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引蛇出洞
永和三十年冬月二十二,永和帝大殮。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宮城已是一片素白。太極殿前廣場上,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從殿門一直排到宮道盡頭。白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香燭氣息混著冬日的霜寒,彌漫在空氣中。
沈青瀾站在太極殿側廊下,身著典記官服,手中捧著記錄賓客名冊的簿子。她的位置既能看清殿內情形,又能觀察廣場上的百官。周尚宮站在她身側,神色肅穆,偶爾低聲吩咐宮人事務。
“沈典記,”周尚宮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聽聞殿下今日要在喪儀後,宣布重審永和十二年的科舉案?”
沈青瀾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下官隻是協理文書,朝政大事,不敢妄加揣測。”
周尚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如古井:“沈大人若在天有靈,知道女兒如今這般出息,定感欣慰。”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沈青瀾垂眸:“周尚宮謬讚。下官不過是盡本分。”
“本分……”周尚宮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輕歎,“在這宮裏,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
說話間,鍾鼓聲起。大殮吉時已到。
太極殿中門大開,蕭景玄一身重孝,率先走出。他身後是宗室親王、皇子皇孫,再往後是抬著棺槨的六十四名杠夫。棺槨以金絲楠木製成,外覆明黃繡龍帷幔,在晨光中肅穆莊嚴。
“跪——”
禮官高唱。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齊齊跪下。
蕭景玄跪在最前,三叩九拜。他脊背挺直,動作一絲不苟,孝子之禮盡顯。但沈青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叩首抬頭的間隙,會迅速掃過百官隊列——他在觀察。
大殮儀式繁複,從寅時持續到巳時。當棺槨緩緩抬出太極殿,送往皇陵方向時,許多人已經跪得雙腿發麻。但無人敢動,這是國喪,失儀便是大罪。
終於,禮官唱道:“起——”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起身。蕭景玄轉身麵向眾人,聲音沉肅:“諸位臣工,請至文華殿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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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寒意。
蕭景玄已換下重孝,改穿素服,端坐禦座——雖未正式登基,但遺詔已宣,他已是實際上的新君。下方,百官分列兩側,左文右武,鴉雀無聲。
“今日召集諸位,”蕭景玄開口,聲音在殿中回**,“除商議先帝諡號、廟號及登基大典諸事外,還有一事要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永和十二年的科舉泄題案,本王近日翻閱卷宗,發現諸多疑點。沈文淵曾任太子太傅,教導本王多年,其人為官清正,學識淵博,本王實難相信他會行泄題之事。”
殿中一片死寂。
沈青瀾站在殿側記錄席,手中筆微微一頓。她抬眼望去,隻見百官神色各異——有人麵露驚詫,有人眉頭緊鎖,有人目光閃爍。
“殿下,”終於,一位老臣出列。是禮部尚書鄭文遠,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科舉案已結案八年,人證物證俱在,先帝當年禦筆親批。如今舊事重提,恐有不妥。”
“鄭尚書所言差矣。”又一人出列,是刑部侍郎方維嶽,寒門出身,當年曾受沈文淵提攜,“臣當年在刑部觀政,親見科舉案審訊過程。此案確有疑點:所謂‘泄題密信’筆跡鑒定倉促,證人證詞前後矛盾,且沈太傅始終堅稱冤枉。先帝當年病重,此案審理或有疏漏。”
“方侍郎!”鄭文遠厲聲道,“你是在質疑先帝聖斷?”
