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煙火

第二十五章:時代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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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春天,改革的浪潮愈發蓬勃,溪城市鋼鐵板材廠經曆了一場曆史性的變革,通過兼並重組,成立了“溪城鋼鐵集團公司”,嶄新的廠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高聳的旗杆筆直地矗立在辦公樓前,鮮豔的五星紅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訴說著新的希望,全廠職工大會上,邢書記站在台上,聲音洪亮道:“同誌們,改革的洪流勢不可擋!我們廠的兼並重組,是順應時代發展的必然選擇,集團成立後,我們將引進國際先進生產線,優化管理體係,提升生產效率,讓老廠煥發新生機!”

台下掌聲如潮水般響起,久久不息,譚詠冬坐在人群中,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心情既激動又帶著一絲不安,仿佛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他深知,這場改革既是機遇,也充滿挑戰。

”邢書記繼續宣布道:“集團將下設多個分公司。其中,作為核心企業的冷軋廠,將由於利群同誌擔任廠長。”

譚詠冬微微一怔,隨即跟著鼓掌,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姐夫能當上廠長,他自然高興,但心底也不免掠過一絲憂慮,如此重擔,姐夫那並不寬厚的肩膀,能扛得住嗎?

散會後,譚詠冬特意找到於利群。

譚詠冬笑著祝賀道:“姐夫,恭喜啊!以後得稱呼您於廠長了。”

於利群臉上難掩得意之色,嘴角微微上揚,嘴上卻謙遜道:“嗨,什麽廠長不廠長的,就是擔子更重了,壓力也更大了,不過這也是鍛煉的機會。”

譚詠冬真誠地說道:“姐夫,您肯定能行,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您盡管開口。”

利群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眼中閃爍著信任的光芒道:“有你這句話,我心裏就像吃了定心丸,踏實多了。”

不久,廠裏公布了新一批人事任命,憑借過硬的技術和穩重的為人,譚詠冬被提拔為設備維修車間副主任,這消息如同一顆驚喜的炸彈,在他心中炸開,讓他既驚喜又意外,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邢書記語重心長地找他談話,目光中滿是期許道:“詠冬啊!這次提拔,是廠裏對你多年辛勤付出的肯定和信任,設備維修,可是生產的命脈,你一定要像守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把好關。”

譚詠冬鄭重承諾道:“邢書記,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回到家,他將喜訊告訴了楚玉桃和殷鳳梅。兩人都欣喜萬分。

殷鳳梅抹著眼淚,聲音有些哽咽道:“老疙瘩,你真有出息了!你爸在天上要是知道,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該多高興啊。”

楚玉桃也笑容滿麵,讚許道:“是啊!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譚詠冬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責任更大了,我得加倍努力才行。”

與此同時,在市紀委工作的譚詠夏也迎來了新進展,作為紀委副書記,他開始接觸到企業改製中的各種問題,一次會議上,市紀委書記語重心長地說道:“同誌們,企業改製是大事,但過程中難免滋生不正之風,我們要擦亮眼睛,堅決查處違法違紀行為,保障改革順利進行。”

譚詠夏一邊認真記錄著,一邊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像青鬆一樣,秉公執法,不畏強權,不負組織的信任和重托,然而他未曾料到,這場改革的浪潮,會如此深刻地衝擊每一個家庭,包括他自己,於利群當上冷軋廠廠長後,整個人悄然改變,他搬進了那間寬敞明亮的廠長辦公室,實木辦公桌泛著冷光,真皮座椅柔軟得能陷進半個身子,專車在樓下隨時待命,秘書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廠內大小事務,皆需他審批。權力,如同烈酒般令人沉醉。

秘書恭敬地遞上文件:“於廠長,這是今天的生產報表,請您審閱。”

“嗯,放這兒吧。”於利群連眼皮都沒抬,鋼筆在報表上劃出淩厲的折線,聲音裏裹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於廠長,中午接待市裏客人安排在‘溪城大酒店’,您看合適嗎?”

