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煙火

第四章:生死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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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爐爆炸的巨響如同一記重錘,猛然砸碎了溪城沉寂的夜幕,譚家小院裏,殷鳳梅手中的鍋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米粥濺了一地。

譚詠冬趕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驚嚇道:“媽!沒事吧?”

殷鳳梅麵色如紙,雙唇顫抖不止,五指深深掐入譚詠冬的臂膀,繼而道:“老疙瘩,快呀,快去鋼廠看看去!”

譚詠冬把殷鳳梅扶到東屋的炕沿上坐好,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衝,譚詠秋也立刻起身跟上,卻被殷鳳梅一把拉住,厲聲道:“你給我在家待著!一個姑娘家別去添亂!”

譚詠秋道:“媽!我得去,萬一是我爸呢?”

殷鳳梅道:“你個烏鴉嘴,老老實實在家呆著,讓老四過去看看啥情況!”

這時,從後院聞聲走過來的譚詠夏,捂著胸口站起身,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了,上前勸道:“媽,讓老三去吧,多個人多個照應,我在家陪著您。”

殷鳳梅這才鬆了手,譚詠秋霎時如脫韁野馬般狂奔而出,屋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雪,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街道頓時陷入混亂,無數工人家庭的燈火次第亮起,人群如驚弓之鳥般湧向鋼廠,遠處,鋼廠上空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這可能是由於高爐煉鐵過程中,煤氣泄漏或操作不當導致的爆炸。

譚詠冬和譚詠秋逆著人流,拚命向鋼廠跑去,越靠近鋼廠,空氣中的焦糊味越濃,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金屬熔化的刺鼻氣味。

譚詠秋邊跑邊問,聲音裏帶著哭腔道:“老四!爸一定沒事的,對吧?”

譚詠冬沒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腦海中閃過,剛才出門尋大姐的時候,父親恰好也出門上班時的背影:譚勝魁身著一件洗得泛白的工裝,那工裝上似乎還殘留著鋼廠的鐵鏽與汗水,回頭對殷鳳梅憨厚一笑,那笑容如同冬日裏的暖陽,沉聲道:“今兒個夜班完,明兒個休息,昨晚還剩下素餡,咱們繼續包餃子吃!”

鋼廠大門已經被驚慌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廠區內部,警笛聲、哭喊聲、爆炸後的餘響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正如近期發生的幾起鋼廠事故所揭示的,一旦發生事故,極易造成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保安和聞訊趕來的公安正在極力維持秩序,阻止家屬們闖入危險區域。

譚詠冬對著保安聲嘶力竭地大喊道:“讓我進去!我爸在四號高爐上班,他還在裏麵呢!”

保安死死攔著人群,臉上滿是煤灰和汗水,那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地上,不停地喊道:“所有家屬請在外邊等候!裏麵仍在發生爆炸,情況萬分危急!”

譚詠秋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於利群正攙扶著一個滿身黑灰的工人從廠區走出來立刻衝了過去,問道:“利群哥!你看到我爸了嗎?他在四號高爐工作!”

於利群愣了一下,看清是譚詠秋後,眼神閃爍起來,繼而道:“譚叔他……我還沒見到,你們別急,救援隊已經進去了。”

這時,譚詠春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身上還穿著護士服,焦急問道:“老三、老四,爸呢?有消息嗎?”

姐弟三人麵麵相覷,他們的眼神中交織著恐懼、擔憂與無助,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寒流般,在彼此眼中迅速蔓延開來。

譚詠秋道:“姐,你怎麽來了?電影這會兒不是放著嘛……”

譚詠秋的話剛說了一半,譚詠冬就插話道:“先說咱爸的事兒,現在咋辦啊?”

譚詠冬猜到了,譚詠春是與周嘉洛看電影去了,想起自己原本要送電影票的任務徹底忘了,怕於利群察覺,所以才阻止譚詠秋,怕露餡了!

不過,譚詠春倒是城市,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道:“電影放到一半,就聽見爆炸聲,大家都跑出來了,我聽說好像是四號高爐……就馬上跑過來了!”