“下官不敢。”方維嶽不卑不亢,“隻是聖人雲:刑獄之事,當慎之又慎。若真有冤情,平反昭雪方顯朝廷清明。”
兩派意見針鋒相對,殿中氣氛陡然緊張。
蕭景玄靜靜看著,待爭論稍歇,才緩緩道:“鄭尚書,方侍郎,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正因此案重大,涉及朝廷掄才大典,更需審慎。本王意已決,命三司重審科舉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官員組成複審堂,一月內查明真相,奏報於朕。”
“朕”字一出,眾人皆震。這是蕭景玄首次在公開場合用此自稱,宣示君權。
鄭文遠還想再言,蕭景玄已抬手製止:“鄭老,此事不必再議。若沈文淵真有罪,複審隻會讓罪證更確鑿;若是冤枉……我大燕朝,不能有忠臣蒙冤,奸佞逍遙。”
話說到這份上,無人敢再反對。
蕭景玄看向沈青瀾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人影,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中的溫度。他這是在為她、為沈家,公然與舊勢力對抗。
“此外,”蕭景玄繼續道,“永和十二年的玉璽案,與科舉案關聯密切,一並重審。刑部證物庫所有相關證物,即日起封存,由複審堂查驗。”
這話如投石入水,激起更大波瀾。
玉璽案!當年這案子牽涉更廣,隻因涉及皇室體麵,才被壓下。如今重提,是要掀開多少舊傷疤?
沈青瀾敏銳地注意到,隊列中有幾人臉色瞬間蒼白。她悄悄在簿子上記下他們的名字和官職:工部郎中趙廣義、都察院禦史陳明遠、光祿寺少卿孫繼……
這些人都與當年主審官崔琰、王崇關係密切。
“退朝。”蕭景玄起身,“鄭尚書、方侍郎,還有顧先生,留一下。”
百官散去,文華殿內隻剩寥寥數人。沈青瀾作為記錄官,自然留下。
待旁人退盡,蕭景玄才道:“鄭老,方才朝上,得罪了。”
鄭文遠苦笑:“殿下既已決斷,老臣自當遵從。隻是……殿下可知,重審此案會觸動多少人?”
“知道。”蕭景玄平靜道,“所以才要重審。”
“崔琰雖死,崔氏仍在。王崇雖致仕,太原王氏門生遍布朝野。”鄭文遠歎道,“殿下初掌大權,當以穩定為上。”
“正因初掌大權,才需立威。”蕭景玄目光銳利,“鄭老,您是三朝元老,當知朝局積弊已深。世家盤根錯節,寒門晉升無門,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科舉案若能翻案,便是敲山震虎——告訴天下人,從今往後,朝廷選才唯才是舉,不再看門第出身。”
這番話讓鄭文遠動容。他沉默片刻,鄭重行禮:“殿下心懷天下,老臣……明白了。”
蕭景玄扶起他:“還要勞煩鄭老,主持諡號、廟號議定之事。先帝雖有過,但終究是朕父皇,身後哀榮不可減。”
“老臣領命。”
鄭文遠退下後,蕭景玄看向方維嶽:“方侍郎,複審堂由你主理。需要什麽人、什麽權,盡管提。朕隻有一個要求——真相。”
方維嶽激動得聲音發顫:“臣……定不負陛下所托!沈太傅當年對臣有知遇之恩,若能為他洗刷冤屈,臣萬死不辭!”
“朕不要你死,”蕭景玄拍了拍他肩膀,“要你查明真相,活著回來複命。”
方維嶽重重叩首,紅著眼眶退下。
殿內隻剩蕭景玄、顧衡之和沈青瀾三人。
“青瀾,”蕭景玄走到她身邊,“朝上那些人的反應,都記下了?”
沈青瀾遞上簿子:“共有九人神色異常。其中工部郎中趙廣義、都察院禦史陳明遠反應最大,在陛下提及玉璽案時,幾乎站立不穩。”
顧衡之接過簿子看了看,笑道:“陛下這招引蛇出洞,果然見效。這些人慌了。”
“慌了好。”蕭景玄冷聲道,“玄衛已暗中盯住他們。接下來,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他看向沈青瀾:“你那邊呢?內庫賬冊可還有發現?”
