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煙火

第十二章:頻繁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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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譚詠冬已經回了學校,於利群和譚詠春除了按部就班的上班,就是回家照顧殷鳳梅,譚詠秋倒還算孝順,在家幫忙此伺候著母親殷鳳梅,不過不愛說話,總低著頭坐在炕上發呆,殷鳳梅也不知道自己這女兒的腦袋瓜子裏在想些什麽。

其實,譚詠春和於利群倒看得明白,父親故去,長女已犧牲自己嫁人,在殷鳳梅看來,用婚姻拴住一個女兒,給其依靠和正經歸宿,似乎是這個風雨飄搖之家,走向安穩的關鍵一步,如今,這目標落在了剛歸來、傷痕累累的譚詠秋肩上。

又一周之後,家裏便熱鬧起來,先是隔壁張嬸提著一包槽子糕登門,東拉西扯半晌才入正題道:“……老姐姐,我瞅詠秋也回來了,年紀不小啦,該想想終身大事了,我娘家有個侄子,在廠運輸隊開大車,人老實肯幹,家裏就一個老娘,沒負擔,你看合不合適呢?”

殷鳳梅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你這話不能撿好地說,那小子長得個矮不說,還總出去酗酒打架,我家詠秋跟了後別再挨打!”

張嬸冷笑道:“老姐姐,按你這挑法,你得讓詠秋去省城,找個大領導嫁了,咱這溪城能當上工人那都是多好的工作呀!還挑啥挑啊!”

殷鳳梅也不打算辯解,繼而道:“行吧,你說,我挑,就我挑吧,這個事情,就先這樣吧,容我思考思考,行不!”

張嬸道:“行,你慢慢思考,不著急,別耽誤詠秋最佳結婚生育年齡就行。”

張嬸這諷刺之意,明顯的不能再明顯了,殷鳳梅送走張嬸,轉身對剛下班的於利群道:“利群,你在廠裏熟人多,也幫著留意,有沒有人品好、有正式工作、踏實穩重的小夥子,咱不圖富貴,就圖個能跟詠秋安穩過日子。”

於利群聞言動作一頓,壓低聲音道:“媽,是不是……太急了?詠秋剛回來,心緒還沒平複。”

殷鳳梅拍著炕沿,正色道:“不急不行啊!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還能替她把把關,等過兩年我閉了眼,她一個人怎麽辦?你們哥嫂能管她一輩子?”

於利群默然,未再反駁,他明白,在這事上,自己既無發言權,也無立場反對,這是殷鳳梅在用她的方式“為女兒好”,於是,媒人接踵而至,廠工會的熱心大姐、街坊鄰居,甚至利群車間工友的親戚,帶來的“相親資源”可謂是五花八門:鉗工、電工、廠辦文書、車間小組長……清一色是溪城鋼鐵廠或附屬單位的正式職工,家境大多尚可,人也多是所謂“老實本分”、“會過日子”的類型。

相親的場麵通常簡單,有時媒人直接將小夥子領到家中,殷鳳梅和於利群陪著寒暄,譚詠秋被叫出來倒水,而後便垂首坐在一旁,擺弄衣角,問三句答不上一句,氣氛凝滯,有時約在廠區小公園或工人文化宮門口,讓兩人單獨談談,但往往不出片刻,譚詠秋便獨自黑著臉回來。

第一次,對方是個濃眉大眼、說話結巴的鉗工,緊張得直搓手,譚詠秋全程盯著自己鞋尖,媒人打圓場問譚詠秋對廠裏文藝活動有無興趣,譚詠秋硬邦邦甩出一句:“沒興趣,吵得慌。”瞬間冷場,相親失敗!

第二次,是個戴眼鏡的斯文車間技術員,試圖聊蘇聯文學,譚詠秋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突然問:道“你看過《麥田裏的守望者》嗎?覺得霍爾頓怎樣?”

技術員一愣,搖頭道:“那是什麽書?沒聽過,咱們該多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學習保爾·柯察金的革命精神。”

譚詠秋嘴角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再不開口,相親再次失敗!

第三次,對方家境最好,父親是幹部,小夥子略帶傲氣,言語間透著優越,暗示婚後譚詠秋可不必工作,在家相夫教子,他一人工資足矣。

譚詠秋安靜聽完,輕聲問道:“那你覺得,女人活著,就隻為照顧別人,等著別人養嗎?”