於利群凝視著譚詠冬,已然知曉自己這票是沒給送成,因為他也在電影院門口一直沒等到譚詠春,還以為譚詠春這是明著拒絕自己呢,然後就聽到了爆炸聲,趕緊趕回了鋼廠。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啃噬著每個人的神經,不斷有傷員被抬出來,有的渾身浴血如殘破的旗幟,有的皮肉焦卷似燒焦的樹皮,此起彼伏的呻吟聲撕扯著夜空,譚詠春作為醫護人員,立刻投入到搶救工作中,協助趕來的醫生們進行簡單的現場急救。

譚詠冬死死盯著廠區出口,期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意識到,那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總是帶著一身鋼廠味道回家的父親,對自己、對整個老譚家意味著什麽。

譚詠秋無力地蹲在地上,喃喃自語道:“為什麽偏偏是爸的班次……”

譚詠冬沒有作聲,但他心裏明白,父親為了多掙幾個夜班費,經常主動跟人換班,這個月,他已經連續上了十個夜班。

淩晨三點左右,爆炸引起的大火終於被撲滅,濃煙漸漸散去,露出了高爐殘骸的輪廓——那曾經是溪城的驕傲,如今卻像一頭被開膛破肚的鋼鐵巨獸,淒涼地躺在雪地中,這起事故讓我們深刻認識到工業安全的重要性,高爐作為煉鐵的重要設備,其安全運行關乎工人的生命安全和企業的穩定生產,事故的發生,往往與設備維護不當、安全措施不到位有關,這提醒我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加強安全意識,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符合安全標準,在煉鐵廠高爐爆炸事故後,救援人員有序地組織家屬們進入廠區認領遺體,譚家姐弟在人群中互相攙扶,隨著人流緩緩向前移動,每看到一個被抬出來的遺體,他們的心就揪緊一次,感受到火災事故帶來的人員傷亡和家庭的悲痛。

在臨時搭建的辨認區,他們終於看到了車間主任老劉,譚勝魁的老戰友。

老劉滿臉黑灰,工裝被燒得破爛不堪,左臂用沾滿血跡的布條簡單包紮著,血跡已經滲出,在灰撲撲的工裝上暈開一片暗紅。

譚詠冬衝上前,聲音顫抖的問道:“劉叔,我爸呢?”

老劉看著是譚家的三個孩子,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喉結上下滾動,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隻是紅著眼睛,指了指不遠處一排被白布覆蓋的遺體。

譚詠春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好被跟隨其後的於利群及時扶住,譚詠秋則像瘋了一樣衝向那排遺體,腳步踉蹌,雙手顫抖著,一具一具地掀開白布辨認。

譚詠春畢竟是大姐,年長且成熟一些,連忙道:“老三,別這樣……”

譚詠冬聞聲也想去阻攔,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恐懼像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幾乎喘不過氣來,當譚詠秋掀開第三塊白布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隨後暈倒在地,白布下,是譚勝魁那張熟悉的臉龐,雖然被煙熏得漆黑如炭,但眉宇間那份特有的倔強與滄桑依然清晰可辨。

“爸……爸……”譚詠冬的哭喊聲劃破夜空,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第一次體會到生命無法承受之重,生死無常隻在頃刻之間。

譚勝魁的遺體被正式確認是在淩晨四點,殷鳳梅和譚詠夏也趕來了。

根據現場幸存工人的描述,爆炸發生時,譚勝魁本來已經安全撤離,但聽說還有兩個年輕工友被困在控製室後,就毅然返回火場救人,最終,三個人的遺體在控製室門口被找到,譚勝魁用身體死死的護住了那兩個年輕人。

老劉哽咽著對殷鳳梅說道:“老譚就是這樣的人……他一輩子都為別人著想。”

殷鳳梅沒有哭,隻是木然地坐在救援隊給的一把椅子上,手指一遍遍摩挲著丈夫那雙已失去溫度的手,這雙布滿老繭、指節粗糲的手,曾為殷鳳梅撐起一片晴空,如今卻再也無法回應殷鳳梅的溫暖。

天亮時分,譚詠夏攙扶著母親,姐弟幾人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那個不再完整的家,院子裏,昨夜殷鳳梅失手打翻的米粥已凝成冰坨,恰似一家人此刻凝結的心緒,左鄰右舍聞訊趕來,小小的院子裏擠滿了人,大家自發地幫忙布置靈堂,開始準備後事,於利群忙前忙後,張羅著各種雜事,周嘉洛也趕來了,默默站在角落,往譚詠春手裏塞了一遝錢。