“有。”沈青瀾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除永和十二年那方蟠龍紐印外,臣還發現永和十四年、十七年,內庫都有類似記錄——支取美玉、珍木、金銅等物,交尚功局製作器皿,但成品出庫記錄缺失或模糊。”
顧衡之接過細看,眉頭緊鎖:“這些物件若未出庫,就該還在內庫。若已出庫卻無記錄……便是被人私自挪用,甚至盜賣。”
“而且時間點很微妙。”沈青瀾補充,“永和十四年是黃河水患,朝廷撥款三百萬兩賑災;永和十七年是北伐突厥,軍費開支巨大。若內庫物件在這期間流失,很可能與貪墨軍費、賑災銀有關。”
蕭景玄眼中寒光一閃:“好一個周尚宮……不,好一個尚功局。顧先生,暗中調查周惠娘及其親信這些年的資產變化,包括宮外親屬。朕不信,她一個女官,能隻手遮天這麽多年。”
“臣明白。”顧衡之點頭,“還有一事,陛下。崔氏那邊,崔老太爺昨日遞了請罪折子,同意上交三成田產、五成商鋪,但要求保留清河老宅和祖祠。”
“準。”蕭景玄道,“朕要的是錢糧,不是趕盡殺絕。告訴崔老太爺,德妃之事若真與崔氏無關,朕自會公允處置。但若查出崔氏參與謀逆……就別怪朕不念舊情了。”
“那太原王氏?”
“王崇致仕前,曾任戶部尚書十年。”蕭景玄冷笑,“讓都察院去查他經手的賬目。不必大張旗鼓,先從地方糧倉、鹽稅查起。王家若識相,主動補上虧空,朕可網開一麵。若不識相……正好拿他開刀,震懾世家。”
顧衡之領命而去。
殿內隻剩兩人。蕭景玄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飄起的細雪:“青瀾,你怕嗎?”
沈青瀾走到他身側:“陛下指什麽?”
“朕今日在朝上宣布重審,是把沈家推到了風口浪尖。”蕭景玄轉頭看她,“接下來,明槍暗箭都會衝著沈家舊案來。有些人為了掩蓋真相,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八年前,沈家已經跌入穀底。”沈青瀾輕聲道,“如今每走一步,都是向上。陛下,臣不怕明槍暗箭,隻怕真相永埋塵埃。”
蕭景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朕答應你,必讓真相大白。隻是……”他頓了頓,“接下來的路,我們要更小心。今日之後,你出入宮中,必有人盯梢。玄七會暗中保護你,但你自己也要警惕。”
“臣明白。”
“還有,”蕭景玄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入她手中,“這是朕的貼身之物,見玉如見朕。若遇緊急情況,持此玉可調動宮中一隊暗衛。他們的接頭暗號是……”
他低聲說了幾句。沈青瀾認真記下,將玉佩仔細收好。
“陛下也要保重。”她抬頭看他,“世家反撲,不會隻針對臣一人。”
蕭景玄笑了,那笑容裏有疲憊,也有堅定:“放心,朕等了這麽多年,等的就是他們反撲。隻有他們動起來,朕才能揪出所有蛀蟲。”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看窗外雪越下越大。
“陛下,”沈青瀾忽然道,“臣想去一趟刑部證物庫。”
“現在?”
“現在。”沈青瀾目光堅定,“朝上剛宣布重審,證物庫那邊若有問題,此刻正是他們最慌亂的時候。臣想去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
蕭景玄凝視她片刻,點頭:“好。朕讓玄七帶一隊人,陪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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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證物庫位於皇城西南角,是一處獨立院落,高牆深院,守衛森嚴。
沈青瀾手持蕭景玄手令,在玄七和四名侍衛的陪同下,踏入院門時,已是午後。雪還在下,院中青石地麵積了薄薄一層白。
刑部主事李桐早已候在院中,見到沈青瀾,連忙行禮:“下官李桐,恭迎沈典記。陛下已傳旨,證物庫一切聽憑典記調閱。”
“李主事不必多禮。”沈青瀾道,“永和十二年科舉案、玉璽案所有證物,請帶我一觀。”
“是,請隨下官來。”
證物庫分內外兩庫,外庫存放尋常案件證物,內庫則是重大案件、皇室相關之物。李桐引著沈青瀾走進內庫,裏麵光線昏暗,隻有幾扇高窗透進天光。一排排木架整齊排列,每件證物都貼有標簽,裝在木盒或布袋中。
“永和十二年科舉案證物在此。”李桐指著一排架子,“共二十七件,包括所謂‘泄題密信’原件、沈府搜出的試題草稿、相關書信等。”
沈青瀾走到架前,目光落在第一個木盒上。標簽寫著:“泄題密信,永和十二年五月初三,沈文淵致江南學政張明遠。”
她打開木盒,裏麵是一封泛黃的信箋。展開,內容是沈文淵向張明遠“透露”當年秋闈策論題目,筆跡與父親一般無二。
但沈青瀾隻看了一眼,就發現不對。
“李主事,”她抬頭,“這封信的用紙,是蘇州‘青雲箋’吧?”