對方語塞,漲紅了臉,木訥地竟然沒有回一個字的話。

譚詠秋起身對殷鳳梅說:“媽,我頭暈,回屋躺會兒。”

留下滿室其他人難堪,相親還是失敗!

一次又一次的頻繁相親,譚詠秋用她的沉默、她的尖銳、她那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別扭”與“清高”,輕易攪黃了每一次相親,她像一株誤植於整齊菜畦的刺玫,渾身是刺,開不出旁人期待的溫順花朵,殷鳳梅的耐心在屢次失敗,以及與鄰居們若有似無的議論中迅速耗盡。

殷鳳梅開始數落道:“詠秋,你到底想找啥樣的?啊?人家哪點配不上你?要工作有工作,要模樣有模樣,你還想上天不成?”

譚詠秋不語,隻將臉扭向一邊,下頜繃緊。

殷鳳梅氣得拍桌,吼道:“我告訴你,詠秋!別以為出去野了幾個月,就長了大本事,心氣有多高!女人,最後不都得嫁人生子,安安穩穩過日子?你大姐……”

話至一半,她瞥了眼旁邊默默做事的譚詠春,將後半句咽回,意思卻昭然,譚詠春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頭埋得更低,於利群在一旁修理板凳,錘子敲擊木楔的聲音,悶悶地一下又一下。

譚詠秋終於有了反應,緩緩轉頭,看向母親,眼中沒有憤怒,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嘲諷道:“安安穩穩?像大姐這樣?”

譚詠秋聲音輕飄,卻如一把冰冷的刀刃,瞬間劃破屋中偽飾的平靜,譚詠春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晃,於利群揚在半空的錘子停住。

“你!”殷鳳梅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臉漲得通紅,吼道:“你大姐怎麽了?詠春如今過得不好?利群哪點對不起詠春?哪點對不起這個家?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亂說什麽話,知不知道……”

“媽!”於利群突然出聲打斷,放下錘子站起,臉上沒什麽表情,正色道:“少說兩句,詠秋累了,讓她回屋歇著。”

殷鳳梅胸口劇烈起伏,終究沒再罵下去,扭過頭重重喘息,譚詠秋看了於利群一眼,眼神依舊空洞,轉身回了西屋,輕輕關上門,那扇薄薄的木板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譚詠秋為自己構築的脆弱而封閉的精神堡壘,她的秘密,藏在枕下那個印著北京風景、已顯磨損的牛皮紙信封裏,信紙厚厚一遝,來信人叫甄卓,北京某文學雜誌編輯,亦是略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他們的相識,始於譚詠秋離家前一次心血**的投稿,譚詠秋青澀卻充滿靈性與野性的文字,打動了當時負責欄目的甄卓,這甄卓回信提出誠懇的修改建議,也談文學,談生活,通信由此開始,在那些迷茫痛苦、自覺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日子裏,甄卓的信成了譚詠秋唯一的慰藉與氧氣,他字跡灑脫,談吐風趣,見識廣博,他談卡夫卡的城堡,博爾赫斯的迷宮,北京胡同的煙火,未名湖畔的晨讀,他理解譚詠秋的苦悶,鼓勵其與其他人活著不同,他告訴譚詠秋‘允許自己成為自己,允許他人成為他人’是多麽保留的生活態度,稱那是珍貴的棱角,是創造力的源泉,他也說,真正的藝術與人生,不該囿於狹隘的框框。

某一封信裏,甄卓這樣寫道:詠秋,你的靈魂是自由的鳥,注定飛向更廣闊的天空,而非被圈禁在精致的籠中,重複單調的鳴唱。

這些話語,如星火投入譚詠秋幹涸的心田,譚詠秋在回信傾訴對家庭的失望、對未來的迷茫、對溪城這按部就班生活的窒息,也談自己偷偷讀的西方小說,談自己對音樂與遠方的渴望,在信中,譚詠秋不再是譚家叛逆、不懂事、令母親操碎心的三女兒,她是一個有思想、有夢、被理解與珍視的獨立靈魂。

