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花再重開
腳步聲讓於利群抬起頭,於利群看到譚詠冬,愣了好一會兒,眼神從茫然到疑惑,再到難以置信地辨認,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譚詠冬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輕輕叫了一聲:“姐夫。”
於利群的眼睛瞬間紅了,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木麵上摩擦:“詠……詠冬?我不是你姐夫了!”
譚詠冬朗聲道:“是,我說是,就永遠是!”
譚詠冬上前,接過他手裏的舊帆布包,包很輕,裏麵大概隻有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
譚詠冬又道:“走吧,回家。”
於利群喃喃重複這個字,眼神空洞,問道:“家?哪的家啊?我還有家嗎?”
楚玉桃也走過來,把還溫熱的包子遞給於利群,安慰道:“姐夫,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譚詠冬回答道:“有家,老宅子永遠是你家,也是我們共同的家。”
於利群看著包子,又看看楚玉桃,眼眶裏的水汽更重了,顫抖著雙手接過,聲音低沉而哽咽道:“詠冬、玉桃……謝謝你。”
楚玉桃柔聲道:“一家人,說什麽謝。”
三人無言地往回走,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於利群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抬頭看看天空,看看路邊的樹,看看遠處的高樓,十年,溪城變了太多,監獄外那條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路邊多了不少店鋪,遠處還能看見新建的樓房。
於利群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聲音依然幹澀:“變化真大。”
譚詠冬應道:“是啊,這些年變化是挺大的。”
於利群的聲音輕得幾乎不可聞,仿佛怕驚擾了某個沉睡的夢:“詠春……她還好嗎?”
“挺好的,她去深圳了,跟周嘉洛一起,小豆皮也帶去了,在那邊上學。”
於利群點點頭,沒再說話,他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咀嚼著,吞咽的動作略顯艱難,仿佛太久沒嚐過這般柔軟的食物了,譚詠冬讓楚玉桃先回老宅子做飯,自己則帶著於利群去洗澡堂洗個澡,並且把換洗衣服也未其準備了,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回到了譚家老宅,院子裏的棗樹還在,葉子黃了一半,零星掛著幾個沒打幹淨的紅棗,屋門上的鎖換了新的,譚詠冬掏出鑰匙開門。
譚詠冬推開屋門,裏麵的家具都蒙著白布,但打掃得很幹淨,繼而道:“姐夫,你暫時在這兒住下,我每個月都來打掃,被褥也都是幹淨的,昨天剛曬過。”
於利群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邁進去,他的目光在屋裏緩緩遊移,那張八仙桌,靠牆的條案,條案上擺放著譚勝魁和殷鳳梅的遺像,牆上掛著那幅全家福照片,照片是1985年拍的,那時譚詠春和於利群剛結婚兩年,小豆皮還沒出生,一家人笑得燦爛。
楚玉桃先進屋,掀開家具上的白布,道:“進來吧,姐夫。”
於利群這才邁過門檻,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碎什麽,他緩緩走到條案前,目光凝視著嶽父嶽母的遺像,久久沉默著。
譚詠冬輕聲說道:“媽走的時候,沒遭罪,很安詳走的,你別難過。”
於利群的肩膀微微顫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對著遺像重重磕了三個頭,抬起頭時,已是滿臉淚水:“媽……我對不起你……我沒照顧好詠春,我不是人……”
譚詠冬把於利群扶起來,安慰道:“姐夫,別這樣,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譚詠冬和楚玉桃站在一旁,沒有勸,隻是靜靜等著,有些情緒,憋得太久,總得哭出來才好,於利群哭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才漸漸平息,楚玉桃去廚房燒了熱水,泡了茶,
譚詠冬問道:“姐夫,以後有什麽打算?”
於利群捧著茶杯,暖意從手心傳來,搖搖頭道:“不知道,我這種身份,有汙點的人,工作不好找,可能會回鄉下老家,我還有兩畝地。”
“別回鄉下了,“就在這兒住下,老宅空著也是空著,你住這兒,還能幫忙照看房子。”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你是我姐夫,永遠都是,媽臨終前還反複念叨,聲音微弱卻滿是牽掛,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你出來後沒個落腳的地方,沒人照應。”
於利群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工作的事,我想想辦法,廠裏現在搞改革,有些臨時工的崗位,雖然工資不高,但能糊口,你先適應適應外麵的生活,不急。”
“詠冬,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別說謝,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哎,好吧!”