李桐一愣,湊近細看:“確是青雲箋。此紙細膩光滑,墨跡不易暈染,是上等宣紙。”
“問題就在此。”沈青瀾道,“家父寫字,從不用青雲箋。他嫌此紙太過光滑,墨色浮於表麵,缺乏骨力。他慣用的是徽州‘鬆煙紙’,紙麵略糙,吸墨性好。”
她將信紙舉起,對著光:“而且,這封信的折疊痕跡太新。永和十二年至今已八年,若真是當年的信,折疊處應有更深的磨損、更自然的折痕。可你們看,這折痕清晰整齊,像是近期才反複折疊過的。”
玄七接過信紙細看,果然如此。
李桐臉色變了:“這……下官從未注意這些細節。當年驗看證物,隻重點鑒定筆跡……”
“筆跡可以模仿。”沈青瀾平靜道,“但習慣很難改變。李主事,當年筆跡鑒定是由誰負責?”
“是大理寺的文書鑒定師,已致仕的劉一手。”李桐道,“劉師傅是公認的筆跡鑒定大家,從無差錯。”
“從無差錯?”沈青瀾淡淡一笑,“那隻能說明,他以前沒被人收買過。”
這話說得直白,李桐冷汗都下來了。
沈青瀾不再多言,繼續查看其他證物。試題草稿、往來書信……一件件看過去,她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這些證物看似嚴密,實則細節處漏洞百出——用紙不符習慣、印章印泥顏色有細微差異、甚至有一封信的落款日期,那天父親根本不在京城。
“玉璽案的證物呢?”她問。
李桐引她到另一排架子前:“在這裏。主要是那方私印,還有從沈府搜出的其他可疑物品。”
沈青瀾的目光落在最中央的木盒上。盒蓋打開,一方白玉蟠龍紐印靜靜躺在錦緞上。印身溫潤,雕工精細,龍紐栩栩如生。印麵刻著四個篆字:“謹身奉國”——這是先帝永隆帝的私印。
她拿起印,入手微涼。仔細端詳印麵刻字,又翻看印身各處,忽然,手指在印紐龍首下方停住。
那裏有一道極細微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劃痕很新,與印身古樸的包漿格格不入。
“這道劃痕,”沈青瀾問,“是當年就有的嗎?”
李桐湊近看了半天,茫然搖頭:“下官……不知。卷宗裏沒記錄這個。”
沈青瀾心中有了計較。她將印放回,道:“李主事,這些證物從今日起封存,沒有陛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動。包括你刑部內部人員。”
“下官遵命。”
“另外,”沈青瀾想了想,“我要見劉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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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證物庫出來,雪已停了,夕陽給皇城鍍上一層金紅。
沈青瀾沒有立即回宮,而是去了城西的一處小巷。玄七提前探過路,劉一手退休後就住在這裏。
小巷很窄,青石板路被雪覆蓋,踩上去咯吱作響。走到最裏間一座小院前,玄七上前敲門。
許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嫗探出頭,眼神警惕:“找誰?”
“劉一手劉師傅在家嗎?”沈青瀾上前,溫和道,“我是宮中尚宮局的,有些陳年舊事想請教劉師傅。”
老嫗打量她幾眼,又看看她身後的侍衛,臉色變了變:“老頭子病了,不見客。”
說著就要關門。玄七伸手抵住門板:“老夫人,我們並無惡意,隻是問幾句話。”
“都說不見——”老嫗話音未落,屋裏傳來咳嗽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讓他們進來吧。”
老嫗這才不情願地讓開門。
小院很簡陋,三間瓦房,院裏一棵老槐樹,樹下石桌石凳。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坐在屋簷下的躺椅上,蓋著厚毯,正望著他們。
沈青瀾走近,行了一禮:“劉師傅,冒昧打擾。”
劉一手眯著眼看她,許久,才道:“沈家的姑娘?”