周嘉洛眼神裏滿是真誠的關切,低聲道:“詠春,需要車或者別的什麽幫助,隨時言語。”

譚詠春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湧出,此時此刻,鐵東鐵西的隔閡、父母的反對,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譚詠冬獨自坐在後院的小屋裏,望著父親生前最愛坐的那把舊藤椅出神,椅子上還搭著譚勝魁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上麵縈繞著熟悉的鋼廠氣息,譚詠冬想起昨晚就是在這間屋子裏,父親和他一起喝酒,講述著“想當年”的故事。

譚詠冬淚水無聲滑落,自言自語道:“爸,你說要當上高級技工,讓我和三姐都能進鋼廠……你怎麽說話不算數呢?”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譚詠秋端著一碗熱粥走了進來,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熟透的蜜桃,眼尾泛著淡紅,上前安慰道:“老四,吃點東西吧。”

譚詠冬道:“我吃不下!”

譚詠秋把粥放在桌上,在弟弟身邊坐下,繼而道:“媽已經垮了,大姐要強撐著應付來吊唁的人,二哥身體不好……咱們得堅強點。”

譚詠冬抬頭看著譚詠秋,突然發現那個曾經叛逆、桀驁不馴的譚詠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穩、堅毅的姐姐。

譚詠冬想說些什麽,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三姐,我……”

譚詠秋輕輕抱住弟弟,像小時候那樣拍著他的背,繼而道:“爸不在了,以後這個家,就得靠咱們撐起來了。”

姐弟倆相擁而泣,相互支撐。

窗外,溪城又下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像無數片蒼白的羽毛,輕輕覆蓋了昨夜的血痕與淚跡,卻怎麽也撫不平譚家人心頭那道深深的裂痕。

第三天,譚勝魁等罹難的人員,由溪城鋼廠與市委領導牽頭,追在溪鋼工人文化宮舉行追悼會,出乎意料的是,前來吊唁的人擠滿了整個文化宮廣場,不僅有譚勝魁生前的工友、領導,還有許多聽聞他救人事跡的普通市民,溪城鋼廠的領導親自前來,聽聞譚勝魁本已安全,又逆行進火場救人,追授譚勝魁“勞動模範”稱號,並承諾會妥善安排譚勝魁的身後事,並且為其申請一座公墓,那個年代,可不是一般人去世後可以埋在公墓的。

殷鳳梅因為悲傷過度,在家中的炕上靜臥,由譚詠夏在照顧著,按照北方民間習俗,配偶一方去世之後,另一方是不參加追悼會的,老話講,怕夫妻太過恩愛,去世的一方因為太思念還活著的一方,可能會其“帶走”,當然封建迷信不可信,但是畢竟是民間是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民俗,大家都是守約執行著,所以,參加追悼會的譚家代表是譚詠春、譚詠秋、譚詠冬,因為譚詠夏作為長子未到,所以由譚詠冬立於靈位旁邊,向前來追悼的同誌進行鞠躬還禮。

當眾人一一拜祭之後,老劉清了清嗓子,代表廠裏宣讀政策:譚勝魁同誌的一個子女,可按遺屬政策頂替他進入鋼廠工作,此外,鑒於譚勝魁的英勇事跡和多年貢獻,經市委領導和廠裏領導的一致決,定破格再錄用他的另一個子女。

說罷,老劉摸了摸淚眼婆娑的眼睛,聲音有些發顫道:“老譚這輩子啊……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孩子們都能端上穩當的飯碗。”

譚詠冬上前,向老劉鞠躬道:‘謝謝劉叔!’

追悼會結束後,譚家人回到冷清的家,發現殷鳳梅終於支撐不住,一連數日病倒在床,譚詠春請了長假,在家照顧母親,譚詠夏拖著病弱的身軀,默默處理著父親離世後繁瑣的各項手續,而譚詠秋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默默地承擔起了大部分家務,隻有譚詠冬,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無法自拔,常常獨自一人跑到鋼廠附近,靜靜地凝視著正在修複中的四號高爐,陷入沉思,那個曾經被自己抱怨“一門心思想當高級技工”的父親,再也不會從那扇大門裏走出來了。