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一點。
放在客廳茶幾上的手機“嗡”地響了一下,熟睡中的連柱瞬間被驚醒,他激靈一下打了個冷顫。
此刻,夜色正濃。月光穿透薄薄的雲層,越過窗紗的縫隙灑在**,房間內平添了一絲秋的涼意。
連柱翻身坐起,看了看正酣然入睡的妻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還沉浸在甜蜜的世界裏忘我地陶醉著。
妻子沈娜是納泰市建業集團的經營處長,平常很忙,沒時間顧家。六歲的兒子連子辰剛上小學一年級,平時吃住都在姥姥家,沈娜父母退休沒事幹,便主動承擔起接送孩子上下學的任務。隻有在周末,夫妻倆才會想起來把孩子接到身邊,一起吃頓團圓飯,勉強算是盡了點義務。昨天是周五,沈娜早早把兒子送回娘家,二人溫柔地享受了一次難得的初戀般的感覺。
為了不打擾妻子休息,連柱輕輕地掀開被子,下了床,順手把被角掖了掖。他趿拉著拖鞋,緩緩地步入客廳,拿起手機,一條隻有六個字的簡短信息赫然跳入眼簾:陶亞光是間諜。
這幾個字仿佛一道閃電,“唰”地一下擊中了連柱的要害,他打了個趔趄,接著便綿軟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半晌無語。
陶亞光絕非普通人,他是連柱親自栽培起來的係統骨幹,號稱“五虎上將”之一,屬於嫡係中的嫡係。
兩年前,連柱升任納泰集團主管市場的副總裁後,便在總裁姚飛度麵前力保陶亞光出任市場開發部總經理,從而接替自己主持係統工作。要知道,培養一名得力幹部著實需要耗費諸多心血,而連柱對於陶亞光,關愛之情可謂毫無保留,一心期望他能在新崗位上大放異彩,為集團的發展添磚加瓦,再立新功。
陶亞光大學畢業後進入納泰集團總部機關,自此與連柱形影相隨。此人聰明絕頂,勤於鑽研,處理各項工作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是連柱非常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集團不可多得的後備幹部。
陶亞光對連柱的敬重發自內心,無論什麽場合提及連柱必稱師父,但凡遇到私下裏直呼連柱名字的同事,他必定會正顏厲色,不客氣地指出來,並鄭重其事地提醒對方至少得稱呼“連總”。在他看來,尊重領導是天職,尊重同事是禮貌,尊重下級是高尚。
這段時間,陶亞光的表現著實有些反常,即便麵對一向尊崇的師父,他也滋生出抱怨情緒。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犯錯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屢教不改。而陶亞光在得到高人的點撥後幡然醒悟,主動向師父誠懇認錯。師徒間的嫌隙就此煙消雲散,二人複歸於好。此後,連柱依舊將陶亞光視作自己的嫡係力量,對他信任如初。
說陶亞光是間諜,首先過不了連柱的心理關,徒弟出問題,師父豈能自證清白?作為主管市場的副總裁,連柱深知,市場人員再怎麽能打,忠誠度必須排在第一位,他把忠誠看得比命還重要,常常教導係統弟兄們要凝聚成拳頭,為榮譽而戰,守住做人的底線:出賣企業利益的事不做,出賣自己靈魂的事不做。
在連柱數年如一日的精心經營與悉心培育下,納泰集團市場係統猶如一座人才熔爐,曆經風雨洗禮與重重考驗,逐漸錘煉出一支戰鬥力非凡的精銳之師。這支隊伍猶如繁星般分布於國內的各個省市,他們憑借著專業的素養、堅韌的毅力和無畏的勇氣,在市場的廣闊天地中縱橫馳騁。而這支戰無不勝的鐵軍,已然成為連柱心中引以為豪的寶貴資本,見證著他多年來在市場領域辛勤耕耘所收獲的豐碩成果。
在這靜謐的子夜時分,陌生號碼突來詭異短信,說陶亞光是間諜,居心何在?是確有此事,還是栽贓陷害,抑或是離間師徒關係?其心難測,真相成謎。
倘若陶亞光果真是間諜,那麽此前那些懸而未決的謎團,在邏輯上竟能順理成章地串聯起來。但這可能嗎?要知道,陶亞光的職業生涯之路,連柱可是親眼見證其一步步走來的,陶亞光的所思所想,連柱自認為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若他真是間諜,自己又怎會毫無察覺呢?
這段日子,集團層麵諸事紛擾,壓得人焦頭爛額,“倒閉風波”鬧得滿城風雨,內憂外患層出不窮,攪得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這“陶亞光是間諜”的消息又似平地驚雷,轟然炸響。隻是不知,這究竟是一場毫無根據、徒惹紛亂的鬧劇,還是鐵板釘釘、不容置疑的客觀存在?
連柱的思緒很亂,他狠狠地揉了揉太陽穴,盡量平複自己的情緒,雙手空心掌置於膝蓋上,想用打坐來抵擋這突**況。但一切無濟於事,他心亂如麻,再也無法控製住自己的精神和肉體,不久便倒在沙發靠背上沉沉睡去。
而此時仍在出租屋的陶亞光,已經連續數日未曾睡過安穩覺了,他深知自己所做之事既違良心,又逆因果,遲早會遭報應的,卻未料到報應竟來得如此迅猛。
兩天前,陶亞光隱隱地覺察到一種不祥之兆,預感臥底之事即將敗露。
陶亞光在職場中八麵玲瓏,周旋應酬間盡顯圓融之態,然而,一旦涉足私人生活領域,他卻仿若瞬間築起高牆,將旁人全然隔絕於自己的世界之外。
歲月流轉,步入而立之年的陶亞光依然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單位裏熱心腸的同事們沒少為其張羅對象,可陶亞光一概婉拒,甚至連見個麵的機會都不給。就這麽著,足足耗去了八年光陰,徒留歲月悠悠,情路漫漫。
在外人眼中,陶亞光似乎對婚姻與購房均無明確規劃,他更傾向於選擇租房住。尤為特別的是,他每年都會更換一個新小區,這一獨特癖好使得至今沒有同事知曉其確切的住址。
近些年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陶亞光心中竟生出了信仰,繼而供奉起神像來。他在小臥室裏擺了一張供桌,桌上供奉的乃是關聖帝君舉刀捋髯的神像。每逢初一、十五,陶亞光總會虔誠地焚香禮拜,滿心期許關二爺能夠護佑自己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陶亞光有時覺得自己挺荒唐,一方麵幹著不仁不義之事,另一方麵又拜求仁義至上的祖師爺慈悲加持。這種矛盾的心理時時糾纏著他,唯有在壇前燒香磕頭之際,陶亞光才會將塵世的一切紛擾暫且擱置一旁,仿佛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間,尋得了靈魂的棲息之所,覓得了那份久違的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