沈青瀾一怔。
“不用驚訝。”劉一手笑了笑,笑容裏有苦澀,“你長得像你母親。八年前,我在刑部大堂見過你一麵,那時你才十五歲,跪在堂下,背挺得筆直。”
沈青瀾心中一酸,穩住情緒:“劉師傅好記性。”
“不是記性好,”劉一手搖頭,“是良心不安,所以記得牢。”
這話意味深長。沈青瀾在他對麵的石凳坐下:“劉師傅何出此言?”
劉一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玄七等人。沈青瀾會意,示意玄七帶人退到院外。
待院中隻剩兩人,劉一手才緩緩道:“沈姑娘今日來,是為了永和十二年的筆跡鑒定吧?”
“是。”
“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劉一手長歎,“當年那封‘泄題密信’,筆跡鑒定結果……我說了謊。”
盡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沈青瀾還是心頭一震:“為什麽?”
“為什麽?”劉一手苦笑,“有人用我兒子的命威脅我。那時他在邊關當兵,那人說,若我不照做,就讓他‘戰死沙場’。”
沈青瀾沉默片刻:“那人是誰?”
劉一手看著她,眼神複雜:“沈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你父親當年,就是知道得太多。”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知道。”沈青瀾目光堅定,“劉師傅,我父親含冤而死,沈家百餘口人流放邊疆,女眷沒入宮廷為奴。這八年來,我沒有一日不想知道真相。如今陛下重審此案,正是撥亂反正之時。您若還有良知,就請告訴我。”
劉一手閉上眼睛,許久,才道:“來找我的人,是崔琰的心腹。但我知道,崔琰背後還有人。”
“誰?”
“我不知道名字,隻記得……”劉一手睜開眼,眼中閃過恐懼,“那人右手手背有一道疤,新月形狀,很深。他說話帶著江南口音,但偶爾會露出一點……北地腔調。”
江南口音,北地腔調?沈青瀾心中飛快思索。這不是普通官員,可能是常年南北行走之人。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劉一手聲音發顫,“‘沈文淵不識時務,擋了大家的路。讓他消失,對誰都好。’”
擋了大家的路?沈青瀾抓住關鍵:“大家指誰?”
“我當時也問了。”劉一手道,“他冷笑說:‘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不敢說出去。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這些生意,沈文淵都要查,他一個人,想斷多少人的財路?’”
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這三項是大燕朝最賺錢的生意,也是貪腐最嚴重的領域。父親當年任太子太傅兼都察院左都禦史,確實在查這幾處的賬目。
所以,父親不是栽在科舉案上,而是栽在他要整頓朝綱、觸動既得利益集團上!
“那玉璽案呢?”沈青瀾追問,“也是他們設計的?”
“玉璽案……”劉一手搖頭,“那方印,是有人從宮裏偷出來的。具體怎麽到沈府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印送來鑒定時,我就看出問題——印是真的,但印紐上有新劃痕,像是故意做的記號。”
故意做的記號?沈青瀾想起證物庫那方印的劃痕。難道那是栽贓者留下的暗記,以便日後辨認?
“劉師傅,”她起身,鄭重一禮,“多謝您今日坦言。這些信息,對重審案件至關重要。”
劉一手看著她,忽然道:“沈姑娘,你父親是個好人。當年在刑部大堂,他明明可以攀咬別人減輕罪責,但他沒有。他至死都說,隻求朝廷查明真相,不要牽連無辜。”
沈青瀾眼眶發熱:“父親一生,唯求無愧於心。”
“是啊,無愧於心……”劉一手喃喃,“我這輩子,最愧對的就是良心。沈姑娘,你回去告訴陛下,若需要我作證,我……願意上堂。”
沈青瀾深深看他一眼:“劉師傅保重。”
走出小院時,天色已暗。玄七迎上來:“姑娘,可問出什麽?”