“可以,記得要最好的包間。”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

秘書退下後,於利群靠在真皮座椅上,環顧著氣派的辦公室,嘴角浮起一絲滿足的笑意,這就是權力的滋味,高高在上,一言九鼎,他憶起當年在車間揮汗如雨的日子,為幾塊錢精打細算的歲月,恍如隔世。

秘書再次敲門:“於廠長,外麵有位孫先生找您,說是您老朋友。”

於利群皺了皺眉道:““孫大勇?讓他進來。”

孫大勇當年像條影子似的黏著周海柱,周海柱一倒台,他在物資科便成了沒人理的破抹布,聽說於利群坐上了廠長寶座,立馬拎著茅台來認舊情。

孫大勇一進門就點頭哈腰,手裏拎著兩瓶茅台,溜須拍馬道:“於廠長!恭喜高升啊!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於利群瞥了一眼酒,淡淡道:“老孫,你這是幹什麽?廠裏有規定,不能收禮。”

孫大勇臉上堆滿諂笑,眼角擠出幾道褶子,繼而道:“哎呀,於廠長,咱們老交情了,這點東西算什麽禮?現在不是提倡‘搞活經濟’嘛,朋友間正常往來,不礙事。”

於利群笑了笑,不再推辭道:“行吧,下不為例,坐。”

孫大勇坐下,壓低聲音問道:“於廠長,聽說廠裏要處理一批廢舊設備?”

於利群點頭,回道:“嗯,是有這事,怎麽?”

孫大勇湊近,低聲道:“我有個朋友做廢品回收,想接手,價格嘛,好商量。”

於利群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問道:“哦?他能出什麽價?”

孫大勇伸出三根手指,回答道:“比市場價高三成,這在高端品牌設備中尤為常見,當然,這裏頭有您的一份。”

於利群沉默片刻,緩緩道:“這事……得按程序走。”

孫大勇連忙接口:“程序當然要走,就是個形式,您一句話的事。”

於利群沉吟道:“嗯……這樣,讓你朋友明天來廠裏找設備科劉科長談,就說是我介紹的。”

孫大勇喜形於色,回道:“好嘞!謝於廠長!您放心,絕對虧待不了您!”

送走孫大勇,於利群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他清楚這背後暗藏的風險,可那筆差價像塊磁石,吸得他心神搖曳,廢舊設備按廢鐵價處理,差價驚人,如今人人都在“搞活經濟”,誰不撈點?隻要不越過那條紅線,應該……無妨吧,就這樣,於利群終究還是邁出了這危險的第一步,廢舊設備被以極低的價格處理給了孫大勇的朋友,他因此拿到了第一筆“好處費”,嚐到甜頭後,他的膽子愈發膨脹起來,優質鋼材的邊角料、計劃內的銅製管件……但凡能換成錢的物資,他都絞盡腦汁地設法倒賣,金錢,如同汩汩流淌的溪水,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口袋,權力帶來的不僅是金錢,還有地位與尊崇,於利群開始頻繁出入高檔場所,身著名牌西裝,佩戴金表,抽著好煙,廠裏的中層幹部、供應商、客戶,眾星捧月般圍著於利群,阿諛之詞不絕於耳。

“於廠長,您這身西裝真精神!”

“於廠長,您這氣度就是不一樣!”

“於廠長,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於利群深深地沉醉在這種眾星捧月般的追捧之中,他覺得自己終於活出了個人樣,不再是當年那個為了生計而四處奔波的窮工人了,被時代浪潮所帶來的紅利裹挾著,似乎在一點點丟到純正年代的自己。

譚詠春是最早察覺丈夫變化的人,於利群歸家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徹夜不歸,身上的煙酒味日益濃重,言語間也多了傲慢。

一晚,譚詠春忍不住問道:“利群,你最近怎麽總這麽晚回來?”

於利群不耐煩道:“廠裏事多,應酬多,你一個女人家,懂什麽?”