接下來的幾天,於利群在老宅安頓下來,譚詠冬和楚玉桃常來看他,帶些吃的用的,陪他說說話,於利群話不多,大多時候隻是聽,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他變得沉默而謹慎,做什麽都小心翼翼,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拘謹,仿佛是在監獄裏養成的習慣,說話前先觀察四周,做事前先請示他人。
一個星期後,譚詠冬帶於利群去給父母上墳,墳地在城郊的山坡上,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得滿山黃葉金黃耀眼,譚勝魁和殷鳳梅的墓碑並排立著,周圍打掃得很幹淨,擺著新鮮的白菊,於利群跪在墳前,又磕了三個頭,這次他沒哭,隻是靜靜跪著,許久才開口。
於利群沉聲道:“爸,媽,我出來了,這幾年,我在裏頭想了很多,想我這一輩子,做了什麽,做錯了什麽,想詠春,想小豆皮,想你們二老對我的好。”
秋風輕輕拂過,墳頭的草隨風輕輕搖曳,仿佛在低聲訴說著什麽。
“我知道,我和詠春離婚了,在法律上,我跟譚家沒關係了,但在我心裏,我永遠是你們的女婿,是你們的半個兒子,這份情,這輩子我都認,我沒別的本事,但還有力氣,我會好好活著,好好做人,不給你們丟臉,不給譚家丟臉,等我走了,到了那邊,再給你們磕頭賠罪。”
譚詠冬站在一旁,眼眶發熱,扶起於利群,安慰道:“姐夫,爸媽聽見了,他們會欣慰的。”
從墳地回來,於利群感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他開始主動找事做,先是裏裏外外把老宅打掃了一遍,接著修好了漏雨的屋頂,又整理了荒蕪的小菜園,最後連院牆破損的地方都用磚頭補好了。
譚詠冬看著修葺一新的院牆,笑道:“姐夫,你這手藝還沒丟啊。”
於利群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在裏頭,我幹過泥瓦工,管教說,學門手藝,出去能用上。”
“這手藝,出去肯定能用上,太實用了,對了,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廠裏後勤缺個看倉庫的,臨時工,一個月四百,還管一頓午飯,活不累,就是得細心點。你願不願意幹?”
“願意,當然願意!謝謝你,詠冬,真的太謝謝你了。”
“那就這麽說定了,下周一上班,我帶你過去。”
“行!都聽你的!”
周一,譚詠冬領著於利群去了鋼廠倉庫,倉庫主任老陳是譚勝魁的老同事,知道於利群的情況,也沒多問,隻交代了工作內容和注意事項。
老陳邊走邊說道:“這倉庫啊,看著簡單,裏頭門道可不少,鋼材的型號、規格、存放位置,都得門兒清,進出庫登記不能馬虎,尤其是晚上值班,得瞪大眼睛,防火防盜,一刻都不能鬆懈。”
於利群認真地說道:“我明白,陳主任,我一定仔細。”
“行,那今天就先熟悉熟悉環境,詠冬,你放心吧,交給我。”
“好嘞!”
於利群很珍惜這份工作。他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崗,把倉庫內外打掃得幹幹淨淨,進出庫記錄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像是小學生練字,晚上值班,他整夜不睡,打著手電一遍遍巡邏,一個月下來,老陳對他讚不絕口。
老陳拍了拍譚詠冬的肩膀,笑著說道:“詠冬,你姐夫這人,實在!現在像他這樣踏實肯幹的人,可不多了,我已經跟廠裏申請了,給他轉成合同工,工資漲到六百。”
譚詠冬很高興,下班後買了瓶酒和熟食,去老宅找於利群慶祝。
“姐夫,陳主任誇你呢,說要給你轉合同工。”
於利群正在小菜園裏澆水,聞言直起身,擦了把汗,問道:“真的?”
“當然真的,來,咱倆喝兩杯,慶祝慶祝。”
“好啊,喝點!”
兩人在院子裏擺開小桌,就著花生米和豬頭肉,對飲起來,秋夜的星空格外明亮,涼風輕輕拂過,讓人倍感愜意。
“詠冬,這杯我敬你。,沒有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流浪呢。”
“姐夫,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們是一家人。”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打開了。於利群說起監獄裏的生活,說那裏麵的規矩,說一起服刑的形形色色的人,說他是怎麽熬過這些年的。
“最難熬的,莫過於那頭兩年,滿腦子都是詠春,還有小豆皮,整夜整夜地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後來聽說詠春要離婚,我覺得天都塌了,可冷靜下來想想,離了好,離了她就能重新開始,不用背著我這個勞改犯的汙點。”
“大姐她……其實心裏也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對不起她。所以後來她寫信說要去深圳,跟周嘉洛一起,我心裏反而踏實了,老周那人,靠譜,會對她好。”
“姐夫,你能這麽想,真不容易。”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這些年啊,足夠我想明白太多事了,人這一輩子,有些錯,一旦犯了,就再也無法回頭,我現在不圖別的,就圖個心安,圖個能挺直腰杆做人。”
“你能這麽想,爸媽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姐夫,既然人生無法少年,咱們就努力讓花再重開吧!”
“好,你說的對!”
那晚,兩人聊到很晚,於利群說了很多,比他出獄這一個月說的話加起來還多,譚詠冬細細打量著姐夫,發現他雖外表蒼老、沉默寡言,但骨子裏那份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性情,卻絲毫未變,十年的牢獄生涯,如同一場漫長的磨礪,將他身上的銳氣與浮躁悄然磨去,沉澱下來的,是曆經滄桑後的清醒與堅韌,,轉成合同工後,於利群工作更賣力了,不僅盡職盡責地看守倉庫,還主動承擔起整理、歸類的任務,將多年堆積如山的雜亂物品,一一整理得井井有條,老陳對他的表現愈發賞識,半年後,便提拔他擔任了倉庫副組長,工資也隨之漲到了八百元,手裏有了點積蓄,於利群開始規劃未來,他看中了廠區後麵那片荒地,打算通過招標、拍賣或公開協商的方式承包下來,以開展種植業,開啟自己新的事業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