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宮闕:凰途逆襲

第一百二十七章 驛館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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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鴻臚寺驛館。

突厥使團所住院落靜得出奇。三十六騎人馬已整裝完畢,馬鞍韉袋鼓囊,顯然並非輕裝返程。院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躁動,十餘名突厥武士按刀而立,眼神警惕地盯著門口。

忽爾汗站在廊下,濃須環麵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身旁站著阿史那邏,這位突厥謀士今日換了一身漢人儒衫,手中把玩著一枚骨製骰子,似在等待什麽。

“左賢王。”驛館主事戰戰兢兢上前,“攝政王有令,使團暫緩離京,還請……”

“本王知道了。”忽爾汗打斷他,聲音低沉如悶雷,“蕭景玄什麽時候來?”

話音未落,院門處傳來通報:“靖王殿下到!”

蕭景玄隻帶了兩名侍衛,緩步而入。他未著朝服,一身墨色常服,腰懸長劍,步履從容,仿佛隻是尋常拜訪。

忽爾汗眯起眼睛,打量這位年輕的大燕攝政王。不過短短幾日,他已從最初的輕蔑轉為警惕——昨夜數十名精銳武士襲擊靖王府,竟全軍覆沒,這份實力不容小覷。

“攝政王殿下。”忽爾汗抱拳,算是行禮,“不知殿下親臨,有何指教?”

蕭景玄停在院中,目光掃過那些鼓囊的行李,最後落在忽爾汗臉上:“左賢王,北疆急報,貴國金狼騎已越過邊境三十裏。此事,你可知道?”

院中氣氛陡然緊繃。突厥武士們手按刀柄,眼神凶厲。

忽爾汗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大燕扣押使團在先,我突厥鐵騎不過是以牙還牙!”

“以牙還牙?”蕭景玄冷笑,“使團尚未離京,貴國大軍已犯境,這是早有預謀。左賢王,你此次入京,根本不是為了談邊境,而是為了接應那批工匠,對嗎?”

這話如驚雷炸響。阿史那邏手中的骰子猛地停住,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忽爾汗臉色驟變:“什麽工匠?本王聽不懂!”

“聽不懂?”蕭景玄向前一步,“城南觀音廟地下密室,十二名能造雲梯、投石車的巧匠,昨夜突然失蹤。左賢王,需要本王將他們的姓名、籍貫、特長一一報出來嗎?”

他每說一句,便逼近一步。忽爾汗下意識後退,手已按上刀柄。

“那些工匠……”阿史那邏忽然開口,聲音陰沉,“在哪裏?”

蕭景玄轉向他:“這正是本王想問的。阿史那大人,那些工匠昨夜被人從密室劫走,下落不明。你說……會是誰幹的?”

阿史那邏眼神閃爍,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走水了!驛館西院走水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西側院落濃煙滾滾,火舌已躥上房梁。驛館頓時大亂,仆役奔走呼救,突厥武士也躁動起來。

“救火!”驛館主事嘶喊。

蕭景玄卻心頭一凜——這是調虎離山!

果然,忽爾汗和阿史那邏對視一眼,同時拔刀!

“拿下蕭景玄!”忽爾汗怒吼。

數十名突厥武士一擁而上。蕭景玄身後的兩名侍衛立刻拔劍迎敵,但寡不敵眾,瞬間被圍。

蕭景玄長劍出鞘,劍光如虹,瞬間刺倒兩人。他且戰且退,朝院門方向移動。忽爾汗親自上前,彎刀淩厲劈來,刀風呼嘯。

“鐺!”

刀劍相交,火星迸濺。忽爾汗力大,蕭景玄借勢後撤,反手一劍刺向側麵襲來的武士。那人慘叫倒地。

“蕭景玄!”忽爾汗獰笑,“今日你插翅難飛!”

“是嗎?”蕭景玄忽然冷笑,吹了聲口哨。

幾乎是同時,驛館圍牆外翻入數十名黑衣人,個個身手矯健,加入戰團。為首的正是玄七!

“殿下!劉提督已在外麵接應!”

“撤!”蕭景玄下令。

眾人且戰且退。忽爾汗見勢不妙,急聲道:“攔住他們!不能讓他走!”

但蕭景玄帶來的都是精銳,配合默契,很快殺出一條血路。眼看就要衝出驛館,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射蕭景玄後心!