甄卓每一封蓋著北京郵戳的回信,都如一枚來自遠方的勳章,被譚詠秋小心翼翼珍藏,這些信是自己對抗窒息現實、對抗母親安排的相親、對抗整個庸常世界的唯一武器與精神堡壘,譚詠秋貪婪汲取著信中的養分,在腦海中一遍遍勾勒北京的模樣,勾勒一個充滿可能性的未來,那裏有文學,有藝術,有理解她的人,有自由呼吸的空氣。

殷鳳梅作為母親的本能卻讓她察覺到女兒的變化,譚詠秋每次收信後瞬間亮起又迅速掩飾的眼神,獨處時門縫裏透出的、與平日迥異的柔和氣息,偶爾脫口而出殷鳳梅全然不懂的陌生詞匯,都令殷鳳梅心生警惕,殷鳳梅開始留意信箱,留意郵遞員。一次,趁譚詠秋去公共廁所,她飛快溜進西屋,顫抖的手在女兒枕下摸索,果然觸到那個鼓鼓的信封,上麵“北京”二字格外顯眼,還有那陌生而飛揚的落款。

殷鳳梅未發作,將信封原樣放好,陰沉著臉退出,待譚詠秋回來,裝作無意的問道:“老三,剛才郵遞員來了,有你的信?誰寄的?北京那麽遠。”

譚詠秋身體明顯一僵,垂眼道:“沒誰,一個……筆友,交流學習。”

殷鳳梅語氣嚴厲起來:“筆友?男的女的?交流啥學習?你一個姑娘家,跟外邊不三不四的人寫什麽信?”

譚詠秋聲音帶著防備:“媽,您不懂。就是正常通信,討論文學。”

殷鳳梅聲調拔高道:“文學?文學能當飯吃?能給你找個好婆家?我告訴你,詠秋,趁早死了這條心!北京?那是你能去的地兒?你以為你是誰?老老實實在家,找個正經人嫁了,比什麽都強!那些信,趁早給我斷了!聽見沒有?”

譚詠秋猛地抬頭,臉色煞白,胸膛起伏,眼睛裏有火苗在竄動,繼而道:“憑什麽?我連交朋友、看信的權利都沒有嗎?媽,您能不能別什麽都管著我?我不是您養的牲口,隨便配個種就行!”

殷鳳梅氣得渾身發抖,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要打,吼道:“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

於利群和譚詠春聞聲衝進來,一個攔住殷鳳梅,一個把譚詠秋往西屋推。

於利群低喝道:“譚詠秋,少說兩句!回屋去!”

譚詠春道:“媽,您消消氣,身體要緊!”

譚詠春扶著搖搖欲墜的母親,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譚詠秋被譚詠春推進西屋,門“砰”地關上,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可母親尖利的斥罵和姐姐帶著哭腔的勸慰,還是絲絲縷縷鑽進來。

殷鳳梅道:“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心野了!再不收收心,將來有譚詠秋哭的時候!”

譚詠秋把臉埋進膝蓋,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譚詠秋沒有哭,隻是覺得渾身發冷,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寒冷和絕望,這個家,還是那個家,密不透風,令人窒息,母親那套“女人就該如何如何”的理論,像沉重的枷鎖,又一次緊緊箍住了譚詠秋,而那些來自北京的信,那些關於遠方和自由的微弱光芒,在母親現實的、強大的意誌麵前,顯得那麽不堪一擊,仿佛隨時會被掐滅,譚詠秋在心裏無聲地嘶喊,譚詠秋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世界被摧毀,那些信,是譚詠秋的命,甄卓是譚詠秋黑暗裏唯一能看到的光。

反抗的火焰,在譚詠秋冰冷的胸腔裏,再次被點燃,燒得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決絕。這一次,譚詠秋不僅要守住譚詠秋的信,譚詠秋的光,譚詠秋還要離開,真正地離開,去那個能容下譚詠秋的不一樣、能讓譚詠秋自由呼吸的地方,譚詠秋慢慢鬆開捂著耳朵的手,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了,最後一抹晚霞像是掙紮著,不甘心地被夜幕吞噬。西屋的門,緊緊關著,隔開了母女,也隔開了兩個再也無法調和的世界。裂縫已經產生,並且在日益激烈的對抗中,正不可遏製地蔓延、加深,直至……徹底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