譚詠春猶豫道:“可是……我聽說廠裏有人議論,說你……”

於利群猛地轉頭,目光銳利:“說我什麽?”

譚詠春聲音很輕,回道:“說你把廠裏的東西低價賣了,自己拿好處,利群,咱可不能幹這種事,萬一查出來……”

“放屁!”於利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嗔怒道:“誰在背後嚼舌根?老子為廠裏累死累活,他們倒敢在這兒胡說八道!”

譚詠春眼神裏滿是擔憂,連忙解釋道:“利群,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擔心你。現在政策緊,萬一……”

“萬一什麽?現在誰不這麽幹?就你清高?婦人之見!”

“我……”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的事我心裏有數,你管好家就行。”

譚詠春張了張嘴,最終沉默,但她心裏明白,丈夫變了,變得陌生了。

次日,譚詠春找到譚詠冬,傾訴了擔憂。

譚詠春憂心忡忡道:“老疙瘩,你姐夫最近……我總覺得不對勁,他脾氣越來越暴,花錢也越來越沒數,我擔心他……”

譚詠冬沉默片刻,回道:“姐,我也聽到些風聲,但姐夫對我有恩,我不太好開口。”

譚詠春緊緊拉著弟弟的手,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道:“老疙瘩,你就勸勸他吧,我怕他越陷越深。”

譚詠冬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一絲堅定道:“別擔心,姐,我先去跟他溝通一下,但是,姐啊,你也別太憂心,姐夫是明白人,會有分寸的。”

幾天後,譚詠冬找了個機會請於利群吃飯。

譚詠冬給他斟了杯酒,問道:“姐夫,最近工作還順吧?”

“還行。”於利群抿了一口,笑道:“你小子也不錯嘛,當副主任了。”

譚詠冬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壓低聲音道:“都是托姐夫的福,姐夫,我聽說……最近廠裏有些人不太安分?”

於利群眉頭一皺,問道:“嗯?聽誰說的?”

譚詠冬斟酌著詞句:“就是些風言風語,說有人倒賣廠裏東西,姐夫,您是廠長,這事得管管啊。”

於利群盯著譚詠冬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道:“詠冬啊,你現在也是領導了,有些事該明白,現在是什麽時代?改革開放!搞活經濟!廠裏那些廢舊設備、邊角料,堆著也是堆著,處理掉還能回籠資金,有什麽不好?”

“可是……”

“沒什麽可是。”

於利群打斷了譚詠冬,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道:“老疙瘩,記住,在這個位置上,不能太死板,該靈活時要靈活,該變通時要變通,懂嗎?”

譚詠冬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無奈地點頭道:“我懂了,姐夫。”

於利群拍拍他肩膀,繼而道:“這就對了,來,喝酒。”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譚詠冬心裏清楚,姐夫已聽不進勸了,但他不便再多言,畢竟於利群對他有恩,且是上級。

回到家,楚玉桃見他臉色陰沉,連忙關切地問道:“怎麽了?和姐夫談得不順?”

譚詠冬歎氣:“姐夫變了,現在勸不動了。”

楚玉桃擔憂的問道:“那怎麽辦?要不……告訴二哥?”

譚詠冬搖頭道:“可使不得!二哥在紀委,這事讓他知道,性質就不同了。”

“可是……”

“再看看吧,或許姐夫隻是一時糊塗,過些時日便會好轉。”

然而事態並未如譚詠冬所願,於利群不僅未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他憑借職權,把廠裏的優質鋼材以次充好,高價售賣給關係戶,以此謀取暴利,還通過虛報開支的方式,套取公款用於個人肆意揮霍,短短一年多,便撈取了十幾萬,在1995年,這相當於現在的百萬元左右,確實是一筆巨款,譚詠春多次勸他罷手,卻都被斥為“婦人短見”,夫妻間的關係愈發緊張,常常因為一些小事就爭吵個不停,於薄發即將要上了初中,目睹父母這般狀況,心裏十分難受,成績也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