“殿下小心!”玄七飛身撲擋。

箭矢擦著玄七肩頭飛過,釘在門柱上,箭羽顫動。眾人回頭,隻見阿史那邏站在屋頂,手中握著強弓,第二箭已上弦。

“放箭!”蕭景玄喝道。

數名暗衛同時抬臂,袖箭齊發。阿史那邏閃身躲避,蕭景玄等人趁機衝出驛館。

館外,劉振已率兩百精兵列陣。見蕭景玄出來,急聲道:“殿下!城中多處起火,五城兵馬司的人正在‘救火’,實則是要封鎖街道!”

蕭景玄翻身上馬:“回靖王府!傳令九門緊閉,無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

同一時刻,靖王府。

沈青瀾剛回府不久,正聽紅袖匯報府中防衛安排,忽然聽見外頭傳來喧囂聲。她快步走到前院,隻見玄五匆匆進來,臉色凝重。

“姑娘,不好了!泰王府的人正在街上驅趕百姓,說是搜查‘突厥奸細’,實則是在清道!看方向……是朝皇宮去的!”

沈青瀾心頭一沉。泰王終於要動手了!

“府中守衛如何?”她問。

“按殿下吩咐,已加強三倍。但……”玄五遲疑,“若泰王真調五城兵馬司圍攻,我們恐怕……”

話音未落,府外傳來號角聲,緊接著是整齊的步伐聲和甲胄碰撞聲。眾人上牆觀看,隻見長街盡頭,黑壓壓的軍隊正朝靖王府湧來。為首者一身戎裝,正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趙闊!

“奉泰王令!”趙闊勒馬停住,高聲喝道,“靖王府涉嫌勾結突厥,禍亂京城!本將奉命搜查,府中上下,不得抵抗!”

沈青瀾站在牆頭,冷聲道:“趙指揮使好大的威風!無聖旨,無刑部文書,僅憑泰王一言,便要搜查親王府邸,視國法為何物?”

趙闊冷笑:“沈司正,昨夜你與突厥人私會,人證物證俱在,還想狡辯?識相的,開門受查,否則……”他一揮手,身後軍隊齊刷刷亮出兵器。

這是要強攻!

沈青瀾知道,此刻開門是死,不開門也是死。泰王這是要借“搜查”之名,血洗靖王府!

“玄五,”她低聲道,“帶人守住正門。紅袖,你領女眷退入地窖密室,無論外頭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姑娘你呢?”

“我留在這裏。”沈青瀾握緊袖中短刃,“殿下未歸,我不能退。”

玄五還要再勸,外頭已傳來撞門聲。厚重的府門在衝車撞擊下震顫,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放箭!”沈青瀾下令。

牆頭護衛立刻放箭,數十支箭矢破空而下。趙闊軍中有盾牌手上前,箭矢大多被擋,隻有數人中箭倒地。

“強攻!”趙闊怒喝。

撞門聲更急。府門終於支撐不住,“轟”一聲被撞開。軍隊如潮水般湧入。

玄五率護衛迎上,雙方在院中廝殺。沈青瀾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血腥的戰場,手心沁出冷汗。她看見玄五砍倒兩人,又被數人圍攻;看見紅袖帶著女眷往後院退,卻被一隊士兵截住。

不能再等了!

沈青瀾拔出短刃,正要上前,忽然聽見牆外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穿透廝殺聲。緊接著,數道黑影從四麵八方掠入府中,如鬼魅般加入戰團。這些人黑衣蒙麵,身手極高,所過之處,趙闊的士兵如割麥般倒下。

為首一人落在沈青瀾麵前,拉下麵巾——是個三十餘歲的男子,麵容冷峻,左頰有一道淺疤。

“你是……”沈青瀾怔住。

“影。”男子簡短答道,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廢太子的蟠龍玉佩,“奉太子遺命,護衛靖王府。”

果然是“影”!沈青瀾心頭一鬆:“多謝相助!”

影搖頭:“不必謝我。太子的仇,還要靠靖王來報。”他轉身看向戰場,冷聲道,“這些人交給我。沈姑娘,你速去皇宮——泰王已經動手了。”

沈青瀾一驚:“皇宮?”

“德妃控製了昭陽宮,正逼皇上寫傳位詔書。泰王率兵入宮,要裏應外合。”影快速說道,“靖王此刻應在回府路上,但泰王在沿途設了埋伏。你必須去報信,讓他改道從玄武門入宮——那裏還有我們的人。”

“那你……”

“我斷後。”影拔劍,“快走!”

沈青瀾不再猶豫,轉身朝後門奔去。紅袖跟上:“姑娘,我跟你去!”

“你留下幫影!”

“不行!殿下讓我保護你!”紅袖堅持。

沈青瀾看她一眼,點頭:“好,我們走!”