沈青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派人暗中保護劉師傅一家。另外,查一個人:右手手背有新月形疤痕,說話帶江南口音,但偶爾露出北地腔調。此人八年前曾在京中活動,與崔琰有過接觸。”
“是。”
回宮的路上,沈青瀾坐在馬車裏,閉目整理思緒。父親當年查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觸動了某個龐大利益集團。這個集團包括世家、官員,甚至可能還有宮裏的人。他們聯手設計了科舉案和玉璽案,將父親置於死地。
而如今,她和蕭景玄要麵對的,就是這個集團。
馬車駛入宮門時,她忽然想起周尚宮那個深不可測的眼神。
周惠娘……你在這張網裏,扮演什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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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東暖閣,燭火通明。
蕭景玄聽完沈青瀾的匯報,臉色凝重:“江南鹽稅、漕運、邊關貿易……這三項若被同一集團把持,其勢力之大,恐超出你我想象。”
“劉一手說的那個疤麵人,是關鍵線索。”沈青瀾道,“此人能自由出入崔府,能威脅鑒定師,還能從宮中偷出禦用之物……絕非尋常人物。”
蕭景玄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江南一帶:“鹽稅之利,半數歸入國庫,半數……恐怕進了某些人的私囊。漕運掌控南北物資流通,邊關貿易涉及與突厥、西域的往來。若這三條線被同一批人控製,他們富可敵國都不為過。”
“陛下,”顧衡之沉吟道,“臣想起一事。永和十五年,先帝曾想整頓江南鹽政,派了欽差大臣前往。結果那位大臣走到半路,突發惡疾暴斃。此事後來不了了之。”
“永和十五年……”蕭景玄回憶,“那時太子剛被立為儲君不久。顧先生,你懷疑此事與太子有關?”
“不止太子。”顧衡之道,“當時江南鹽政最大的得益者,是淮南節度使王宗衍——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崇的親弟弟。”
王氏!又繞回來了。
沈青瀾忽然道:“陛下,臣今日清查內庫賬冊時,發現永和十四年有一筆記錄:支取黃金五千兩,用於‘賞賜淮南有功將士’。但同年的淮南軍費報銷賬目裏,並無相關記錄。”
蕭景玄和顧衡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
“黃金五千兩,不是小數目。”蕭景玄緩緩道,“若內庫支出了,淮南卻沒收到……那這筆錢,去了哪裏?”
“還有,”沈青瀾繼續道,“永和十七年北伐突厥,內庫支取白銀十萬兩‘補充軍餉’。但兵部當年奏報,北伐軍餉缺口達三十萬兩,先帝為此震怒,罰了戶部上下三個月的俸祿。”
顧衡之倒吸一口涼氣:“陛下的意思是……有人從內庫貪墨,卻讓戶部背鍋?”
“不止貪墨,”蕭景玄眼神冰冷,“是內外勾結,掏空國庫。北伐軍餉不足,導致前線將士缺衣少食,那場仗本可大勝,最後卻草草收場,陣亡將士數以萬計……若真是有人為私利而誤國,朕必誅其九族!”
殿內一時寂靜,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許久,蕭景玄才道:“顧先生,你親自去一趟淮南,暗中調查王宗衍。不要打草驚蛇,先從鹽場、漕運碼頭、邊市查起。朕給你三個月時間。”
“臣領命。”
“青瀾,”蕭景玄轉向她,“宮內的線,你繼續跟。周尚宮那裏,既要查,也要防。她若真有問題,此刻定已警覺。你要小心。”
“臣明白。”
蕭景玄走到她麵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仗,還長著呢。”
沈青瀾抬頭看他,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她心中一暖,點頭:“陛下也早些休息。”
走出養心殿時,夜已深。宮道上的積雪被宮燈映照,泛著幽幽的光。
沈青瀾獨自走在回尚宮局的路上,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劉一手的話,回想著父親當年在刑部大堂挺直的脊梁。
父親,您等著。女兒一定會查明真相,還您清白,還沈家公道。
無論這條路多難,無論對手多強大。
她都不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