮死,何必恩恩怨怨反複糾纏?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韋莊詞中女子如是說。可歎癡情女子太多,像薛濤這樣能夠斬斷情緣,反而更顯得珍重。我所喜歡薛濤的也正是這一點:聰明冷靜。身雖為妓,心潔如冰雪,花容月貌不減清烈。
韋皋發怒,一紙貶書送到她麵前。薛濤忽然醒悟自己玩得過火了,再怎麽聲名遠播也是他捧出來的。那些王公子弟,再怎麽讚美留戀,數日之後,也是絕塵而去的事。真正和自己朝夕相對,能夠掌握自己生死的,是這個叫韋皋的男人。
心中的悲戚湧上來,小小的波折讓她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和身份。豔名是虛名,才名是虛名,觥籌交錯,**都是假的,唯一真實的是——她是一個妓女,需要依靠別人的慈悲憐憫才可以立足於世。
聰明非常的薛濤,冷靜地收斂起自己的悲切,那是無謂的。沒有一個人的悲傷可以感動上蒼,除非她有力量扭轉乾坤。薛濤在趕赴鬆州的途中寫下了十首著名的離別詩,差人送給韋皋。這十首“十離詩”是這樣寫的——
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主人憐。
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犬離主》
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
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裏擎。
——《筆離手》
雪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
為驚玉貌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
——《馬離廄》
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茵。
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
——《鸚鵡離籠》
出入朱門未忍拋,主人常愛語交交。
銜泥穢汙珊瑚枕,不得梁間更壘巢。
——《燕離巢》
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
隻緣一點玷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
——《珠離掌》
跳躍深池四五秋,常搖朱尾弄綸鉤。
無端擺斷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遊。
——《魚離池》
爪利如鋒眼似鈴,平原捉兔稱高情。
無端竄向青雲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鷹離鞲》
蓊鬱新栽四五行,常將勁節負秋霜。
為緣春筍鑽牆破,不得垂陰覆玉堂。
——《竹離亭》
鑄瀉黃金鏡始開,初生三五月徘徊。
為遭無限塵蒙蔽,不得華堂上玉台。
——《鏡離台》
這十首詩是用犬、筆、馬、鸚鵡、燕、珠、魚、鷹、竹、鏡來比自己,而把韋皋比作是自己所依靠著的主、手、廄、籠、巢、掌、池、臂、亭、台。隻因為犬咬親情客、筆鋒消磨盡、名駒驚玉郎、鸚鵡亂開腔、燕泥汗香枕、明珠有微瑕、魚戲折芙蓉、鷹竄入青雲、竹筍鑽破牆、鏡麵被塵封,所以引起主人的不快而厭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