兩人從後門出府,繞進小巷。外頭街道已亂成一團,百姓閉戶,隻有零星的士兵在巡邏。她們專挑僻靜小路,朝皇宮方向疾行。

經過一處十字路口時,忽然聽見馬蹄聲。沈青瀾拉紅袖躲到貨攤後,隻見一隊騎兵馳過,為首者正是王允之!

“快!去玄武門!不能讓任何人進出!”王允之厲聲下令。

沈青瀾心頭一緊。玄武門被封,蕭景玄怎麽入宮?

“姑娘,怎麽辦?”紅袖低聲問。

沈青瀾思忖片刻,咬牙道:“去宮城西側的排水渠入口。”

“排水渠?”

“對。”沈青瀾記得清楚,當年在尚宮局時,曾看過宮城排水圖。有一條暗渠直通內宮,入口在宮牆外廢棄的磚窯下,“我們從那裏進去,通知禁軍統領陳鎮。”

兩人改變方向,朝城西奔去。

**

午時初,宮城。

永和帝的寢殿外,氣氛肅殺。德妃一身盛裝,端坐殿前,身後站著十餘名宮女太監,個個神情緊張。

殿門緊閉,兩名太醫跪在門外,瑟瑟發抖。

“皇上還未醒?”德妃冷聲問。

“回娘娘,皇上……皇上脈象微弱,恐……”太醫不敢說下去。

德妃起身,走到殿門前:“開門,本宮要見皇上。”

守門的太監猶豫:“娘娘,太醫說皇上需要靜養……”

“放肆!”德妃厲喝,“本宮是皇上的妃子,難道不能探望?開門!”

太監無奈,隻得開門。德妃邁步入內,身後宮女要跟,被她抬手止住:“都在外頭候著。”

寢殿內藥味濃烈。永和帝躺在龍榻上,雙目緊閉,麵色灰敗,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德妃走到榻前,靜靜看了片刻,忽然低聲道:“皇上,您聽見外頭的動靜了嗎?老三動手了,老七也要來了。這大燕的天……要變了。”

永和帝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德妃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上麵已寫好傳位詔書,隻缺玉璽印鑒:“皇上,您若還有一絲清明,就告訴臣妾,玉璽……藏在何處?”

她俯身,在永和帝耳邊輕聲道:“您不說也沒關係。等老三控製了宮城,拿了您枕頭下那塊調兵玉佩,再偽造一份詔書,這江山……就是他的了。可您甘心嗎?靜妃妹妹在天上看著呢,她若知道她的兒子被您親手推上絕路……”

永和帝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德妃眼睛一亮:“皇上?”

老皇帝艱難地睜開眼,目光渾濁,卻仍竭力聚焦在她臉上:“崔氏……你……好狠……”

“臣妾不狠,怎麽能活到今天?”德妃笑了,“皇上,您寵靜妃,冷落六宮;您立老大為太子,卻防著王氏;您用老三製衡老大,又想用老七製衡老三……這宮裏的人,在您眼裏都是棋子。可棋子……也會反噬。”

她將詔書湊近:“玉璽在哪兒?”

永和帝喘息著,忽然笑了,笑容淒然:“在……在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德妃臉色一沉,正要再逼問,殿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泰王殿下到!”

德妃立刻收起詔書,恢複雍容姿態。殿門開,泰王一身戎裝進來,身後跟著王允之和數名親衛。

“母妃。”泰王行禮,神色卻無多少恭敬,“父皇如何?”

“昏睡不醒。”德妃淡淡道,“玉璽找不到,詔書無法用印。”

泰王皺眉,走到榻前,看著氣若遊絲的水和帝,眼中閃過複雜情緒,但很快化為決絕:“無妨。隻要控製宮城,拿下老七,有沒有詔書……都一樣。”

他轉身下令:“允之,你去玄武門,務必攔住老七。陳海雖除,但禁軍中還有我們的人,讓趙闊調兵入宮,控製各處宮門。”

“是!”

王允之領命而去。泰王又對德妃道:“母妃,您在此‘照料’父皇,兒臣去料理外頭的事。”

德妃點頭:“小心些。蕭景玄……沒那麽好對付。”

“兒臣知道。”泰王握緊劍柄,“所以……才要斬草除根。”

他大步走出寢殿。殿外陽光刺眼,宮城巍峨,而他即將成為這裏的主人。

隻是他不知道,此刻的排水暗渠中,沈青瀾和紅袖正踩著齊膝的汙水,朝著內宮艱難前進。

更不知道,城南十裏亭外,劉振已率軍截住了那支接應的突厥精騎。

而蕭景玄,在得知玄武門被封後,改道城東,正繞向宮城的側門。

這場決定大燕命運的宮變,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